寒冬腊月，刚下了一场雪，压断了枯枝。
冷宫这地方本就破败，在冷宫当差的奴才自然住的更差，一间小耳房，里面四处漏风，房门口燃着炭盆，烧着的是烟最大的黑炭。
宋鹤缓缓睁开眼睛，他身上疼的厉害，勉强支起身掀开被子，这才发现床榻上黏了一层血迹，沤在他衣服上，血迹干了又随着他的动作撕扯起皮肉，掀开了新的伤口。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宋鹤前世死的时候，还有三天就是他生日，李朔装模做样的要给他庆生，选了一群小太监叫他干爹，他还乐得屁颠屁颠的给了赏钱，结果转头，他就被李朔下旨，吊死在了万世千秋（寝宫）的房梁上。
后来，李朔带人来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匆匆地来，匆匆地走。
随后就让人封了万世千秋，他的魂魄也被彻底困在了里面。
嘎吱，一声。
房门被推开，一个尖锐的声音冷不丁地闯了进来：“哎哟，这怎么还在这躺着呢？宋公公，您都躺了三天了，这会也该起身伺候了！”
宋鹤抬头看去，神色一怔。
是王德海，比他印象里的老了一些，长得像个老太太，早些年他得势的时候这个王德海还是个御膳房最不起眼的公公，那会儿给他提鞋都不配。
“王德海！”宋鹤低声怒斥，扯痛了身上的伤口让他皱了皱眉：“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这跟我大呼小叫，滚下去。”
“宋鹤！你跟谁嚷嚷呢你！”王德海掐着兰花指，气得满脸通红：“你还以为你在永寿宫伺候呢？你主子昨儿才被拖去的乱葬岗，这会儿估计尸首都没了！偏生她又给你赐了这么个名，皇上不恼她恼谁？顶着这个名儿，你这辈子别想出头了，还做白日梦呢！”
宋鹤支着身子坐起来，长发披在身后，脸色惨白。
他转过头，不远处摆了个铜镜，里面照着的是和他完全不同的两张脸。
所有不解现在都明了了，他死了十年，一朝穿到了这个浑身是伤的冷宫太监身上，之前他伺候的主子给他赐了“宋鹤”这个名，触到了李朔的逆鳞，这会儿已经凉透了。
宋鹤勾了勾唇，李朔还是真是厌恶他到了极致。
不对，是厌恶？还是恐惧？怕他午夜梦回向自己追魂索命？
那可真不巧，他还真回来了。
王德海还在没完没了的嚷嚷着，宋鹤深吸一口气，忍着身上的疼下了地，三两步走到人面前，看了眼桌子上摆的粗瓷茶壶，拿起摔碎，一气呵成。
啪的一声，王德海被吓得停了几秒，又开始嚷嚷。
“你跟谁摔摔打打呢宋鹤！我看你是找死！”
宋鹤不急不慢地弯腰捡起碎瓷片，神色冷淡地看了一眼，随后手起手落，薅着王德海的衣裳将人死死地按在了桌子上，碎瓷片抵在他脸上。
随后，如同地府幽冥般鬼魅的声音，在王德海耳边响起：“王德海，你嘴里要是再不干净，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王德海感觉到瓷片尖锐的一角插进他的皮肤，他被吓得脸色惨白，出了一身冷汗。
余光扫过头顶上面的宋鹤，他一个没憋住，直接尿了裤子。
不一样，太不一样了，原本的宋鹤唯唯诺诺，任由他们欺负，这怎么烧了三天跟变了个人一样。
变了个人……
王德海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人影，那是一身红色蟒纹锦袍，外头披了件黑色的貂毛大氅，发上戴着一顶官帽，中间嵌了颗硕大的鸽子血宝石。
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眼前这个宋鹤……莫名与他有些相似。
“王公公，大家都是在这四方的天儿当差的，您抬抬手，放我一条生路。”宋鹤附耳，虽说话里恭敬着王德海，可那语气怎么听都是威胁。
“是是是。”王德海勉强咧咧嘴，这回裤子尿湿了，风一吹冰凉的贴在身上：“宋公公，您要是身子不舒服，再歇几天，歇几天。”
“不必了。”宋鹤站起身，随手放下瓷片，目光冷淡地扫了眼王德海：“我这几天发烧，忘了一些东西，你跟我讲讲。”
王德海这回学聪明了，连忙哎一声，拉了张椅子让他坐下。
“您想听什么？”
“听听，李朔。”
“哎哟！可不敢！”王德海连忙捂住他的嘴：“可不能直呼皇上名讳，这可是要杀头的！”
“嗯，你是宫中的老人了，肯定知道不少。”宋鹤说。
王德海这人没什么心眼，要不然也不会混了十年还只是个冷宫总管，相比于之前的御膳房太监，就名声好听了点儿，实际上油水更少了。
但当宦官的嘛，在宫里首先学会的事儿就是捧高踩低，我不欺负你，日后你得了势也未必会放过我。
他叹了口气：“皇上近些年脾气愈发不好了，宫里死人是常事儿。”
宋鹤皱了皱眉，他印象中的李朔虽说算不上多温和的人，但跟残暴可是一点不沾边。
王德海看出他的不解，继续说：“从六年前太后去世开始，宫里接连死了好几位，起初是皇后孙氏，后来又是贵妃李氏。”
“皇后？”宋鹤记得李朔并未娶妻，不过细想也正常，他又不是真的断袖，自己死了难不成还要守寡一辈子么。
“继续说。”
“皇后是太后的孙女，宋……”王德海说一半，低声咳了两声：“始安六年腊月抬进来的。”
那时，他刚死了三个月，宋鹤低头笑了笑。
原来，李朔要他的命，是因为他耽误他娶妻封后了。
“太后去世之后，皇后就是失宠了，当时最得宠的是李贵妃，还怀了皇嗣呢。”王德海说着，叹了口气：“只可惜，三个月的时候落胎了，经查是皇后干的，巫蛊之术，皇上生了好大的气，下旨废后，还问罪了孙家。”
“那李贵妃……”
话说一半，王德海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环顾四周，小声说：“李贵妃下场更惨，她不知道从哪听说前东厂督主的事儿，扮作太监邀宠，触了皇上的逆鳞，被活生生凌迟死了。”
“那这才死了三个人，你为什么说宫里为什么总死人？”宋鹤继续问。
王德海胖乎乎的脸上多了些哀怨：“皇上近些年头疾发作的厉害，每每有人伺候不当，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下。”
宋鹤皱眉，李朔可是当年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跟他保证，一定要做一个利国利民的明君，怎么转过头十年没见，就成了一个杀人如麻的暴君了？
见宋鹤没说话，王德海也准备起身告辞，刚走到门口就见外头走来两个太监，他忙不迭堆着笑迎过去。
“赵公公，您怎么来了？”
赵启山端着架子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宋鹤身上：“皇上头疾犯了，传宋鹤前去侍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