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鸨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客套笑意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盛放的牡丹,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了一起,满是欢喜。
她忙不迭地将银子攥在手里,仔仔细细揣进衣襟内袋,生怕弄丢半分,随即手腕轻扬,绣着缠枝莲纹样的娟帕在空中划出一道柔媚的弧线:“二位爷稍等片刻,我这就吩咐下去,把咱们满春院最好的酒菜全都给您二位呈上来!”
说罢,转头朝内堂扬声喊,“莲莲、牡丹好生伺候二位爷!”
老鸨扭着腰肢,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那满心欢喜的模样,怕是恨不得立刻去跟旁人炫耀自己遇上了阔绰主顾。
两位身着轻薄罗裙的姑娘袅袅婷婷走上前,莲莲眉眼温婉,牡丹娇俏灵动,两人相视一笑,轻移莲步,正要挨着两位公子身旁坐下。
谢伟恒忽然身子一僵,抬手用锦帕紧紧捂住口鼻,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肩膀微微颤抖,脸色也泛起几分苍白,看着格外孱弱。
燕修延立刻侧身靠近,掌心轻轻落在他的后背,一下下顺着力道轻拍,眉眼间满是关切,随即转头对两位姑娘温和摆手:“劳烦两位姑娘站远些吧,我这位兄弟身子孱弱,闻不得浓烈的脂粉香气,怕是被呛着了。你们只需在一旁弹弹琴、唱唱小曲儿便好,不必近身伺候。”
说着,燕修延从袖中摸出两锭碎银子,分别递到两位姑娘手中:“这点银子你们收着,回头去暗香阁挑些上好的胭脂水粉,那些寻常脂粉味重,反倒辱了你们的模样。”
暗香阁是谢家开的胭脂铺子。
两位姑娘心里本还有些不悦,既然嫌弃脂粉味,又何必来花楼这种地方。
指尖触到沉甸甸的银子,脸上的不悦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欢喜。
眼前这两位公子生得俊美非凡,又不用近身伺候,还能白得银子,这般好事,可是求都求不来的。
精致的酒菜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摆上桌,酒香混着菜香弥漫开来。
老鸨送完酒菜,瞥见两位姑娘只远远坐在窗边弹唱,并未近身伺候,当即皱了皱眉:“怎么坐得这么远?二位爷是贵客,赶紧过来好生伺候,别怠慢了!”
燕修延再次抬手摆手,语气依旧平和:“不必,我这兄弟确实闻不惯半点脂粉味,今日只想听听曲、喝喝酒,图个清静就好。”
老鸨当即又笑开了花,脸上堆满谄媚:“哎,好嘞!都听二位爷的,您们且安心听曲饮酒,若是有任何需求,只管唤我,我随叫随到!”
谢伟恒依旧用锦帕捂着鼻子,微微蹙眉,老鸨是个明白人,见状也不多留,识趣地躬身退了出去。
燕修延抬手拿起酒壶,正要为谢伟恒面前的酒杯斟酒,指尖刚碰到酒杯,忽然想起什么,动作一顿,随即将斟满酒的酒杯挪到自己面前:“你身子不好,就别喝酒了。”
花楼里的酒,向来都会掺些助兴的东西,燕修延最多也只是抿一口意思一下。
他担心这酒里的东西让谢伟恒身子不适,又要借势跟自己闹腾。
恰在此时,一曲弹毕,莲莲放下琴弦,掩唇轻笑,柔声解释:“公子不必太过担忧,我们满春院的酒水吃食,向来都是从丰乐楼直接采买的,皆是上等货色,绝无劣质之物。”
燕修延指尖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淡淡开口:“丰乐楼的酒菜,在京中可是出了名的昂贵。”
牡丹俏皮地眨了眨眼:“能来我们满春院的,都是非富即贵的贵客,自然要用最好的酒菜招待,才不算失礼。”
燕修延嘴角微扬,又从袖中取出两锭五两的银子,分别放在两位姑娘面前:“一个琴弹得精妙,一个话说得妥帖,这是赏你们的。”
两位姑娘喜不自胜,连忙再次谢恩。
谢伟恒轻咳两声,抬眼看向燕修延:“若是想与丰乐楼谈合作,该寻何人做主?”
燕修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转头看向他,满脸疑惑:“你家世代做的是布料生意,与酒楼行当八竿子打不着,怎会突然想着要跟酒楼合作?”
谢伟恒放下锦帕,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日后若是接些大的布料单子,总要设宴与人商谈合作,寻一处合心意的酒楼,谈事也能顺遂些。就方才端上来的这些菜色来看,丰乐楼厨子的手艺,确实是京中顶尖的。”
燕修延抬手一拍巴掌:“同人谈生意,若是吃喝不尽兴,环境不舒心,很多话都不好开口,你是这个意思吧?”
谢伟恒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莲莲和牡丹对视一眼。
牡丹往前站了一步,柔声开口:“今儿葛老板恰好也在我们院里消遣,若是二位爷不嫌弃,奴家愿意替二位牵线搭桥,引荐葛老板与你们一见。”
燕修延从袖中摸出几锭碎银子递给两人:“有劳两位姑娘费心,若是葛老板愿意赏脸一谈,今晚你们便不必再伺候别的客人,叫老鸨过来我同她说明此事。”
牡丹和莲莲连忙收下银子,连连道谢,喜滋滋地一同推门出去寻人。
门刚一关上,燕修延腿上就多了一只手。
他斜睨了谢伟恒一眼:“这是在外头,你老实点别胡闹。”
谢伟恒蹭了蹭燕修延的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有钱兄进了这花楼,倒是有一种如鱼得水,左右逢源的感觉。”
燕修延把他的手拍掉:“那是你的错觉。”
没过多久,房门再次被推开,老鸨领着一个身着锦袍、面容富态的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正是丰乐楼的东家葛云舟。
燕修延当即从袖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锭,随手丢给老鸨:“稍后我们与葛老板要谈些正事,无需姑娘们伺候,莲莲和牡丹便算是我们包下了,今晚不必再让她们伺候旁人。”
“哎!好好好!爷尽管放心,今晚我一定让莲莲和牡丹早早歇息,绝不让旁人打扰您们谈事!”
老鸨揣起银锭,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见牙不见眼。
葛云舟目光落在燕修延和谢伟恒身上,见二人虽年轻,却气度不凡,出手更是阔绰,心中便知这两位是大有来头的人物,定然能谈成一笔不错的生意。
他抬手在身旁老鸨的屁股上轻拍了一把,笑着打趣:“你这人,见着银子就笑成这般模样,跟朵花儿似的。”
老鸨在葛云舟胸口轻轻一点,眉眼弯弯:“葛老板这话说的,我若是能像您这般腰缠万贯,见着这点银子,自然也能面不改色了。”
“哈哈哈!你这小嘴还是这么会说话,讨人喜欢!”
葛云舟哈哈大笑,与老鸨调笑了两句,便搂着身边的姑娘,径直在桌旁坐下。
燕修延开口让老鸨再添一副碗筷和酒杯。
老鸨很快添好东西,躬身退下。
燕修延目光微沉,方才老鸨靠近时,他隐约在她身上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底也伽气味,想来应该是寻人的时候,无意间沾染上的。
他不动声色地递了一个眼神给谢伟恒。
葛云舟大马金刀地坐下,看向二人,开门见山:“听闻两位公子想与我谈些合作,在下葛云舟,不知二位公子如何称呼?”
燕修延微微颔首:“晚辈郝有钱。”
谢伟恒现场开编身份,声音依旧带着几分病气:“晚辈祝望财,家中在江南做布料生意,家父想把生意拓展到京城,日后设宴谈事的场合颇多,故而想寻一处靠谱的酒楼长期合作。”
说着,他又忍不住轻咳了几声,身子微微佝偻,更显孱弱。
燕修延连忙在旁轻声解释:“葛老板莫怪,我这位朋友从小身子骨就弱,常年药不离身,受不得半点惊扰。”
谢伟恒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方才听莲莲姑娘说,院里的酒菜都是从丰乐楼采买的,我尝了几口,味道着实绝佳,不知葛老板楼里的厨子,是只擅长做京城本帮菜,还是各地的菜系都能烹制?”
葛云舟脸上露出几分自信的神色:“不是我夸海口,我丰乐楼重金聘请了各地名厨,大虞南北各个地方的特色菜,就没有咱们做不出来的!”
谢伟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若是如此,晚辈心中恰好有几份独家菜单,若是葛老板的厨子能烹制出来,还请葛老板给个一桌宴席的底价。”
燕修延当即起身打开房门,吩咐让人送来纸笔。
谢伟恒接过纸笔,手腕轻转,将一道道菜品名工工整整写在纸上。
葛云舟松开怀里的姑娘,凑上前仔细看着菜单,越看越是惊叹,忍不住抬头看向谢伟恒:“这位公子当真是吃遍大虞南北啊!”
谢伟恒露出一抹谦逊的笑意,轻声说道:“葛老板过奖了,我自幼身子孱弱,胃口极差,吃什么都觉得无味,家父心疼我,便四处寻来各地的名厨,专门为我烹制各地特色菜,久而久之,也就记下了这些菜品。”
葛云舟不禁感慨:“令尊当真是爱子心切,这般父亲,实在令人敬佩。不瞒公子,这菜单上的菜,我们楼里都能做,只是其中不少菜品食材珍稀难得,还要耗费极大的功夫,一桌宴席的价格,怕是要这个数。”
他伸出手指,比了一个数目。
谢伟恒笑着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我知晓,这些菜品的食材本就珍贵,再加上厨子的功夫钱,这个价格合情合理,葛老板是个实诚人,这个价格,晚辈接受了。”
葛云舟没想到他如此爽快,心中大喜,当即拱手笑道:“小公子也是个爽快人,这般性情,我葛某交定你这个朋友了!”
燕修延百无聊赖地拿着两个酒杯,将酒来回掺着玩,闻言故作惊讶地开口:“你们这就谈成了?速度也太快了些,我还没反应过来呢。”
“葛老板为人坦诚,说话不虚,谈合作自然顺畅。”
谢伟恒端起面前的酒杯,看向葛云舟,“晚辈敬葛老板一杯,预祝我们日后合作顺遂。”
“哎,这酒凉,你身子弱,万万喝不得,我替你饮下便是。”
燕修延牢记谢伟恒病公子的身份,连忙伸手按住他的手,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酒杯:“葛老板莫介意,我这兄弟实在不能饮酒,晚辈替他敬您。”
葛云舟连忙摆手,笑着说道:“不介意不介意,饮酒本就伤身,小公子身子孱弱,不喝最好,心意到了便足矣。”
燕修延举杯与葛云舟轻轻一碰,随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赞道:“这春酒口感醇厚,果然是好酒。”
葛云舟面露赏识,笑着邀请:“郝兄弟果然是懂行之人,改日有空,务必上我丰乐楼去,我做东,好好招待二位!”
燕修延拱手笑道:“那晚辈便却之不恭,多谢葛老板盛情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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