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令踩着虚浮的步子回了自己的房间。
谢伟恒指尖夹着一枚石子,眸光微沉,循着月光看了眼院墙上值守的暗卫,手腕轻扬,石子便带着破空的轻响,朝着东边的假山飞去。
“咚”的一声轻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守在院中的暗卫本就因方才闹鬼的事心神不宁,此刻闻声,当即齐齐扭头望向假山方向,脚步也下意识地挪了过去。
就是这转瞬的空隙,两道黑影如狸猫般从窗棂闪身而入。
谢伟恒反手便将窗户阖上,动作轻得没发出半点声响;
燕修延则足尖一点,身形便如柳絮般掠上房梁,目光精准地锁住了梁上缩着的那个暗卫。
那暗卫惊觉有人,瞳孔骤缩,刚要张口惊呼,燕修延已欺身而至,手肘利落的一击撞在他后颈。
暗卫闷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便软倒下去。
燕修延眼疾手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用力一卸,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暗卫的下颌便脱了臼。
他随即摸出一颗的药丸,指尖一弹便送进暗卫口中,又抬手在他喉间一按。
暗卫下意识吞咽,药丸便滚进了喉咙。
柳岚亲手出品:忘忆丸,吃了便会将当日之事忘得干干净净。
若是剂量多了,前尘旧事怕也要一并模糊。
燕修延拍了拍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就算这小子醒了,也记不清今晚见过谁。
两人在梁上屏息凝神,就见中书令进了里屋,走到墙角的博古架前,盯着架上那尊青釉花瓶看了两眼,随即伸手握住瓶颈,轻轻往左一转。
“咔哒——”
一阵机关转动的轻响过后,原本平整的地面竟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截向下延伸的石阶,一股子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燕修延冲着谢伟恒挑了挑眉,眼神里满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怪不得探子查了这么久,都找不到晋王的踪迹,原来这老狐狸竟把密道修在了自己卧房里。
难不成晋王每次进出都要走中书令的房间?
万一赶上中书令和小妾温存,那场面岂不是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他正想得入神,密道的石板已掀开大半,中书令抬脚就要往下走。
燕修延不敢耽搁,朝谢伟恒递了个眼色,两人当即从房梁跃下,身形快如疾风,在石板彻底合上的前一瞬,一前一后钻进了密道。
反正手里有忘忆丸,就算被中书令撞见又如何?
大不了也给他喂一颗,保准他醒了就忘。
密道里光线昏暗,每隔五步便嵌着一支火把,跳跃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许是方才被“女鬼”吓得不轻,走在前面的中书令脚步匆匆,连头都没回一下,压根没察觉到身后跟着两条尾巴。
密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门,燕修延忙拉着谢伟恒缩到转角处,只探出半个脑袋。
中书令停下脚步,抬手叩了叩门,指节敲击木门的声响在狭长的密道里格外清晰。
燕修延缩回脑袋,一回头,差点撞上谢伟恒的脸。
燕修延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瞪着眼睛:靠这么近干嘛!想吓死人啊?
谢伟恒垂眸看着他,眼底映着火把跳跃的光,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无辜得很:怕黑。
燕修延:“……”
他转头看了看密道两侧每隔五步就亮着的火把,又回头看了看谢伟恒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气得差点抬脚踹他。
燕修延冲着谢伟恒挥挥拳头:黑你大爷!这火光亮得都能用来绣花了!
“大晚上的,做什么扰本王清梦?”
中书令的声音透着恭敬:“王爷,多亏了请来的道长,一道黄符就把打跑了!”
“哪个啊……”晋王的声音满是不耐,可话音刚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陡然拔高了八度,语气里满是惊慌,“贺梦雨又来了?!”
“来了!”
中书令连忙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府里的暗卫根本拦不住,还好道长神通广大,这才将她击退。”
“赏!重重有赏!”
晋王松了口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后怕,“让那两位高人搬来本王隔壁住!不,直接让他们住进这院子里!”
中书令却连忙劝道:“王爷不可!您在京城的消息绝不能泄露,这两位虽有本事,可人心隔肚皮,若是他们嘴不严,咱们可就前功尽弃了。”
他请这两人来时,只说自己宅中闹鬼,半句没敢提晋王的事,自然不敢让两人离晋王太近。
晋王素来唯我独尊,被驳了话,当即怒火中烧,只听“哐当”一声脆响,想来是摔了什么瓷器。
他恶狠狠的声音透过门缝钻出来:“那就告诉他们!下次贺梦雨再来,直接把她打得魂飞魄散!只要能除了这孽障,本王赏他们金山银山!”
中书令连忙应下,又从怀里掏出几张黄符,隔着门缝递进去:“王爷,这是道长亲手画的平安符,您随身带着,保准那女鬼近不了您的身。”
燕修延偷偷觑了一眼,忍不住在心里嗤笑。
方才他分明看见中书令从道长那里讨了满满一沓黄符,这会儿竟只给晋王拿了几张。
贺梦雨的死定有蹊跷,得想个法子把这消息透给贺泓名
待听得差不多,确定晋王就藏在这扇门后,两人便悄无声息地往后退。
燕修延压低声音:“怎么出去?这机关总不能原路走了。”
谢伟恒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知。”
密道里已经能听见中书令的脚步声了。
燕修延低声道:“你说,咱们要是被他撞见,他会不会心平气和地告诉我们出口在哪儿?”
谢伟恒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了一样东西——竟是一枚沉甸甸的银裸子。
就在中书令的身影刚转出转角的刹那,谢伟恒手腕一扬,银裸子便如流星般飞射而出,精准地砸在中书令的后颈。
“唔!”
中书令闷哼一声,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燕修延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真有钱,拿银子当暗器使。说起来,上次花船上你丢出去的那个银裸子,我还忘了捡回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拽着中书令的头发将人拖到墙角。
谢伟恒则蹲下身,在密道的墙壁上摸索起来,指尖划过一块块冰冷的砖石,却没找到半点机关的痕迹。
燕修延也跟着摸,指尖触到的墙面粗糙又平整,连条缝隙都没有。
“奇了怪了,难不成这密道是单向的?”
两人的目光扫过墙壁上的火把。
燕修延试探着伸手握住身侧那支火把的底座,轻轻一转。
“呦呵,还真是!”
燕修延眼睛一亮,当即拖着中书令的衣领,将人丢出去。
出来后,燕修延如法炮制,卸下巴、塞忘忆丸,动作一气呵成。
末了还把中书令拖到床上,盖好被子,伪造成一副熟睡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低声道:“走了。”
刚走到窗边,手腕却被谢伟恒拉住了。
谢伟恒看着他,眉梢微挑:“你方才说,花船上丢的银裸子没捡回来?”
燕修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惊讶地扬起眉毛,眼底满是戏谑:“真看不出来啊,谢大人。”
他说着,也不客气,转身就在中书令的卧房里翻找起来。
衣柜的暗格里,一沓沓银票露了出来,足足五万两;
床底的木箱里,十锭金灿灿的元宝码得整整齐齐;
就连梳妆台的抽屉里,都藏着不少碎银子。
燕修延毫不客气,一股脑全揣进了自己怀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谢伟恒靠在窗边,指尖抵着窗棂,从缝隙里往外打量。
院子里的暗卫还没回来,不过除却房梁上那个晕过去的,四下里还有十个,个个都提着刀,警惕性不算低。
燕修延揣好了银子,凑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瞧好了”的得意。
谢伟恒挑了挑眉,抱臂而立,一副拭目以待的模样。
只见燕修延清了清嗓子,随即张口,一阵歌声便从他唇间流泻而出。
那歌声空灵清幽,似山涧清泉流淌,又带着几分缥缈的意味,白日里听着定是悦耳的,可此刻夜深人静,又刚闹过鬼,落在暗卫耳朵里,只觉得一股子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这是什么声音?”
“好像是……歌声?”
“大半夜的,哪儿来的歌声?”
暗卫们面面相觑,脸色一个个白了几分。
燕修延嘴角勾着笑,抬手轻轻拉开了房门。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暗卫们循声望去,只见那扇门竟无风自开,门后却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那诡异的歌声还在悠悠回荡。
三个胆子稍大的暗卫相互对视一眼,咬了咬牙,相互挽着手臂,抖着腿一步步往门口挪。
歌声还在继续,似男非男、似女非女,白日里或许会觉得好听。
在夜深人静时,只会让人觉得诡异和害怕。
他们手里的刀握得死紧,手心全是冷汗,嘴里还念念有词:“别怕别怕,邪不压正……”
眼看着三人就要走到门口,燕修延眼底的笑意更浓,抬手轻轻一推,房门便“砰”的一声合上了。
门外传来三声清晰的“咕咚”声——
是暗卫们吓得咽口水的动静。
燕修延摸出一颗烟丸,往地上一丢,烟丸落地即碎,霎时间,一股浓郁的白雾便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辛辣气息。
他再次将门拉开,白雾便如潮水般涌了出去。
门外的暗卫们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后退,咳嗽声此起彼伏。
燕修延趁机又丢出一颗烟丸,白雾更浓,几乎将整个院子都笼罩了。
两人借着白雾的掩护,俯身捡起地上烟丸的残壳,身形一闪便出了中书令的院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
白雾中,有暗卫揉着眼睛,含糊道:“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旁边的暗卫当即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压低声音骂道:“你别瞎咧咧!本来就够吓人的了,想找死啊!”
待白雾渐渐散去,暗卫们才敢凑到房门口,你推我搡地进了屋子。
他们小心翼翼地四下打量,里屋的床上,中书令睡得正沉。
有人壮着胆子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松了口气道:“没事,还活着。”
“卧槽!”
突然,一声惊叫划破了寂静。
一个暗卫指着房梁,声音都在发抖。
众人齐齐抬头,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房梁上,月七正横躺着,手脚和脑袋都自然下垂,像个破布娃娃似的。
“月七!”
他们手忙脚乱地搬来梯子,爬上去将人救下来,一摸他的颈侧,还好,还有气。
“这、这女鬼是怎么进来的?”有人颤声问道。
另一个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你都说了是女鬼了,没听过神出鬼没吗?”
“可她不是被道长的黄符伤到了吗?”
“怕是恼羞成怒,回来报复书令大人的!”
“还好还好,冤有头债有主,不找咱们就行。”
暗卫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怕,一个个脸色惨白。
他们当暗卫的,挣的那点碎银子,还不够塞牙缝的,整日里风吹日晒不说,还要时不时撞见中书令那些腌臜事。
要不是卖身契攥在人家手里,谁愿意干这份活?怕是早就回家种地去了。
“希望那女鬼下次来,能静悄悄来静悄悄走,别让咱们知道……”有人小声嘀咕。
“对,悄悄的来!”
另一个人附和道,“我不怕那女鬼,就怕她怀里抱着的那个鬼婴,那小脸,太渗人了!”
他们哪里知道,那让他们心惊胆战的鬼婴,不过是白天铎用白面捏出来的玩意儿。
夜色渐深,燕修延和谢伟恒踏着月色回了自己的府邸。
刚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子浓郁的麦香——只见院中石桌上,摆着几个圆滚滚的面人,正是白天铎捏的那个“鬼婴”模样,此刻正被蒸得热气腾腾,透着诱人的香气。
谢伟恒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便挡在了燕修延身前,将那个面人挡在了他的视线之外。
白天铎早已换回了自己的常服,正坐在石凳上晃着腿,见两人回来,当即咧嘴一笑,冲他们招了招手:“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这个时辰早饿了吧?我特地留了热乎的,快来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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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燕修延:你是不是脑子有坑的脑袋,大晚上的,你把这玩意蒸了摆我院子里?!
白天铎:我想着你们肯定也饿了,好心好意等你们吃,结果头儿你还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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