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骂的就是你!

燕修延踏入酒仙茶苑时,大堂里已坐了好几桌客人,茶香混着饭菜香气漫在空气里。

他目光随意扫过一圈,心里暗自盘算,不知谢伟恒到了没有。

刚迈进门,眼尖的小二立刻堆着笑迎上来,躬身引路:“燕大人,您里边请,雅间早已备好了。”

燕修延脚步微顿,目光在小二脸上顿了顿,随口指了指自己脸颊一侧:“上次我来时,你们这儿有个小二,这儿长颗黑痣,手脚麻利得很,今日怎么没见着?”

那小二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摆了摆手,压低声音叹道:“嗨,您说的是他啊——早被掌柜的撵走了。说是人不老实,总爱躲在雅间外头偷听客人说话,转头就把消息卖给外头打听事的,犯了店里大忌,留不得。”

“原来如此。”

燕修延淡淡应了一声,没再多问,跟着小二径直走进谢伟恒早已等候的雅间。

两人点了菜,暂且静候上菜。

谢伟恒指尖轻叩桌面,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像是闲话家常:“方才我在楼下闲坐,倒听了些有意思的事。”

燕修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手捻起碟中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清脆:“哦?说来听听。”

“有人说,近来京郊的生意格外好做,莫名来了一批出手阔绰的人。”

燕修延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放下茶盏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吃完饭便往京郊转一圈。早知道如此,菜便少点些,留着肚子尝京郊的小吃。”

京郊虽多是路边小摊,看着简陋,味道却往往比城里大馆子更地道鲜活。

谢伟恒最是清楚燕修延的胃口,闻言低笑一声:“放心,等到了京郊,燕大人的肚子自然能腾出空来。看上什么尽管买,能带回去的,咱们便多装些。”

燕修延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在暗讽我能吃?”

谢伟恒伸手替他添满茶水,目光温温柔柔落在他脸上:“能吃是福。你吃得香,我看着便比自己吃了还开心。”

燕修延感觉自己对谢伟恒这些话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两口,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谢大人这张嘴,真是惯会说些讨人欢喜的话。”

“不只是会说。”

谢伟恒忽然伸手,轻轻覆在燕修延搁在桌面上的手背上。

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慢悠悠地蹭了蹭燕修延的指节,声音压得低哑,带着几分撩拨:“我这张嘴,还会些别的讨好法子,燕大人可想试试?”

燕修延指尖猛地一缩,飞快抽回手,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暗暗暗骂自己没出息,明明早已听惯谢伟恒这类话,偏偏每一次都还是会乱了心神。

燕修延刚要开口反驳,恰好门外传来小二轻叩门板的声音:“二位大人,菜来了。”

尴尬的氛围被恰到好处地打断。

燕修延松了口气,立刻埋头吃饭,谢伟恒夹什么他便吃什么。

死活不让嘴巴闲下来,只盼着耳尖那点烫意赶紧散去。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两人没说几句话。

燕修延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揉了揉肚子,再喝下半盏热茶,耳尖的热度才算彻底退下去。

他抬眼催谢伟恒:“赶紧付账,咱们好走。”

话说完,他才注意到谢伟恒望着他的眼神,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活像被冷落了似的。

燕修延一愣:“你这什么眼神?我又没怎么着你。”

吃个饭怎么还幽怨上了?

又演上了是吧?

谢伟恒幽幽叹了口气,起身道:“我这就去付账。”

“不是,我刚哪儿得罪你了?”

燕修延连忙追在他身后,一路追问,“好端端的又闹什么脾气?”

“唉,燕大人……”

礼部尚书准备上前同燕修延打招呼,谁知对方压根没看见他,只听见燕修延无奈地追问:“我说谢大人,你又使哪门子性子?”

礼部尚书脚步一顿,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拉过身旁的吏部尚书,压低声音难以置信地问:“漠大人,他刚刚……是在说谁使小性子?”

吏部尚书也是一脸茫然,迟疑着点头:“好像……是谢大人?”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谢伟恒?使小性子?

那可是素来沉稳内敛、端方有度的谢伟恒,怎么看都跟“使小性子”这五个字沾不上边。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谢伟恒付完账,顺路在茶苑外的小摊上称了一包刚出炉的桃片糕,递到燕修延手里。

燕修延拿着桃片糕爬上马车,依旧没放过他,追问道:“你到底怎么了?方才好好的,怎么就不高兴了?”

谢伟恒看着他,欲言又止,眼底那点落寞看得人心里发软。

燕修延干脆伸手抓住他的肩膀轻轻晃了晃:“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谢伟恒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自嘲:“是我的问题。不知怎的,忽然生出一种……燕大人对我总是用完就丢的念头,心里有些失落。”

他垂眸轻笑一声,语气愈发温和:“是我奢求太多了,燕大人放心,我很快便能调整好。”

燕修延闻言一怔,迟疑地在心里琢磨:自己有用完就丢吗?

没有……吧?

他素来与监察司的人都是这般相处模式,干脆利落,从不爱拖泥带水。

何况他对谢伟恒,早已是格外宽容。

换作旁人,敢对他做谢伟恒这些逾矩的举动,早就上了他的明杀名单。

这么一想,明明是他对谢伟恒一退再退、没了底线才对,怎么反倒成了他用完就丢?

燕修延心里门儿清。

谢伟恒铁定又在演,故意装可怜,想让他心软。

两人之间,该做的都做了,睡过、亲过、连“兵戎相见”都有过,还想怎样?

燕修延捏了捏眉心,懒得跟他绕弯子,干脆拿起一片桃片糕,递到谢伟恒嘴边,面无表情道:“吃不吃?”

谢伟恒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下一口,目光一瞬不瞬望着他,眼底明晃晃写着“期待”二字。

燕修延面不改色地将剩下半片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口,抬下巴示意他:“给爷笑一个。”

谢伟恒眼底瞬间漾开真切的笑意,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恰在此时,马车忽然轻轻颠簸了一下,他顺势伸手,稳稳将燕修延搂进怀里。

“让我抱一下,就一下。”

燕修延动了动脖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肩头,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抱就抱,规矩点,不许动手动脚——”

话音未落,他忽然短促地轻呼一声:“啊!”

坐在车辕上赶车的谢小厮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得手一抖,鞭子下意识抽在马屁股上。

马匹吃痛,扬蹄长嘶一声,猛地向前冲去。

燕修延又气又窘,瞪着谢伟恒:“不让你动手动脚,你就动口咬我是吧?”

谢伟恒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餍足:“没吃饱。”

燕修延脸颊一热:“……你最好不是一语双关。”

谢伟恒但笑不语,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燕修延没好气地扭过头,掀开车帘一角看窗外风景,耳根却悄悄又红了。

马车一路驶至京郊,刚一停稳,燕修延便率先跳下车,眼底闪过一丝小小的报复欲——

他要把谢伟恒兜里的钱,全部花光!

燕修延从见到的第一个摊子开始,见什么买什么,糖葫芦、糖画、蜜饯、酥饼、卤味……一路走一路扫货。

谢伟恒默默跟在他身后,他买什么,谢伟恒便付什么钱,付完再将东西亲自送回马车上。

谢小厮站在车辕旁,看着车厢里堆得越来越满,忍不住暗暗咋舌——再这么买下去,待会儿怕是只能挤在货物中间赶路了。

燕修延一边买买买,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往来行人。

不少年轻壮汉三三两两闲逛,听口音像是京城本地人,可仔细辨听,又带着几分刻意模仿的生硬。

看似分散而行、互不相识,可偶尔眼神交汇间那一点默契,分明是早就认识。

这群人,不对劲。

”不好意思啊。”

燕修延眼底冷光一闪,故意脚下一个踉跄,装作不小心撞到身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身上。

那壮汉立刻横眉怒目,凶相毕露,抬手便要推搡:“没长眼睛啊你!”

燕修延抬眼,指着自己的眼睛,语气诚恳,却字字带刺:“长了,倒是你,像是没长。”

壮汉身旁几个同伴立刻撸起袖子围了上来,气势汹汹。

“燕大人。”

谢伟恒恰好提着刚付过钱的蜜饯走过来,仿佛没看见眼前剑拔弩张的架势,语气平淡提醒:“明日还要上朝,若是同人动武伤了脸,怕是不好。”

燕修延斜他一眼,故作嗔怪:“谢大人这话说的,好像我多喜欢找人打架似的。”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门前。

孙嬷嬷早已命人将轮椅稳稳放在马车旁,李羽飞小心翼翼背着王璟妍下车,扶着她坐稳在轮椅上。

周围围观的夫人小姐们见状,立刻窃窃私语,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轻慢。

“这是谁啊?”

“看着像是……当年王家的那位小姐。”

“哦——就是那个双腿残疾的?这般模样,怎么还有脸面抛头露面?若是我,早就羞得闭门不出了。”

李羽飞脸色一沉,当即就要上前理论,却被王璟妍轻轻拉住手。

王璟妍轻轻摇头,声音平静:“羽飞,莫要冲动,别失了公主殿下的体面,我们先进去。”

虞湘晔早已事先吩咐下人,在府门门槛处铺了平缓的斜坡,李羽飞推着轮椅,一路顺畅无阻地进了公主府大厅。

两人刚落座,尤夫人便带着下人将一套茶道器具送了上来,语气看似温和,实则字字带着刁难。

“当年李夫人待字闺中时,可是京中风头无两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烹得一手好茶。

不知这么多年过去,夫人茶技可生疏了?今日正好,便给咱们露一手,也好叫大伙儿见识见识当年贵女的风采。”

王璟妍神色淡淡,不卑不亢开口:“古人茶道,讲究六境三点七忌。

六境之首,便是择茶——茶贵新,首选三前摘翠的嫩尖。”

她接过孙嬷嬷递来的茶叶,放在鼻尖轻轻一嗅,眉头微蹙:“这是雨后老叶,茶质已老,不堪入茶。”

尤夫人脸上笑容一僵。

王璟妍继续道:“二为择水——山水上,河水中,井水下。”

她又浅尝了一口孙嬷嬷递来的水,语气平静:“此乃井水,用以沏茶,实在暴殄天物。”

尤夫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勉强撑着笑道:“是我调教下人不力,让李夫人见笑了。

不如请您身边这位嬷嬷,随我的侍女下去重新择茶取水,也好指点一二?”

孙嬷嬷连忙躬身:“老奴粗鄙,不懂什么高深茶道,万万不敢当夫人一句指点。”

尤夫人身旁的谭夫人立刻沉下脸,厉声斥责:“你这老奴好不懂事!能得军器库使夫人亲自吩咐,那是给你脸面!莫非你是觉得,这满府的下人,都伺候不好你家主母?”

王璟妍轻轻抬手,按住孙嬷嬷的手,示意她不必多言,抬眼看向谭夫人,语气淡漠:“嬷嬷不懂规矩,倒是我教得不好。既然夫人盛情难却,那便去吧,好好教教她们。”

孙嬷嬷会意,躬身退下。

孙嬷嬷一走,在场的夫人们便轮番上前向王璟妍敬茶,一杯接着一杯。

王璟妍渐渐觉得身体不适,偏偏就在此时,谭夫人又端着茶杯凑了上来,笑容虚伪:“我在此以茶代酒,敬李夫人守得云开见月明,重归京城宴席。”

王璟妍脸色微白,勉强撑着:“夫人心意我领了,茶便不饮了。”

“那怎么使得?”

谭夫人立刻拉长了脸,语气带着逼迫,“李夫人喝了旁人这么多盏,偏偏不喝我这一盏,岂不是叫人以为,你我之间有什么嫌隙?”

王璟妍深吸一口气:“夫人盛情难却,容我先更衣,回来再陪夫人饮茶。”

尤夫人却忽然上前,伸手按住轮椅扶手,笑容刻薄:“有道是人走茶凉。公主既邀了大伙儿相聚,你若是中途离席,这局面岂不冷了?还是留下来吧。”

周围夫人们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劝着,摆明了要逼她喝下这杯茶。

王璟妍无路可退,只得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母亲!”李羽飞看得心焦。

王璟妍轻轻摇头,声音微哑:“无妨,带我去更衣。”

李羽飞抬眼冷冷扫过在场一众假惺惺的夫人,咬牙应了一声“好”,推着轮椅便要转身。

尤夫人却在身后不阴不阳地开口:“真是好没规矩!见了长辈也不问安行礼,李家的女儿,好生嚣张。”

李羽飞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眼神冷厉如刀,那股子伶牙俐齿、得理不饶人的劲头,竟与燕修延如出一辙:“难道我还要向你赔罪不成?”

尤夫人:”你这丫头,怎么敢如此与长辈说话!”

李羽飞回击:”你若敬我母亲,我便尊你一声长辈;你若不敬,我又何必敬你这般笑里藏刀、阴险毒辣的东西!”

尤夫人被她怼得脸色涨红,气得手指发颤:“你、你、你放肆!”

谭夫人连忙帮腔,尖声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听说这位大小姐是在杭州乡下长大,行事野蛮出格!今年京里都在传,她舅舅的耳朵,就是被她一口咬下来的!”

李羽飞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眼神凶狠:“我自是乡下长大的女蛮子,茹毛饮血也不奇怪。你若再敢多嘴说风凉话,小心我也把你的耳朵咬下来,当下酒菜!”

谭夫人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尤夫人见状,更是肆无忌惮地嘲讽:“你们瞧瞧!这般粗野无状,就是个没人要的孤鬼,日后还有哪家敢上门求娶!”

“求娶轮不到你们尤家操心,跪着也轮不到你们来置喙。”

一道清冷威严的声音自门口传来,虞湘晔一身华服,带着一众下人缓步走入大厅。

孙嬷嬷紧跟在她身后,一进门看见自家主母脸色苍白,当场便炸了,一把推开上前阻拦的侍女,怒骂道:“小贱蹄子滚开!我家主母涵养过人,我家大小姐明辨是非,我这个老婆子可没那么多规矩!你们既不做体面人,我也不必给你们留脸面!”

“就你们这帮贱贼妇,二十年前比不上王家小姐,二十年后也配不上跟李家夫人相提并论!这辈子作恶多端,下辈子投胎做猪做狗,也只配当咱们的下酒菜!”

虞湘晔走到主位上缓缓落座,淡淡开口:“说得好,重赏。”

尤夫人又气又怕,连忙上前跪地行礼,哭丧着脸道:“公主殿下!您不能纵容李夫人的奴仆如此辱骂主子啊!”

王璟妍抬眼看向虞湘晔,接收到她眼底肯定的示意,一直强压的火气终于爆发,声音冷厉:“骂的就是你!”

“尤大人若是知道,他娶了你这般尖酸刻薄、搬弄是非的夫人,怕是连夜便要写下休书,将你赶回娘家!”

尤夫人猛地回头,不敢置信地瞪着她,口不择言:“无法无天了!公主殿下还未开口,你一个瘸子,有什么资格管教我?”

“瘸子”二字彻底戳中逆鳞。

王璟妍眼神一厉,指着她,一字一句:“今日,我便教训你了,你奈我何?”

尤夫人气得发疯,猛地站起来,指着她嘶吼:“你有本事便站起来啊!你站起来打我啊!站起来骂我啊!你倒是站起来啊!”

李羽飞当即抬脚便要踹上去,早已接到虞湘晔眼色的嬷嬷却先一步动手,一脚狠狠踹在尤夫人腿窝,将人踹跪在地。

王璟妍瞬间领会,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尤夫人脸上。

“你——你真敢打我!”

尤夫人捂着脸,又惊又怒,“你这贱人,还生了个没人要的孤鬼!我跟你们拼了!”

她疯了一般要扑上去,虞湘晔冷喝一声:“放肆!”

左右下人立刻上前,将尤夫人死死按住。

虞湘晔神色冷冽:“尤夫人行为乖张,当众辱人,意图行凶,给我拖回尤家,杖责十棍!告诉尤钰珣,若是连自家夫人都管教不好,下次本宫,便不会这么轻饶了!”

“是!”

下人应声,将撒泼打滚的尤夫人硬生生拖了出去。

公主府大厅内,瞬间一片死寂。

虞湘晔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威严,一字一句,替李羽飞和王璟妍彻底立威:

“李羽飞是本宫挚友,李夫人更是本宫长辈。今日起,谁若再敢欺辱她们,先想想自家有没有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她心里暗暗盘算——今日这番敲打,一来是为李羽飞撑腰,二来也是应修延哥所托,震慑一番这些背地里搬弄是非的人家。

应该……符合修延哥的要求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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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你们清高,打的是我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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