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水月庵

老太太寿辰过后第七日,阖府女眷往城外水月庵进香还愿。

车轿在二门外排开,一共九乘。老太太的翠盖朱缨八宝车打头,大太太、三太太、王氏的车依次跟上,再往后是姑娘们的,两人一车。最末一乘青布小车,坐的是随侍的姨娘和管事媳妇。

知蕴上车前看了一眼车序。她和知婉一车,排在姑娘们的最末,前头知微与知柔一车,知仪单独一车。

一样是姑娘,车也分三六九等。知仪单独一车,不为别的,为的是她如今是要相看的人了,衣裳发式都不能叫人挤皱了去。

知婉上了车,小声说:"四姐姐,我还是头一回出府门。"

"我也是。"知蕴替她把帘子掖好,"一会儿到了庵里,跟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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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庵不大,胜在清幽。庵门前两株老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金子似的往下落。

进香的次序也是次序。老太太先拈香,而后是太太们按房分先后,最后才轮到姑娘们。知蕴跪在蒲团上磕头的时候,听见身后大太太在向知客师太打听,本月里可有哪家勋贵的女眷也来上过香。

问的是香,打听的是知仪亲事的行情。

上完香,各人散开。三太太拉着知客师太问点长明灯的价钱,听说一盏一年要十两银子,笑容淡了三分,改口说先点半年的。王氏领着知微去后殿求文昌签。卫姨娘悄悄向小尼姑打听,可有治咳血的药签。

知蕴站在廊下,把这些一一看在眼里。

一炷香的工夫,各房的家底、各人的心事,就都在这座小庵里摊开了。佛前不打诳语,佛前也最藏不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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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出在等轿的时候。

女眷们聚在前院廊下说话,等婆子们去叫车。院里一个灰袍老尼在扫银杏叶,扫帚很旧,人也很旧,脊背佝偻着,谁也没留意她。

知婉站得离人群远些,脚边滚来一个香客遗落的木鱼槌。她弯腰拾起来,四下看了看,不知该交给谁,正好老尼扫到近前,她便双手递了过去:"师父,这个……"

老尼直起腰来。

她接了木鱼槌,却不走,浑浊的眼睛把知婉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檐下燕,不由身。"

知婉愣住了。

近处几个婆子听见,都笑起来,只当老尼疯癫讨赏。三太太扬声道:"哪里来的疯师父,快扫你的叶子去。"

老尼不理会,拄着扫帚,目光越过知婉,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看到知仪,她说:"金屏绣得凤凰栖,笼门原是玉打的。"

大太太先是一皱眉,随即又展开了。凤凰,金屏,玉,字字都贵气,做个好口彩听也使得。她笑道:"借师父吉言。"

老尼不应,看向知柔:"随水浮萍不怨风。"

知柔怯怯地往她母亲身后缩了缩。

看向知微:"游园一梦醒来迟。"

知微今日新得了文昌签上一个上上签,正在兴头上,闻言笑道:"师父这话文绉绉的,倒像戏文。"王氏在旁淡淡道:"出家人的话,听过就罢了。"话虽这么说,她到底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游园,一梦,没听出坏字眼,也没听出好字眼,便撂开了。

最后,老尼看向知蕴。

知蕴一直站在檐柱旁边没动。方才那四句,她一句一句都听进去了,别人听个热闹,她听出这四句有个共通处:句句都不是眼下,句句说的都是往后。

老尼看了她比看谁都久。久到廊下的笑语都停了,众人顺着老尼的目光看过来。

"雀踏枝头枝自摇,"老尼缓缓地说,"站得稳时风也高。"

院子里静了一瞬。

不知谁家的婆子低声嘀咕:"这话是好是歹?"没人答她。这一句不像前头几句有金有玉有园子,听着素得很,可偏是这一句,老尼说得最慢,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往木头里钉。

知蕴垂下眼睛,屈膝行了个礼:"多谢师父。"

她行礼的工夫,眼角的余光扫见廊子那头,卫姨娘手里的帕子绞成了一个死结,指节都白了。

不是被吓的。知蕴分辨得出来。被疯话吓着的人是茫然的,姨娘的神情不是茫然,是像被人隔着二十年,忽然叫出了小名。

她把这一眼收进心里,没有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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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尼姑,冲撞了主子们,还不快撵出去。"大太太身边的陪房媳妇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站住。"

老太太不知何时已经由丫鬟扶着走到了廊下。方才那几句,她在月洞门那边听了个全。

她走到近前,先没看老尼,倒是走到知蕴跟前,让丫鬟把知蕴方才得的那句偈要来问了一遍,听完了,又让念了一遍。

两遍听完,老太太转向老尼,端详了片刻:"师父这几句,是打机锋,还是说命?"

老尼低头扫叶,扫帚沙沙地响:"老尼不会说命。叶子落在哪儿,老尼扫到哪儿。"

老太太竟笑了。

"好个扫到哪儿。"她吩咐身后的大丫鬟,"赏师父一贯钱,添香油。"

一贯钱不是小数目。方才还嚷着撵人的婆子媳妇们登时都换了脸色,转头去回想那几句疯话,越想越觉得字字玄机。三太太已经在琢磨自家哥儿要不要也来求老师父一句。

老尼接了钱,也不谢,掂了掂,放进袖子里,继续扫她的叶子。

上车的时候,老太太扶着丫鬟的手,忽然回头又看了知蕴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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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上,知婉靠着车壁,蔫蔫的。

"四姐姐,"她小声问,"檐下燕,不由身。这话,是不是不好?"

知蕴看着她。这个五妹妹,规矩课上总挨罚,说话先红脸,连拾个木鱼槌都要双手奉还。满府的姑娘里,就她把那句话当了真,也就她,真的该怕那句话。

"疯师父的话,你也当真。"知蕴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燕子不由身,是因为翅膀没长成。长成了,檐下待不待,就由它自己了。"

知婉眨眨眼:"真的?"

"真的。"

知婉安心了,靠着车壁,不多时竟睡着了。

知蕴掀开一线车帘。官道两旁的田都收割了,只剩齐茬茬的秸秆立在地里。远处水月庵的山门缩成一个小小的灰点,银杏金黄,像两簇不肯熄的火。

她在心里把五句偈语又默了一遍。

金屏凤凰,浮萍不怨,游园梦迟,檐下之燕。还有她的:雀踏枝头枝自摇,站得稳时风也高。

别人得的偈里都是身不由己,或囚于笼,或随于水,或困于梦,或缚于檐。独她那一句,枝在摇,风在高,可站不站得稳,话头留给了雀自己。

这算不算好话,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两件事。一件是,老太太为这几句疯话赏了一贯钱,还多看了她一眼。另一件是,姨娘听见"雀踏枝头"四个字的时候,把帕子绞成了死结。

这世上没有平白的疯话,就像没有平白的赏赐。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浮土,一路轻响。知蕴放下车帘,闭上眼睛,把那五句话,一个字一个字,收进了心里最稳的地方。

同车的知婉睡得正沉,眉头舒展着,像檐下一只还不知事的小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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