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挑出一把巴掌长短的薄刃匕首。
燕修延侧首看向严瑾川，语气随意又带着几分逐客的意味：“大人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这里场面腌臜免得一会吓着你。”
严瑾川的视线在天真懵懂的小孩和那把匕首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的诧异：“他终究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什么都不懂。”
燕修延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漫不经心回道：“没关系，他不懂自然有人替他懂，国师若是好奇想旁观到底也可以。”
匕首恰巧掠过烛火一道细碎冷光突然炸开，刺得人眼瞳微缩。
严瑾川眸光微动，看着刑室里压抑的戾气又看了看神色淡然的燕修延，最终轻轻摇头：“我先走了。”
顿了顿，他目光又落在全然不知凶险的小孩身上，终究忍不住多劝一句：“对孩子还是……罢了，监察司办案规矩特殊不该我置喙。”
燕修延轻快地挥了挥爪子，语调轻快俏皮全然不受刑室氛围影响：“国师慢走，不送啦~”
周遭的压抑戾气似乎半点沾不上眼前稚童的身。
小孩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黏在手中的匕首上，漆黑的眸子亮晶晶的，指尖小心翼翼摩挲着光滑的刀柄，满心都是欢喜。
他跟着厨子师父学厨艺，日日苦练，可后厨的菜刀厚重沉重，他年纪太小臂力不足每次握刀都格外费劲，切菜片肉总是力不从心，一直盼着能有一把轻便趁手的小刀。
有了这把匕首，以后切菜片肉肯定轻轻松松，用不了多久就能成为最厉害的大厨子了吧。
燕修延将小孩放到一旁结实的长凳上坐着，随即伸手取过那柄匕首。
修长的指尖捏着刀柄，他手腕灵活翻转，纤细的匕首在指缝间飞速旋出几道利落的银弧。
小孩看得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满眼都是极致的崇拜：“哇！大哥哥你好厉害！”
燕修延垂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眸，唇角笑意温柔，吐出的话语却淬着刑室独有的森冷寒意：“这匕首最是适合剥皮和片人。”
小孩心思纯粹，听到的是：这匕首很适合片肉。
他眼睛更亮了，用力点点头，欢喜得眉眼弯弯：“那可太好啦！以后片肉就再也不费劲了！”
燕修延握住匕首的手柄，他弯下腰时。
怡王世子咬牙，艰涩出声，带着几分被迫的恳求：“你放过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燕修延漫不经心地掏掏耳朵，微微偏头，狭长的眼尾挑着几分凉薄笑意：“怎么？世子这是在命令我？”
怡王世子强行压下心底的怒意，放软了语气，嗓音沙哑不堪：“你放过他，想知道什么我全部告诉你。”
燕修延指尖轻轻挠了挠小孩软乎乎的脸颊，触感温热软糯与这冰冷刑室格格不入，想必他腹中的孩子出生后也是这样的。
他状似随意地开口询问：“认识绑在架子上的这个人吗？”
小孩顺着燕修延的目光看向刑架上狼狈不堪的男人，稚嫩的眉眼间满是困惑，轻轻摇头：“不认得。”
顿了顿，他又歪着头补充：“但是他的声音好像以前经常给我买糖、买小玩具的布先生。”
得到答案，燕修延抬手示意门外值守的手下，两名黑衣手下应声而入。
小孩被人轻轻牵住手腕，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着燕修延，满眼都是期盼：“大哥哥我的匕首呢？你还没给我。”
燕修延看着他纯粹无垢的眼神失笑，身处阴森血腥的刑室不见半分害怕，也不害怕自己这个陌生人，是个极为有意思的小家伙。
“再说吧，说不定会给你，说不定就收走了。”
小孩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耷拉着小脑袋却格外听话，没有哭闹纠缠，乖乖跟着手下离开。
孩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刑室里彻底重回死寂。
燕修延脸上的温柔笑意收敛，转过身看向刑架上的怡王世子，眉眼重新覆上一层凉薄的寒意：“好了，世子准备从哪里开始说？让我想想，先说说于嬷嬷的儿子和她的孙子吧。”
怡王世子脸色一白，胸腔翻涌着怒火与不甘，咬牙冷哼：“你都猜到了一切，何必还要多此一举逼我开口！”
燕修延懒得与他虚耗，干脆利转身作势就要往外走，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十足的拿捏：“不肯说就算了，你儿子应该还没走远。”
怡王世子死死盯着燕修延洒脱淡漠的背影，他恨极了对方这副万事尽在掌握、视人命如草芥的无所谓模样，胸口剧烈起伏又怕真的连累孩子，终究是撑不住咬牙吐露真相：“于嬷嬷的儿子是布先生害死的，他当时的伤势根本不足以殒命，是布先生暗中让人换了他的汤药，才让他不治身亡！”
布先生私下向怡王提议，既然御史谁的队都不站，那就先抓住他的把柄，将来逼他不得不依附王府、听从调遣。
(提示:这个提议是魏仲泽让右丞相楚毅跟布先生说的)
这个把柄，就是御史与羯国勾结、通敌叛国！”
燕修延眉梢微微挑起。
原来如此。
布先生假装自己是羯国人，然后拉清白的御史下水，逼迫朝堂重臣站队。
圈子绕的挺大。
“你的意思是，布先生没有和羯国勾结，但到你这就开始与羯国勾结了？那你说说，是谁在中间牵线帮你搭上羯国势力的？”
怡王世子唇瓣紧抿，面色阴晴不定迟迟不肯应声，明显心存侥幸想要隐瞒关键线索。
“啧。”
燕修延没了耐心，舌尖抵了抵后槽牙，语气突然冷了几分：“既然世子不肯说实话那就到此为止吧，正好刑室许久没开荤了，今天请你吃顿‘肉包子’，小孩儿皮肉细嫩味道应当不错。”
怡王世子瞳孔骤然骤缩，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燕修延这话什么意思？！
“是布先生！全程都是他牵线搭桥！他早年外出云游时结识了羯国二王子，是他为我搭通了与羯国联络的渠道！”
羯国的二王子？
哦，已经是自己军功簿上的一笔功绩来着。
燕修延摸着光洁的下巴，他故意慢条斯理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慵懒：“二王子啊，他死了。你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对接的是个死人。”
怡王世子只当燕修延是刻意诓骗、故意扰乱自己心神，羯国二王子哪里是他能随意接触到的。
“一派胡言！我去送信见的就是二王子本人，你休想诓骗我！”
怡王世子亲自送信为的就是获得二王子的帮助，让潜伏在大虞的另一半羯国人为己所用，怎么可能出错。
燕修延看着他嘴硬逞强的模样，唇角笑意更深，不再争辩转身走到刑室门口，对着门外值守的人压低声音低语了几句。
简短几句吩咐完毕，他抬手合上厚重的刑室门，再度回头看向面色倔强的怡王世子。
“行吧，算我没诓住你。既然如此就好好说说你面见二王子后，双方达成了什么协议？”
话音落下，怡王世子心中瞬间涌上无尽懊恼，暗自悔得肝肠寸断。
他刚才不该逞一时之气的反驳燕修延的，反倒无意间暴露了自己的核心底牌，属实得不偿失。
他紧抿双唇，闭口不言，打定主意不再多吐露半个字。
燕修延也不急不催，这般浅显的交易，用指甲盖也能猜出来他去多半是借外敌势力谋夺权位，各取所需、狼狈为奸罢了。
“行了，最后我再问你，于嬷嬷真正的孙子如今在哪？”
怡王世子脸上掠过一丝凉薄漠然，语气毫无波澜，残忍又直白：“死了，早就被人杀了。”
死寂的刑室里，这句轻飘飘的话格外刺耳残忍。
于嬷嬷的儿媳妇与怡王世子藏在宫外的外室住处相邻，两人恰好同时怀有身孕更是同日临盆，先后诞下男婴。
彼时世子妃得知了外室的存在，妒火攻心，提着长剑就要去宫外寻人泄愤。
怡王世子怕事情闹大，惊动朝堂坏了自己的名声，就买通了接生的稳婆，将于嬷嬷儿媳妇的孩子跟自己的儿子悄悄对调。
世子妃盛怒之下见到的是于嬷嬷儿媳妇刚生下的孩子，一剑就将襁褓中的婴孩捅死了。
怡王府尚未出事前，怡王世子膝下已经有好几个儿子了，并不缺他一个，这个也就放在于嬷嬷儿媳妇那里养了。
燕修延静静听完全部真相，心底也不由得一阵唏嘘，微微咋舌：“于嬷嬷一家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杀人放火的恶事也未必能换这辈子的苦楚，偏偏遇上了你？”
儿子、孙子都被害，她还半生操劳帮加害者奔走效力，甚至亲手抚养加害者的孩子长大。
全然不知自己终生活在血海骗局之中，何其可悲、何其讽刺。
怡王世子抬起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盯着眼前的燕修延，唇角扯出一抹阴冷的嘲讽：“双手沾满鲜血、半个执掌生杀大权的监察司正使，没有资格来评判我的对错吧？”
燕修延坦然耸肩，眉眼散漫毫无半分窘迫：“我确实没资格，那就让有资格的人来跟你讲道理。我没资格，我去给你蒸顿‘肉包子’。”
话音刚落，他身后沉重的刑室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
于嬷嬷瞪着一双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眸，癫狂般冲进来，她一言不发伸手直直朝着刑架上的怡王世子扑抓而去，力道凶狠。
怡王世子猝不及防，任由指甲在自己脸上划出一道道血淋淋的豁口，皮肉翻卷，剧痛钻心。
他顾不上脸上的伤势，拼尽全力嘶吼出声，声音扭曲狼狈：“燕修延！你问的我全都说了！你不能——你这个疯婆子滚远点！燕修延你给我回来——”
身后的怒骂、惨叫、撕扯声此起彼伏，混乱刺耳。
燕修延充耳不闻，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似是怕里面尚未安稳的孩儿被这般嘈杂暴戾的动静惊扰。
他脚步未停径直朝外走去，只淡淡对着门外值守的手下吩咐道：“看着点，别出人命，留着他一口气在就行。”
门内的混乱依旧愈演愈烈。
短短片刻，怡王世子的整张脸就被抓得血肉模糊、狰狞可怖。
他气急败坏地怒骂嘶吼，不堪其辱。
下一秒，于嬷嬷猛地低头狠狠一口咬在怡王世子的肩头，牙关用力收紧，用尽毕生恨意狠狠一扯——
一声凄厉惨叫划破刑室！
竟是生生从怡王世子肩头咬下一块带血的肉！
门外值守的人探头随意扫了一眼，神色波澜不惊，见怪不怪。
哦，咬掉一块肉，问题不大，刑室里常备着顶级的止血药，等身上伤口再多些一并上药就是。
燕修延离开刑室去见了怡王世子的儿子。
“小家伙，你叫吴成，那个时常看你的布先生也是这么叫你的么？”
小孩仰头看着他，眼眸清澈纯粹，乖乖应声，嗓音软糯：“不是的，布先生从来不叫我吴成，他一直喊我伯叔。”
燕修延嘴角微微一抽：……这个名字好占人便宜。
他揉了揉小孩的头顶，轻声问道：“小吴啊你娘亲呢？你可知她身在何处？”
吴成闻言原本明亮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小小年纪就染上几分落寞，垂下脑袋低声回道：“奶奶说我娘不要我了，她丢下我去给别的人养小孩子了。”
燕修延眸光微沉。
查到的和小家伙所言别无二致，也是说她改嫁他乡，弃子不顾。
“我带你去个地方，见一个人。”
说罢，燕修延温柔牵起吴成的小手，把他带到宫里见虞睿祥。
虞睿祥抬眸看向被燕修延牵入殿中的小孩，目光在小孩眉眼轮廓上细细打量片刻，眸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凝重，沉声开口：“这孩子的眉眼轮廓与怡王有三分相似。”
燕修延抬手轻轻拍了拍吴成柔软的发顶，语气平静：“跟怡王儿子年少时呢？”
虞睿祥眸光一凛，眼底闪过锐利寒光，语气带着几分冷冽：“当年的一条漏网之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