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修延险些被他这话绕进死胡同,喉间闷笑一声,挑眉睨着人,语气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无奈:“你不用警惕我,可我总得警惕着你!”
废话,他才是那个被这人揣着心思、步步惦记的倒霉蛋,好不好?
谢伟恒就着池水里的暖意,微微仰头看他。
水光浸着他的眼睫,晕开一层温润的湿意,那张素来清隽沉稳的脸,沾了水汽便添了几分柔和的艳色。
他抬手,指尖堪堪够到池边的衣衫,声音轻而缓,带着几分近乎恳求的软意:“那,把衣服递给我,别丢进水里,成么?”
燕修延看着他这副模样,喉间的笑意更甚,眼底翻涌着狡黠的坏心思,故意拖长了调子:“这事儿啊,我得好好掂量掂量。”
今日是响晴的天,日头暖融融的晒着,风都是温的,就算谢伟恒裹着湿衣回去,也断然不会着凉。
可会丢脸。
不出明日,整个京城的茶楼酒肆,怕都要传遍了——
当朝谢侍郎不知何故,形容狼狈、衣衫半湿的从芙蓉池私汤出来,那副落魄模样,指不定要被人嚼多少舌根。
谢伟恒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他的盘算。
抬手的动作依旧没放,指尖悬在半空,连指尖的水珠都凝住了,唯有那双眸子,一点点沉下去,褪去了方才的温润,覆上一层淡淡的落寞。
那落寞不是装的,是从眼底漫出来的,像池面漾开的细微波纹,轻,却又扎眼。
就在他指尖微蜷,要收回手的那一刻,一件宽大的素色浴衣带着干爽的棉布气息,劈头盖脸的砸了过来,堪堪落在他肩头。
燕修延别开脸,不再看他眼底的那点落寞,转身走到另一侧的石案旁,拿起干净的布巾,胡乱的擦着湿发和脊背,动作利落的换着衣裳,脊背绷得笔直,连一丝余光都不肯再分给池中的人。
“你怎么来的?难不成,你一路跟踪我?”
谢伟恒的视线凝在他宽阔的背脊上,那道线条流畅而紧实,是常年习武之人独有的硬朗轮廓,只是腰侧那处,抬手系衣带时,动作似乎隐隐滞涩了一瞬。
可惜,燕修延穿衣服的速度太快,快到他连半分端倪都没看清,那人便已经收拾妥当。
谢伟恒撑着池沿,骨节分明的手指扣着冰凉的青石,缓缓跨出池子,浴衣的布料裹住微凉的肌肤。
谢伟恒擦着头发,侧过脸,唇角勾着漫不经心的笑:“我记得你偏爱吃酒仙茶苑的糖蒸酥酪,方才到了茶苑门口,正好瞧见你雇了辆马车,径直往芙蓉池的方向来。”
燕修延抬手用力系紧腰间的玉带,勒出劲瘦的腰线,转过身时,脚下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与谢伟恒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那距离拿捏得极好,不远不近,恰好是他但凡察觉不对,便能拔腿就跑的安全范围。
“所以,你就是跟踪我。”
燕修延的语气没有起伏,却字字笃定。
谢伟恒的脸色倏地垮了几分,那点痞气里掺了委屈,连声音都沉了些:“昨日才拜堂成亲,今日一早,你就把我一个人丢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我揣着心思,想着买点你爱吃的东西回来讨你欢心,结果倒好,你倒一个人跑来芙蓉池泡温泉,潇潇洒洒的享清福。”
这话半真半假,委屈却是实打实的。
谢伟恒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抬步,缓缓朝他走近了一步。
一步而已,却像是踏碎了两人之间所有的疏离。
他的声音低了,柔了,像浸了温泉水的暖意,却又裹着化不开的缱绻与酸涩:“我只是想离你近一些,可你呢?燕修延,你避我,如避蛇蝎。”
轻飘飘一句话,愣是把他燕修延,说成了那始乱终弃、薄情寡义的负心汉。
燕修延的太阳穴突突的跳,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腰侧,那处的酸困与滞涩,是折腾下来最真切的烙印。
心底刚冒出来的那点恻隐之心,被他狠狠掐灭,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扯着唇角,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眼底淬着点咬牙的火气,语气直白又狠戾:“谢伟恒,你心里好歹有点数,成不?
我为什么避你如蛇蝎,你自己心里没点谱?”
特么的!他昨个儿晚上,几乎是一夜没阖眼!
那点滋味,是爽,可爽过之后,就是腰要断了的酸痛。
这谢伟恒看着斯斯文文,骨子里的劲儿大得吓人,他算是彻底领教了。
总结下来就一个道理:离谢伟恒远点儿,不然,他这老腰迟早要受不住这份委屈。
谢伟恒看着他眼底的那点恼羞成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风拂过水面。
他当着燕修延的面,慢条斯理的换好衣衫,动作从容不迫,连指尖的动作都优雅得恰到好处,半点狼狈都无。
换好衣后,他弯腰,捡起池边两个精致的白瓷小瓶,小心翼翼的收进袖袋里,妥帖得很。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眸,目光落在燕修延依旧泛着红的腰侧,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蛊惑的沙哑:“昨夜是我情难自禁,委屈了你。你若觉得吃亏,今日,尽可以向我讨回来。”
讨?讨回来?
燕修延的脑子嗡的一声,差点当场炸毛。
怎么讨?
难不成让他把谢伟恒按在这温泉池里,也折腾他一整夜?
先不说他有没有这份耐心和体力,单是想想那几百万两的嫖资——
他就付不起!这谢侍郎的身子,金贵得很,他可消受不起。
燕修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燥热与荒唐,摆了摆手,语气敷衍又带着几分警告:“你以后老老实实的,别再耍这些心思,就够了。”
谢伟恒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
也罢,终究是来日方长。
他不急,总能磨软这只浑身是刺的燕豹子。
两人正要往门口走,燕修延却突然伸手,拦住了谢伟恒的去路,眉头皱得紧,语气带着几分郑重:“我先走,你在这里等一炷香的功夫,再跟上来。”
他们若是一前一后、并肩从这芙蓉池的私汤里走出去,叫人看见了,那流言蜚语,能把他们俩淹了。
什么死对头成亲,由恨生爱,共赴私汤温存。
什么燕大人芙蓉池私会美人,谢大人黑脸捉奸,醋意大发。
更甚者,怕是要传出燕大人新婚第二日便遁逃,谢大人痴心一片,奔走追夫的戏码。
京城百姓的传谣功夫,那是一日更比一日精进,他监察司的传讹官,功不可没。
燕修延这会儿算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初是他带头传别人的闲话,如今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这滋味有多磨人。
他话音刚落,就见谢伟恒的脸色倏地沉了下去,眼底的那点温润尽数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落寞,连唇线都绷得紧了。
燕修延心头咯噔一下,没好气的开口:“……你这又是摆的什么脸色?不过是分开走一会儿,怎么又委屈上了?!”
谢伟恒没有看他,只是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燕修延,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子孤冷的执拗,声音淡得像水:“燕大人何须管我,只管走便是。”
这是,真委屈上了?
燕修延绕到他面前,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
眼底的落寞,唇角的紧绷,连指尖都微微蜷着,那点情绪,不是装的,是实打实的难过。
燕修延的心头,莫名的软了一瞬,语气也放柔了几分,耐着性子解释:“你可想清楚了,我们若是一起出去,叫人撞见了,那些流言蜚语传起来,可就没边了,到时候,你我脸上都不好看。”
“我不管别人怎么传。”
谢伟恒猛地抬眸,目光直直的撞进燕修延的眼底,那眸子深处,是化不开的认真与执拗,还有一丝燕修延看不懂的滚烫:“我问你,燕修延,你在意么?”
燕修延的心头,狠狠的颤了一下。
他当然不在意别人怎么说。
他这辈子,刀尖上舔血,朝堂上站队,什么样的闲话没听过?旁人的嘴,管不住,也懒得管。
他真正在意的,不过是那些流言蜚语里,他和谢伟恒的身份。
是他燕修延做了谢家的夫郎,还是谢伟恒成了他燕修延的娇夫?
这脸面,他丢不起。
当然,这些心思,燕修延打死也不会说出口。
他看着谢伟恒眼底的那点执拗,终究是败下阵来,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妥协又带着几分不耐烦:“好啦好啦,矫情什么,一起走就是了。”
两人并肩往外走,脚下踩着青石板路,一路无话,却也不算尴尬。
走了没几步,燕修延却突然停下脚步,眉头紧锁,狐疑的环顾四周。
方才他来的时候,芙蓉池外头还有不少来往的客人,人声鼎沸,笑语晏晏。
怎么这会儿,竟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谢伟恒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淡淡开口,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只是说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前日,谢伯已经把这整座芙蓉池,都买下来了。方才你进来之前,我已经让人清了场。”
燕修延的眼睛倏地瞪大,当即伸手,摊在他面前,理直气壮:“不早说!那我方才付的汤钱,还我!”
早知道这池子是谢家的,是免费的,他还费那银子做什么?
可转念一想,免费的温泉,不泡白不泡。
燕修延这辈子,没什么别的爱好,喝酒,练剑,再就是泡温泉,这三样,是刻进骨子里的喜欢。
谢伟恒也不啰嗦,解下腰间系着的青缎荷包,二话不说,便放进了燕修延的掌心。
荷包入手,沉甸甸的,里头的银钱不少。
燕修延捏着荷包,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缎面,随手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小的银裸子,掂量了一下,刚好是方才付的汤钱。
剩下的,他原封不动的塞回去,递还给谢伟恒。
谢伟恒却没有伸手接,只是垂眸看着他掌心的荷包,眼底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我的钱,给你管着,便是了。”
燕修延捏着荷包,挑眉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试探:“你就不怕,我把你这身家,都给管没了?”
谢伟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认真而笃定,声音轻缓,却字字入心:“若是真的管没了,那也只能怪我没用,赚的银子,还不够让你随心挥霍。”
一句话,说得坦荡,说得温柔,说得燕修延心头那点别扭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他捏着荷包,没再推拒,只是耳根悄悄的泛了点红,嘴上依旧硬气:“算你识相。”
两人走到马车旁,谢伟恒俯身,从马车上取下一个木质的马凳,稳稳的放在地上,位置恰好对着马车的踏板。
燕修延的脚步倏地顿住,看着那马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不爽的质问:“谢伟恒,你看我像是需要这东西的人?”
他燕修延是什么人?
纵马驰骋,飞檐走壁,别说一个小小的马车踏板,就算是三丈高的墙头,他也能一跃而上,何曾用过这等矫情的东西?
谢伟恒看着他绷紧的脊背,还有腰侧那处隐隐的不自在,声音放得极柔,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的纵容:“周遭无人,不必在我面前逞强。”
燕修延斜睨了他一眼,余光扫过一旁垂首而立的谢小厮,心里冷哼一声。
谢小厮不是人?
更何况,他的五感素来敏锐,方才一路走来,便察觉到,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后,还藏着两个人。
那两人的气息,从他踏出谢府的那一刻起,就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从未断过。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朝中那些有心人,派来盯梢的。
谢伟恒似是也察觉到了什么,上前一步,温热的掌心,猝不及防的握住了燕修延的手腕。
他的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暖意,力道不大,却足够将人牢牢的攥住。
他微微俯身,凑到燕修延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先上车,别节外生枝。”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淡淡的茶香,燕修延的耳根又是一阵发烫,他勉强点了点头,不再执拗,抬脚踩上了马凳。
就在他借力要往上跃的那一刻,腰侧突然传来一股恰到好处的托力。
谢伟恒的掌心贴在他的腰后,轻轻一托,那股因牵扯而带来的酸困与滞涩,瞬间便缓解了大半。
燕修延的心头一颤,面上依旧冷硬,却没再推开他的手。
他坐进马车里,刚坐稳,就听见谢伟恒对着外面的谢小厮,沉声吩咐道:“路上尽量走得稳当些,慢些无妨。燕大人身上受了伤,经不起半点颠簸。”
谢小厮连忙躬身应下,声音响亮,带着几分雀跃的恭敬:“放心吧少爷!小的保证,绝不会颠到少夫人!”
少夫人!
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燕修延的耳边炸开。
他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额角的青筋突突的跳,咬牙切齿的看向刚要上车的谢伟恒,语气里的火气几乎要溢出来:
“谢伟恒!你方才那句话,算不算有歧义,你自己心里清楚!还有,谢小厮的皮,是不是该松松了?!”
“我说的话,本就没什么歧义。旁人怎么听,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
他说着,弯腰坐进马车里,放下车帘,将外头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他看着燕修延依旧黑着的脸,语气放柔,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那,我让小厮往后都叫你姑爷,可行?”
燕修延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几分,冷哼一声,语气依旧别扭,却终究是松了口:“凑合吧。”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果然如谢小厮所言,稳得很,半点颠簸都无。
而另一边,芙蓉池外的梧桐树下,那两个一直躲着的人影,缓缓探出头来,目送着马车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快步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径直回了晋王府,将方才所见所闻,一字不差的禀报给了晋王。
“王爷,燕修延他……好像是真的受了伤。”
晋王坐在软榻上,指尖摩挲着手中的木质手串,手串被盘得油光水滑,映着他眼底沉沉的暗光。
他闻言,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疑惑:“燕修延受伤了?”
“回王爷,是谢伟恒亲口对他的小厮说的。只是小的跟了燕修延整整一日,从头至尾,都没看出他有半分受伤的迹象,步履稳健,身手依旧利落。”
晋王闻言,摆了摆手,语气淡漠:“知道了,你退下吧。”
那探子躬身行礼,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待殿内只剩下两人,屏风后,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季乐允身着素色长衫,面容温文,对着晋王恭敬的行了一礼:“王爷。”
晋王抬眸看他,指尖依旧摩挲着手串,语气带着几分沉吟:“你觉得,谢伟恒那句话,有几分可信?”
季乐允垂眸沉思片刻,眉头微蹙,语气中肯:“回王爷,依我看,怕是一半一半。”
自上次那件事之后,他对谢伟恒的话,便多了几分提防,不敢再全然相信。
更何况,那日谢伟恒成亲,谢允烽夫妇二人在喜堂上的态度,太过反常,那点疏离与隐忍,绝非寻常人家的翁媳之情,他始终觉得,此事定然另有隐情。
“谢家这棵大树,怕是已经选好了要倚靠的人,站好了队。”
晋王闻言,却是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笃定:“本王倒是觉得,谢伟恒的话,可信。”
谢伟恒一介文臣,半点武功都不会,又怎会察觉有人暗中跟踪?
谢家的人,个个都是榆木疙瘩,心思直,没什么城府,谢伟恒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应当都是实话。”
燕修延受伤,这对他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季乐允看着晋王这副刚愎自用的模样,心头不由得涌上几分急虑。
晋王素来如此,认定的事情,旁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只信自己的判断。
“王爷,谢伟恒此人,心思深沉,城府极深,我们还是应当多加防备才是。”
晋王的脸色,倏地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快,语气也冷了下来:“防备?本王觉得,我们该做的,是拉拢。
当今圣上,硬生生将燕修延这头猛虎推到他身边,谢伟恒心里,定然是万般不愿的。
本王可以给他承诺,只要他肯归顺于我,待本王他日登基,便下一道圣旨,让燕修延从谢家下堂,还他自由。”
在他看来,当今的圣上,不过是个运气好的蠢货,不过是得了几位老将军的支持,才坐稳了帝王之位。
可运气这东西,从来都不会一直眷顾一个人。
谢伟恒何等聪明,谢家又是百年世家,定然不会蠢到去站一个前途未卜的太子的队。
季乐允看着晋王眼底的笃定与自负,心头的焦虑更甚,却也知道,自己再多说,也只是徒增反感。
他张了张嘴,终究只是低声唤了一句:“王爷……”
晋王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好了,不必多说。继续派人盯紧燕修延,若是他真的受了伤,那便是天助我也。只要燕修延倒了,谢伟恒那边,便不足为惧。”
殿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晋王指尖的手串,泛着冷硬的光泽,眼底的算计,如同沉在水底的寒石,深不见底。
而马车里的两人,对此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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