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赏簪的代价

寿宴过后第二日,天没亮透就落了霜。

知蕴按着时辰去正房给嫡母王氏请安。进屋的时候,三姑娘知微已经到了,正陪着王氏说话,母女两个一个坐榻上,一个偎在旁边剥橘子,屋里熏笼烧得暖融融的。

知蕴请了安,垂手站在下首。

王氏今日的神色很平和,问了她两句功课,又问姨娘的咳嗽,语气温温的,像一碗晾到不冷不热的茶。问完了,才像忽然想起来似的:"昨儿老太太赏你的那支雀簪呢?怎么今日倒不见戴?"

来了。

知蕴夜里就想过这一问。戴,是张扬,是拿老太太压嫡母;不戴,是轻慢,是不把老太太的赏赐放在眼里。两头都是错。

她答得很慢,像个真心为难的孩子:"回母亲,那簪子太贵重了,女儿日常跑来跑去的,怕磕了碰了,没法向老太太交代。想着收在匣子里,逢年过节请安的时候再戴,才不辜负老太太的意思。"

知微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王氏笑了:"倒是个仔细的。"

她端起茶,撇了撇浮沫,慢慢喝了一口,才接着说:"说起来,你也十岁了。姑娘家大了,总跟你姨娘挤在一个跨院里,进出都是些婆子丫头,不成个体统。回头传出去,倒像咱们四房委屈了姑娘。"

知蕴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西园尽头有个栖迟院,虽偏些,倒清净,正合适姑娘家读书做针线。我已经叫人去收拾了,你择个日子搬过去吧。"王氏放下茶盏,又添了一句,"院子小,人多了反倒挤。张婆子上了年纪,就不必跟过去了,留在跨院伺候你姨娘,也算全了她们的情分。"

一番话说下来,字字都是为她打算。

给她单独的院子,是抬举;说怕"委屈了姑娘",是体面;连裁掉一个婆子,都裁在"全了情分"上。任谁听了,都挑不出半个错字。

可知蕴听得明明白白。栖迟院在西园最深处,离姨娘的院子隔着大半个园子;张婆子是跨院里最有力气、夜里能给姨娘捶背煎药的那一个。

这就是昨晚那支簪子的价钱。

老太太赏她一支雀簪,嫡母就把她这只雀,挪到离窝最远的枝上去。

"女儿谢母亲费心。"知蕴屈膝,福了下去,"栖迟院清净,正好用功。"

她福得又稳又深,没有一丝迟疑。

王氏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像是在找什么,没找到。半晌,才淡淡地"嗯"了一声:"去吧。"

知蕴退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知微轻轻地说:"娘疼四妹妹,四妹妹倒像不大领情似的。"

王氏没接这个话,只说:"吃你的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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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跨院,姨娘正倚在窗下做针线,见她进来,先笑了:"今儿回来得早。"

知蕴把搬院子的事说了。

她说得很轻描淡写,捡好听的说:院子清净、屋子朝南、正好读书。可姨娘的针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栖迟院……"卫姨娘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院子,我记得原先是堆旧家什的。"

"收拾出来就好了。"

姨娘不说话了。她低下头去,一针一针地缝,缝了几针,线乱了,拆开重来,又乱了。知蕴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比府里同岁数的太太们粗一些,指腹上有常年碰药碾子磨出的茧。

半晌,姨娘轻轻说:"是我连累了你。你但凡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

"姨娘。"知蕴打断她。

她挨着姨娘坐下,把那团乱线接过来,慢慢地理。"女儿倒觉得这院子换得好。"她一边理线一边说,声音放得很低,"跨院离正房近,咱们说一句话、煎一副药,那边都知道。栖迟院远,远有远的好处,眼睛也远了,耳朵也远了。"

"可你一个人住那么偏……"

"有青杏呢。"知蕴把理顺的线递回去,抬起头笑,"再说了,女儿的腿长着,园子再大,还能拦得住女儿来看姨娘?"

姨娘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做妾的人连哭都要挑时候,这是她入府头一年就学会的。

她只是伸出手,替女儿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去,别得很轻很轻。

"晚上留下吃饭。"她说,"我给你蒸枣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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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搬院子。

东西不多,两个箱笼,一床铺盖,几摞书,一抬就走了。倒是那口樟木箱最沉,两个婆子抬着,一路直哼哼。知蕴跟在箱子旁边走,眼睛没离开过。

栖迟院果然偏。出了西角门,沿着夹道走到底,再拐过一片竹子才到。院墙矮,墙皮斑驳,院子里一棵老石榴树,树底下堆着前住户没搬走的破花盆。屋子倒真是朝南,只是窗纸旧了,风一过就哗啦啦地响。

青杏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嘴撅得能挂油瓶:"姑娘,打水要走到西角门外的井上,来回小两刻钟。厨房的婆子说了,这边远,一日三顿只能送两顿,晚上那顿要自己去提。还有冬天的炭……"

"炭怎么了?"

"送炭的顺路送,咱们这儿不顺路。"青杏声音低下去,"只怕回回都是最末一份。"

知蕴站在院子当中,把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水远、饭迟、炭末。这就是"清净"的实价。王氏没有克扣她一文钱的份例,只是把她挪到了一个所有份例都会自己变薄的地方。这样的手段,告到老太太跟前都没处告,因为账面上干干净净。

她学着了。

"水的事,明儿起我跟你一道去提,就当练腿脚。"知蕴挽起袖子,开始归置箱笼,"晚饭自己去提也好,提回来是热是冷,好歹经了自己的手。至于炭,"她顿了顿,"离冬天还有些日子,来得及想法子。"

青杏瞪她:"姑娘倒想得开。"

"不想开,难道坐在这儿哭?"知蕴把最后一摞书码上架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哭要有用,这府里早该发大水了。"

青杏"噗"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主仆两个归置到日头偏西,才算把屋子安顿出个样子。青杏出去扫院子,扫到墙根底下,忽然"咦"了一声:"姑娘,这儿一丛草,拔不拔?"

知蕴走过去看。

墙根背阴的地方,破花盆堆旁边,挤挤挨挨长着一小丛绿,叶子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蔫头耷脑的,确实像草。

她蹲下去,捻起一片叶子闻了闻,笑了。

"这不是草,是野菊。没人管它,自己活下来的。"她把叶子松开,掸了掸手,"留着吧。"

"这蔫样儿,能活吗?"

"能。"知蕴站起身,看着那丛不起眼的绿,"菊不怕搬,也不怕冷。别的花越伺候越娇,独它是越没人管,越往霜里开。"

青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绕开那丛野菊,接着扫地去了。

暮色漫上来,知蕴点了灯。新居的第一晚,窗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远处隐约有别的院子传来的笑语,到这里就只剩一点尾音了。

她坐在灯下,翻开书,就着风声读了下去。

等到秋深,墙根那丛野菊开花的时候,这院子就不算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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