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使团进京,虞睿祥特意传了口谕,言明接待事宜不必精益求精,面上端庄大气、挑不出错处便可。
这事礼部尚书熟啊,面子上看着端庄大气挑不出错,那可太简单了。
他直接将琐碎事务尽数交给手下属官打理,自己只在一旁前前后后踱着,偶尔开口纠正一两处疏漏,过得清闲自在。
“呦,宁大人。”
礼部尚书沿着街边缓步而行,正琢磨着去找吏部尚书,耳畔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调笑之声。
抬眼望去,只见临街茶楼二楼窗畔,燕修延斜倚着木栏,他随手挥了挥衣袖,眉眼间满是促狭:“宁大人今儿怎么一个人晃悠?”
礼部尚书脚步一顿,转身踏入茶楼,木质楼梯被他踩得“噔噔噔”作响,不多时便推开了雅间房门。
他也不见外,径直拿起桌上空置的茶杯,拎起茶壶斟满热茶,仰头灌了一口,才满脸郁闷地开口:“别提了,也不知道漠大人在忙些什么,忙完差事再去找他,府里府外都寻不见人,连他府上管家都摸不清他的去向。”
燕修延指尖摩挲着拇指与食指,笑得一脸精明,慢悠悠抛出诱饵:“监察司找人的功夫,在京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宁大人若是着急……”
“不着急。”
礼部尚书大手一挥,干脆利落从袖中掏出碎银放在桌上,语气笃定:“找到了直接给我抓过来就行。”
燕修延收下银子,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呼哨。
两道身影便从窗口冒出头来,白天铎先探着脑袋往里看,笑嘻嘻地跳了进来:“我就说听到头儿的哨声了,肖泽还非说我听错了!”
紧接着肖泽也身姿利落的跃入雅间,神情沉稳。
燕修延将银子丢给白天铎,沉声叮嘱:“说了多少次,临街楼阁走正门,少翻窗。去,把吏部尚书给我找来。”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
白天铎乐呵呵地把银子揣进肖泽怀里,二话不说拉着肖泽从雅间门口快步离去。
燕修延坐直身子,撑着下巴看向礼部尚书,满眼好奇:“话说回来,陛下给你和漠大人赐婚,你家里人知晓后,是什么反应?”
礼部尚书一脸茫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理所当然道:“什么什么反应?陛下金口玉言赐婚,就算有别的心思,也只能憋着啊,难不成还敢抗旨不成?”
“哦。”
燕修延重新靠回椅背上,心里暗自嘀咕,他总觉得吏部尚书那般沉稳心思,怕是早就预谋已久,说不定早和礼部尚书的家人暗中串通好了,才促成了这桩赐婚。
礼部尚书喝完杯中茶,又给自己添了一杯,随即挪了挪凳子,凑到燕修延身侧,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又忐忑的神色,小心翼翼问道:“燕大人,我问你个事儿啊,男子与男子行周公之礼,会不会很容易伤到对方啊?”
“噗——”
燕修延刚端起茶杯抿了口茶,闻言猛地一呛,满口茶水尽数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他一边拍着胸口顺气,一边哭笑不得地看向礼部尚书:“咳咳咳……你、你怎么好端端问起这个?”
更何况谢伟恒就坐在他左手边,即便声音放得再低,以谢伟恒的耳力,定然听得一字不落!
燕修延余光瞥向身旁之人,只觉得耳根微微发烫。
礼部尚书挠了挠后脑勺,神色越发不好意思,小声解释:“我找了些相关的书籍来看,上面都说初次行事,很容易伤到对方,所以想向你取取经。你当时伤着谢大人了没?那、那感觉又是怎么样的?”
燕修延的表情变得微妙至极,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谢伟恒始终沉默不语,只是慢条斯理拿起干净锦帕,俯身轻轻擦拭掉燕修延嘴角沾染的茶渍,眼神里裹着旁人看不懂的笑意,却并未插话。
“咳,这种私密之事,拿出来谈论总归不太好。”
燕修延摸了把鬓角,高深莫测道:“我自然不会伤着谢大人,至于个中滋味,等你与漠大人成婚之时,亲自问他便知道了。”
礼部尚书眨了眨眼,只觉得燕修延说了等于没说,完全是句废话。
可转念一想,这也是人家夫夫关起门来的私事,怎好直白告知,便也不再追问。
暗自打定主意,回去再多翻几本古籍研习。
燕修延看着他的模样,又忍不住开口:“你对陛下这道赐婚倒是接受得挺快。”
“那不然呢?那可是陛下亲自赐婚,谁敢抗旨啊?”
礼部尚书脸上露出几分庆幸的神色,语气真切:“幸亏是指给我与漠大人成婚,倘若陛下随便给我指了别的大臣,那我才真真是要头疼了。”
满朝文武之中,他与漠大人玩的最好,若是换了旁人,他怕是真的要冒着杀头的风险,也不愿接下这道圣旨。
燕修延忍不住提醒他:“漠大人给你下聘,你是不是弄反了什么?”
礼部尚书一脸坦然,神色认真:“嫁娶不过是个形式罢了,没必要太过在意这些俗礼,燕大人,是你想的太肤浅了。”
燕修延一噎,伸手指着自己,满脸不可置信:我!肤浅?
雅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白天铎与肖泽一前一后走进来,身后架着神色无奈却并无怒意的吏部尚书。
谢伟恒伸手拿起桌上一块杏仁酥,轻轻递到燕修延嘴边,随即凑近他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燕大人自然是极有内涵的,旁人不懂无妨,你知,我知便够了。”
燕修延张口咬下杏仁酥,酥香在舌尖化开,看见礼部尚书高高兴兴地拉着吏部尚书在桌边坐下,全然没了方才找人的焦急。
分神想,谢伟恒话里藏着别的意思。
“各位大人,人我们找来了,就不打扰各位雅兴,先行告退。”
白天铎笑嘻嘻地行了个礼,拉着肖泽快步离开,丝毫不做停留。
走出茶楼,白天铎便凑到肖泽身边,挤眉弄眼,一脸八卦:“刚才谢大人对着头儿耳边说的悄悄话,你也听见了吧。”
肖泽无奈地弹了下他的额头,压低声音叮嘱:“听见了也得当作没听见,往后在头儿面前半个字都不许提。”
“放心,我又不傻!”
白天铎拍着胸脯保证,眼底满是戏谑:“头儿肯定没听出谢大人话里的意思,没想到啊谢大人是这样的谢大人。”
肖泽伸手掐了下白天铎的腰,沉声警告:“你可别去监察司里说,不然头儿收拾完温瑞那个大嘴巴,下一个就该追杀你了。”
白天铎反手勾住肖泽的脖子,笑嘻嘻道:“我嘴严得很,才不会像温瑞那样到处乱说!”
肖泽抬头望天,默默无语,这两人分明是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雅间内,吏部尚书听完礼部尚书花钱找监察司寻自己的事,忍不住低笑出声,眼神温柔地看着他:“我想着你忙完差事,定会来寻我,便在你书案上留了字条,说去置办成亲要用的物件,想来是你没看见。”
他去礼部的时候,见人忙着处理使团事宜,便没打扰,留下字条便离开了。
礼部尚书仔细回想了一番,脸上瞬间露出心虚的神色。
“我方才从同僚那拿了些吃食,吃的时候不小心撒了一桌子,随手就拿桌上的纸擦了桌子,之后便丢掉了……”
吏部尚书好笑的拿起锦帕,轻轻擦掉礼部尚书嘴角刚沾上的点心碎屑,语气没有半分责备:“是我考虑不周,往后我无论去哪儿,都当面与你说,再也不留字条了。”
燕修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转头看向谢伟恒,眉尾微微上挑,用眼神无声询问:你信宁大人是……?
谢伟恒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同样以眼神回应:你信,我便信。
燕修延扯了扯嘴角,他反正是不信!
不过,看着旁人这般看待他与谢伟恒的关系,都觉得是他占了上风,燕修延眼底不自觉泛起一丝得意的神采。
他这副小得意的模样,看得谢伟恒心中起了痒意。
吏部尚书抬眼,精准捕捉到谢伟恒眼中的情绪。
非常有眼色的随便说了几句话,便找了个得体的借口,拉着还想唠嗑的礼部尚书匆匆离开了雅间,主动给二人腾出空间。
“他俩可真有意思,等成婚那日,我定要好好闹闹洞房。”
燕修延坏笑着转头看谢伟恒:“谢书令今儿这么安静……唔……”
谢伟恒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唇齿间的触碰温柔,却又藏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
燕修延下意识搂住谢伟恒的肩膀,心头暗自纳闷,这人今儿又受了什么刺激?
察觉到腰间的手缓缓往下,燕修延眼皮微微一颤,伸手按住谢伟恒的手,压低声音呵斥:“这是在外面,别撒疯。”
谢伟恒不依不饶,声音低沉沙哑:“那,燕大人回去陪我疯,好不好?”
燕修延下意识扫了一眼半掩的窗户,窗外街边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说话声清晰入耳。
在这里肯定不行,直接拒绝吧万一谢伟恒真的不管不顾在这里发疯可就不好了。
燕修延只能含糊应道:“回去再说。”
两人离开茶楼时并未乘坐马车,一路并肩缓步而行。
走着走着,燕修延渐渐察觉出不对,脚下的路线愈发偏僻,根本不是回府的方向。
他猛地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谢伟恒:“这不是回府的路。”
定睛一看,前方路径分明是前往芙蓉池的方向。
大热天的泡温泉,疯啦?
谢伟恒看穿了燕修延心中所想,唇角勾起温柔的笑意,轻声解释:“芙蓉池从别处引来的活山泉水,水质清冽,凉意沁人,最是消暑,燕大人随我一试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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