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北陈司使

日暮西下,喧嚣的风吹拂在将士们的耳边,如海妖的呼唤,蛊惑着他们的意识。

驻守城墙的士兵麻木的看着下面一车车拉回的同伴,板车上他们残破的躯干被破烂的麻布堪堪遮掩。

忽而风起,将麻布吹落,露出他们腐臭的肉身。

天边的血色残阳将那点可有可无的温暖铺洒在他们的身上。

“入土为安吧,下辈子投个不愁吃喝的好人家,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车队最后的老头绝望的闭上双眼,跟随车队来到城门下,吹响胸前的短笛。

凄厉哀嚎的笛声响彻城楼。

四人多高的城门从里面被人拉开,‘吱呀’的声音如丛林猛兽的低吼般,令人胆颤。

城门口路过的百姓看见城门大开先是惊恐,后看清了是他们纷纷捂着口鼻向大道两边堆积,面上无不显示着对他们的恶嫌。

“又拉死人回来了,真是晦气。”

“就是,战事紧张老开什么城门啊,真是闲的。”

“谁知道呢,本来就是些要饿死的乞丐,这回也吃上军饷了。”

蝉鸣混着人声,百姓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却不知道在人群的角落,一个毫不起眼的老头抱着条大狗,穿着洗的发灰的青袍,打量着一座外表平常的阁楼。

“让让,借过。”

“多谢,多谢。”

他压着嗓子,佝偻着背,穿过人群,放开了狗。

那狗好像是知道什么一样,撒开腿就是对着阁楼侧门的侍卫一顿狂吠。

侍卫本来不想理会,却不想大狗露出獠牙,步步紧逼。

侍卫作势,拔刀出鞘吓唬野狗,却不想狗跟疯了一样猛扑过来。

侍卫伸出脚想要踹狗,却不想一脚下去竟落了空。

反而衣角被大狗拽住,让他一下没了重心,跌倒在地。

老人趁着他应接不暇的间隙,踮起脚,猫腰溜进了阁楼。

这阁楼外面看着是寻常瓦盖,可跨过门槛,上了二楼,便大有乾坤。

一股淡淡的龙涎香似有似无的萦绕鼻尖,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紧逼的紫檀木门。

老人在门前站定,佝偻的脊背没直起来,浑浊的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光。

他抬起枯瘦的手,用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两短一长,节奏分明,是白虎司独有的接头暗号。

叩声落定,紫檀门没有发出半点门轴转动的声响,无声无息地向内开了一道缝,裹挟着内里更浓的龙涎香与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老人闪身而入,门在他身后即刻闭合,严丝合缝,将楼下市井的聒噪、城门处的悲戚,尽数隔绝在外。

屋内与阁楼外的粗陋破败判若两地。

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黑石砖,踩上去只觉凉意顺着鞋底往上窜,驱散了暮夏的燥热。

迎面整面墙挂着一幅丈高的边境舆图,连绵的山脉、河道、关隘用墨线勾勒得清清楚楚。

数十处朱红批注密密麻麻,有的圈着城池,有的划着行军路线,墨迹还带着新干的痕迹。

舆图下方的黑檀大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封皮上都盖着白虎司的朱红虎头印,边角被反复翻阅得起了毛。

案后坐着一个人,玄色劲装裁得贴身利落,肩线绷得笔直,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冷硬、带着几道浅疤的手腕。

她正垂着眼,手里捏着一块麂皮,一下一下,细细擦拭着一柄横在膝头的短刃。

残阳最后的血色透过雕花木窗斜切进来,落在刀刃上,反出一道寒冽刺骨的光,像极了她抬眼时的眼神。

那是一双生得极好看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只是里面没有半分暖意,像常年封冻的冰湖。

扫过来的瞬间,老人原本就佝偻的身子躬得更低,垂首拱手,声音再没了方才市井里的沙哑浑浊,变得沉稳有力:“姚司使。”

姚鹊。

大夏白虎司现任司使,掌皇家暗卫,仅次司丞,直接听命于大长公主李菁,上查皇亲谋逆,下斩百官不臣,生杀予夺皆出其手,是满朝文武提起来都要后背发凉的活阎王。

也是此刻,这北境三关战事里,藏在暗处的督办人。

她没应声,只继续擦着手里的刀。

麂皮蹭过刀刃的声音极轻,在寂静的屋里却格外清晰,像一根弦,绷得人头皮发麻。

直到刀刃被擦得能映出人影,她才抬手,将短刃归鞘。

“咔哒”一声轻响,是刀入鞘的锁扣声,老人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东西拿到了?”

姚鹊开口,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得像北境的寒风,没有半分起伏。

“是。”

老人连忙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竹筒,双手捧着递上前,“崔庭砚安插在边军的眼线名单,还有通敌的密信副本,都在这里了。”

“另外,还有……大长公主殿下传来的八百里密令。”

姚鹊接过竹筒,指尖触到油布上还带着的人体温度,指节没动分毫。

她拆油布的动作不快,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指腹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蹭过粗糙的油布,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三层油布尽数拆开,露出里面两封封了火漆的信笺,还有一卷用细麻绳捆着的纸卷。

她先拿起那卷纸卷,展开,是边军内鬼的名单。

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从正五品的军需校尉,到守城门的队正,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职位、经手的军务、与崔庭砚一脉往来的证据,桩桩件件都写得清清楚楚,连他们私下传递消息的暗桩都标得明明白白。

姚鹊的指尖划过最上面那个名字——边军副将周林,这次北境战败,就是他提前把布防图送给了大夏人,害得三千将士困在峡谷里,全军覆没,最后只拉回来一车车残破的尸骨。

她眼底的寒意又重了几分,将纸卷重新卷好,扔在案头的卷宗堆里,抬眼看向垂首的老人,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名单上的人,都盯死了?”

“回司使,十七个目标,每个都安排了三组暗卫盯着,插翅难飞。”

老人躬身回话,气息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白虎司的暗卫,从来都是这样,见惯了生死,早把情绪磨平了。

“子时动手。”

姚鹊的指尖敲了敲黑檀大案,发出沉闷的声响,“周林留活口,剩下的,清理干净。

“属下遵命!”

姚鹊拿起密令,指尖捏着边缘,轻轻一用力,便划开了火漆。

明黄的绢帛展开,是大长公主李菁独有的铁画银钩,笔锋凌厉,带着久居上位的绝对威压,内容不长,却字字千钧:

崔庭砚拜相,欲卸磨杀驴,清理致仕老将军谭于忠。

谭于忠手握崔庭砚当年构陷东宫的实证,绝不能落入崔手。

命你即刻交接北境军务,前往青川府,保全谭于忠满门性命,截获全部实证。

崔党爪牙,可先斩后奏。

另,谭府老夫人病重,玉真观李蓤道长正在青川府为其诊病,务必护其周全,不得有半分差池。

姚鹊的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谭于忠她知道,开国老将军,十年前致仕,回了青川府老家做乡绅,从此不问朝堂事。

只是没人知道,这位看着与世无争的老将军,当年竟是崔庭砚上位的左膀右臂。

崔庭砚现在登阁拜相,根基已稳,自然要把当年的脏事擦干净,谭于忠这个活证人,自然留不得。

大长公主这步棋,走得再明白不过。

她要借着谭于忠手里的证据,给崔庭砚埋下一颗雷。

明面上是护谭于忠,实则是要拿住崔庭砚的命门。

只是这密令最后一句,让她顿住了目光。

李蓤,玉真观道长。

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见。

白虎司的密档里,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录也是有的,虽然只写着“玉真观清修,常云游四方,善医术”。

可如今能让权倾朝野的大长公主,在一封关乎朝堂博弈的密令里,特意加上一句“务必护其周全,不得有半分差池”。

想必这个李蓤,也绝不是什么普通的云游道士。

姚鹊眼光沉了沉。

“传令下去,北境暗线暂由副使林叶舟接管,镇北将军那边,我会亲自去交接。备快马,明日辰时,启程南下青川府。”

老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离开北境。

但他也不敢多问,白虎司的规矩,不该问的绝不多嘴,只躬身应了声“是”,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紫檀门再次闭合,屋里只剩下姚鹊一个人。

窗外的残阳彻底沉了下去,暮色像墨一样晕染开来。

姚鹊起身,将密令贴身藏好,拿起案头的短刃,别在腰间。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裹挟着城门方向的血腥味涌了进来,远处军营的号角声低沉呜咽,像在给死去的将士哭丧。

她垂着眼,能看到楼下街道上,收尸的车队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在青石板路上。

那些百姓的闲言碎语还在耳边,那些麻木的、嫌恶的眼神,她都看在眼里。

这世道,从来都是这样。

将士们在前线用命挡着敌国的铁骑,后方的人却嫌他们的尸骨晦气。

崔庭砚之流在朝堂上争权夺利,卖了三千将士的性命,眼睛都不眨一下。

姚鹊的指尖攥紧了,指节泛白。

她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她是白虎司的刀,只认命令,不认对错。

子时,北城门杀声四起,却又很快平息下去。

天亮的时候,北城门的城墙上,挂起了十六颗血淋淋的首级,每个首级下面都挂着罪状,百姓围在下面看,议论声从最初的恐惧,慢慢变成了叫好。

副将周林被押进了白虎司的北境分舵,等着押回陈都受审。

姚鹊已经办完了交接,一身玄色劲装,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站在城门口。

她身后跟着四个白虎司的暗卫,都是跟着她出生入死多年的心腹,沉默寡言,身手顶尖。

晨风吹起她的衣摆,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浸满了鲜血的城池,看了一眼远处连绵的战场,然后调转马头,冷声说了一句:“出发。”

马蹄声起,卷起一路尘土,朝着南方的青川府疾驰而去。

hello hello[狗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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