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山伺候了李朔十年,见过太多的江湖骗子没能从建章宫全须全尾的走出来,宋鹤算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让皇上生了那么大的气,最后还能保住一条命的人。
他转过头,打量着宋鹤:“你胆子太大了,这么多年皇上见过无数假借招魂仪式邀宠的骗子,他们的结果无一例外,死无全尸。”
宋鹤拢了拢袖子,笑了一声:“赵总管,我和那些江湖骗子不一样。”
“每个进宫的术士都这样说,可最后的结果都一样。”
“皇上想要招魂,可没说要召什么魂。”宋鹤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上前一步拦住了赵启山的路:“赵总管,我给您一个立功的机会,如何?”
赵启山目色一凝。
“夜半子时,您帮我准备一套宋督公曾经穿过的衣服,传文武百官观礼,我要在万世千秋,举行招魂仪式。”
“你是在找死。”赵启山说。
如果只在建章宫开坛做法,就算失败也未必全然没有生机,但如果在万世千秋、文武百官见证之下,一旦失败,恐怕皇上会把眼前这个狂妄的小太监挫骨扬灰。
“到时候,还麻烦赵总管帮个忙。”宋鹤上前一步,伸手挡住嘴,低声细语。
不知说了什么。
赵启山转头,满脸惊愕地看向宋鹤。
宋鹤神色自若地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冰碴,缓缓开口:“无论招魂仪式成不成功,赵总管您都是有功之人,何乐而不为呢?”
宋鹤要是想利用李朔解决前朝那些曾经害过他的人,眼前的赵启山是最直接的踏板。
在他的印象当中赵启山这个人谨小慎微,城府颇深,再加上他能在喜怒无常的李朔身边伺候十年,可见察言观色的手段了得。
想要拉拢这样的人,就要拿出最核心的利益。
果不其然,半刻过后,赵启山沉声开口:“你想要什么?”
成了,宋鹤勾了勾唇。
“事成之后,我要司礼监半数权柄。”
赵启山愣了两秒,倏然一乐:“宋鹤,你太狂妄自大了,你知不知道司礼监是什么地方?司礼监是掌管宫内所有宦官与宫务的地方,仅次于东厂!你竟然还敢要半数权柄?!你一个进宫不足三年的小太监,也配?”
“赵总管,您觉得我如果招魂成功,区区一个司礼监,皇上会在意吗?”
赵启山心中一沉,脸上的笑僵了几分。
宋鹤说的对,如果他招魂成功,在文武百官的见证之下,他必然名声大噪,到时还不是他求什么就应什么。
还没等赵启山继续想下去,宋鹤已经上前一步压低了声:“如果您开口,既能遂了奴才的愿,您日后在司礼监也多了个心腹,赵总管,您是个聪明人,其中利害不会想不通吧。”
短短几句话,赵启山就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抬头看向宋鹤,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宋鹤就那样拢着袖子站在他面前,身形消瘦,身上还带着伤,一身最底层的灰色宫装只有薄薄的一层,上面还裂了几个口子。
赵启山看着那张脸,那个神情,莫名想到了十年前那个红衣锦袍的九千岁,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两张脸,可为什么就是如此相似?
他很想质疑宋鹤,但每每看见那双眼睛,他所有质疑的话又都咽了下去。
或许……他真的能招魂成功?
“你要的东西,我会给你准备好。”赵启山推开门,偏头余光扫了眼宋鹤,沉声说:“你最好祈祷真的能成功,否则,谁都救不了你。”
宋鹤跨槛入门,目光环视一遍房里摆设,和正殿一样,黑压压的连点阳光都没有。
他背着手踱了一圈,转头看向赵启山,目光一路下移最后停在了他的左腿上。
“赵总管,你左腿的旧疾已经好了?寒冬腊月的时候,还要用干姜艾草泡着吗?”
赵启山呼吸一滞,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宋鹤。
他左腿的伤是刚入宫时被人陷害,被主子责罚在冰上跪了一夜留下来的毛病,宫中知道的人少之又少,那时的皇上还是不得宠九皇子,身边跟着的小太监见他两腿青紫,又肿得不能走路,就去偷了干姜和艾草用水煮了给他泡脚。
除了九皇子和那个小太监没人知道这件事……
九皇子是如今的皇上,而那个小太监就是已经死了十年的东厂督主。
赵启山胸口剧烈起伏,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宋鹤的手腕,两眼猩红,颤抖着开口:“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宋鹤看着手腕上那只骨节泛白的手掌,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是一片冷意,他故意上前一步,嘴角噙笑看着满脸惊慌的赵启山:
“我是宋鹤啊,赵总管。”
——
皇宫里死寂沉沉,只有万世千秋点着烛火,恍如白昼,院子里黑压压的站了满朝的文武百官,有几个胆子大的正捂着嘴窃窃私语。
正殿大门紧闭,李朔坐在祭坛不远处的太师椅上,一身玄色龙袍隐在了夜色当中。
“什么招魂仪式,荒谬!”为首的左丞相杜予宾拱手行礼,义愤填膺道:“皇上,切不可听信这阉人之词!他妄图蛊惑君心,祸乱朝政啊!”
“阉人?”李朔撩起眼皮,冷眼看去,语气浸着寒意:“左丞,你是嫌你的舌头待在你嘴里太久了?”
话音刚落,几个身着黑色飞鱼服锦衣卫模样的男子从黑暗中现身,三两下就将杜予宾按在了地上。
“皇上!不可听信阉人蛊惑啊!”
“请皇上三思!”
“请皇上处死阉人!”
宋鹤站在正殿,身后房梁上的麻绳还在轻轻晃动,他低着头,眼底恨意汹涌,他两手攥拳,骨节泛白,嘴唇止不住的颤抖。
杜予宾还在苦苦哀求,他年岁已高,两鬓斑白的模样实在叫人动容,见此状,本来看热闹的大臣也随他纷纷开口,逼着李朔处死宋鹤。
上辈子也是这样的吗?
宋鹤很想问他,在众人的讨伐之中,李朔究竟是迫不得已下旨赐他自尽,还是他本就想要了他的命?所以顺应众意,一根绳子把他吊了上去。
李朔啊李朔,原来你的龙椅这么高,高到要用他这条命去垫。
子时钟声一响,外面的声音骤然停止,四周安静的只有风吹过树枝的声音,随着鼓声和铃声此起彼伏的响起,竟然真的开始狂风大作。
宋鹤换上了上辈子他的红色蟒纹锦袍,对着镜子扶正帽冠,他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可惜啊,那个人在十年前就被吊在了房梁上,恐怕尸骨都被乱葬岗的野狗啃食殆尽了。
他拿起桌上的匕首,在鼓点到达**之际,踢开门,对着不远处的李朔飞奔而去,越过祭台,烛火被掀翻,贡品洒落一地。
“救驾!救驾!”
在赵启山尖锐的呼喊声中,他将匕首狠狠插进了李朔的胸口,鲜红的血液瞬间浸透龙袍。
宋鹤看着李朔那张惊愕惨白的脸,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狰狞扭曲的笑:
“李朔,来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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