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落定,李蓤握着银针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快得像雨打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她依旧弯着眼,拱手的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原来是姚司使,容兰久仰。”
容兰是她的字。
久仰二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姚鹊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白虎司行事向来隐秘,她这个司使的名字,满朝文武听过的都寥寥无几,更别说一个云游四方的女道士。
大长公主在密令里只字未提这层渊源,只让她护其周全——看来这位李道长,果然藏着秘密。
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跟着是兵器入肉的闷响,还有谭于忠苍老却暴怒的嘶吼,划破了雨夜的寂静。
姚鹊脸色一沉。
“护好老夫人,我去前院。”
“姚司使留步。”
李蓤突然开口,从药囊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过去,“这里面是麻沸散,抹在兵器上,见血封穴。还有,谭府的管家谭岑有问题,前几日我撞见他偷偷往老夫人的药里加东西,只是当时没有实证,没敢声张。”
姚鹊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抬眼看向李蓤。
李蓤眼眸认真,眼底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显然早就看透了谭府的暗流涌动。
“多谢。”
姚鹊丢下两个字,转身便掠出了房门,玄色的身影像一道闪电,消失在雨幕里。
前院的书房外,已是一片狼藉。
谭于忠一身素色常服被血浸透,左肩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手里握着一把卷了刃的长剑,正被八个黑衣杀手围在墙角。
他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哪怕已经力竭,握剑的手依旧稳得很,是当年在战场上刻进骨子里的狠劲。
地上已经倒了五具杀手的尸体,个个都是一刀封喉,显然是这位老将军最后的风骨。
“谭老将军,别挣扎了。”
为首的杀手提着刀,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狠厉的眼睛,“相爷说了,你肯交出手里的东西,给你个全尸,保老夫人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你要是再顽抗,今日你们夫妻俩,都得喂狗!”
子时的雨裹着寒意砸在谭府的青瓦上,像无数根淬了毒的针。
前院书房的门在被管家谭岑反锁的瞬间,谭于忠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向门缝里管家那张熟悉的脸——那是跟了他二十四年,从死人堆里背他出来的兄弟。
“谭岑,你干什么?!”
“老爷,对不住了。”谭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冷得像冰,“相爷有令,您留不得了。”
谭于忠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
相爷——崔庭砚。
他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当年他谭于忠父母双亡,不过是个在战场上拿命换饭吃的白丁,打了胜仗功劳被上司冒领,差点被以“冒领军功”的罪名砍头,是当时还是监察御史的崔庭砚,顶着压力翻了案,把举荐到了先帝手里。
让他能从一个小兵到将军。
他当年微末和夫人成亲,家徒四壁,是崔庭砚一个京官来那穷乡僻壤当了主婚人。
他儿子出生,也是他亲手打了长命锁,说要认做义子。
儿子战死沙场,他抱着尸骨在灵堂里三天三夜没合眼,是崔庭砚赶来,按着他的肩膀说“于忠,你还有我,还有嫂子,天塌不下来”。
十年前他致仕,以为这辈子就守着夫人安度晚年,是崔庭砚第一个来看他,拍着他的手说“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委屈了你们”。
这样的人,怎么会要杀他?
“不可能!”
谭于忠目眦欲裂,握着长剑的手青筋暴起。
那刺客冷笑一声,提着刀就冲了上来。
刀光劈过来的瞬间,谭于忠凭着战场上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侧身躲开,长剑反手刺出,直接洞穿了对方的肩膀。
可他毕竟六十二岁了,十年没握过刀,体力早已不支,不过三招,就被四个杀手围在了墙角,左肩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素色的常服。
冰冷的刀锋抵在他喉咙上的那一刻,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自己的命,是后院里躺着的老婆子。
他
这辈子,无父无母,儿子战死,唯一的念想,就是那个当年在乱军里救了他、给他缝伤口、跟着他吃了一辈子苦的女人。
她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稳婆,心善得很,再穷的人家找她接产,她都半夜爬起来赶过去,分文不取。
跟着他没享过几天福,老了老了,却落了个缠绵病榻的下场。
为了她的病,他求遍了天下名医,都束手无策,是崔庭砚雪中送炭,给他找来了稀世的药材,给了能吊住她性命的药方。
崔庭砚说,于忠,你我之间,不必说谢。
只要你帮我处理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嫂子的药,我管一辈子。
他答应了。
哪怕知道那些事是帮崔庭砚收受贿赂,安插门生,甚至掩盖当年构陷东宫的旧事,他也答应了。
一半是为了夫人的命,一半是为了报这二十年的知遇之恩。
他觉得,庭砚给了他一切,他用这点事报答,天经地义,无怨无悔。
就在刀锋要划破他喉咙的瞬间,一道玄色身影破窗而入,短刃出鞘的寒光快得像闪电。
只听“叮叮当当”几声脆响,围着谭于忠的四个杀手,手里的刀尽数被震飞,喉咙上瞬间多了一道血线,直挺挺倒了下去。
是姚鹊。
她落地的瞬间,短刃已经再次出鞘,像一道黑色的飓风在书房里穿梭。
她的动作没有半分多余,每一刀都精准地扎进要害,不过十息的功夫,满屋子的杀手尽数倒在血泊里,没了气息。
整个书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谭于忠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姚鹊收了短刃,抬眼看向靠在墙角的老将军。
沉声道:“谭老将军,白虎司姚鹊,奉大长公主殿下之命,前来保你满门周全,截获崔庭砚构陷东宫的实证。”
“白虎司?李菁?”
谭于忠猛地回过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找到了仇敌,瞬间举起长剑对着姚鹊,目眦欲裂,“是你!是你们搞的鬼!是你们要挑拨我和庭砚的关系!我就知道!李菁和恩师斗了一辈子,拿我当棋子!我告诉你,我谭于忠这条命是恩师给的,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背叛他!”
他说着,竟然提着剑就朝着姚鹊刺了过来。
姚鹊侧身躲开,手腕一翻,短刃精准地磕在他的剑脊上,只听“哐当”一声,谭于忠手里的长剑直接被震落在地。
她反手用刀背拍在他的胸口,谭于忠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谭于忠!”
姚鹊的声音陡然变冷,带着刺骨的寒意,“你看看地上这些尸体!看看你身上的伤!崔庭砚要杀你灭口!要连你后院的夫人一起杀!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
“不可能!”
谭于忠趴在地上,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泥地里,“庭砚不会害我!他救了我一辈子!他还给我夫人找药材!他要是想我死,十年前我致仕的时候,就能弄死我!何必等到今天?!”
“他十年前不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李蓤站在门口,月白的道袍上沾着点点血迹,左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顺着袖口往下滴。
她身后跟着两个暗卫,正押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管家谭岑。
刚才后院里,又有四个杀手冲进老夫人的院子,她为了护着躺在床上的老夫人,硬生生挨了一刀,才用银针封了杀手的穴位,撑到了暗卫赶来。
谭于忠看到她,眼睛瞬间红了,嘶吼道:“你也和他们是一伙的?!我老婆子敬你是活菩萨,留你在府里,你竟然帮着大长公主李菁害我?!”
李蓤没有生气,只是缓步走了进来,将手里一个小小的银药碗放在桌上,又拿出那张泛黄的药方,轻轻推到他面前,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谭老将军,我问你,老夫人这病,是不是正好在你致仕回乡的第三个月发作的?是不是从那时候起,遍寻名医都束手无策,唯独崔相给的药方,能让老夫人暂缓痛苦?”
谭于忠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我再问你,这十年,老夫人的病,是不是时好时坏?每次你帮崔相做完一件事,
他就会给你一批新的药材,老夫人喝了,就能好上一阵子;可一旦你稍有犹豫,老夫人的病就会立刻加重,对不对?”
谭于忠的身子猛地一僵,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他只当是药材难得,是庭砚兄弟费心费力给他寻来的。
“这不是治病。”
李蓤的声音陡然加重,指尖重重地敲在药方上。
“这是喂毒!老夫人得的不是风寒入体,不是旧伤复发,是中了西域奇毒‘牵机引’!这药方里的药材,看着是滋补的珍品,实则是压制毒性的引子,只能让她暂时不发作,却会让毒素一点点渗进脏腑,越积越深!十年下来,早已深入骨髓!”
“你胡说!”
谭于忠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挥掉桌上的药碗,银碗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汤药洒了一地。
“这是庭砚找遍天下名医开的方子!救了我夫人十年!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女道士,懂什么?!再敢污蔑相爷,我今天就劈了你!”
“污蔑?”
李蓤弯下腰,用指尖沾了一点地上的汤药,指尖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青黑。
“这药里,除了压制毒性的药材,还加了微量的砒霜,十年累积下来,足以让人心脉尽断,无药可救。若非我这几日给老夫人用银针疏导,她根本撑不过这个月。你要是不信,大可以找只牲畜来试试,看看这药,到底是救命的,还是索命的。”
谭于忠看着她指尖的青黑,身子止不住地抖了起来。
他看向被押在地上的谭忠,嘶吼道。
“谭岑!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着我二十多年,你说!是不是他们逼你说假话?!”
谭岑趴在地上,早已哭得涕泪横流,额头磕在地上,鲜血直流:“老爷!是我对不起你!是我鬼迷心窍!十年前……十年前夫人的毒,是我下的!是相爷逼我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谭于忠的头顶。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个濒死的野兽。
“是相爷!”谭忠哭着喊道,“当年您刚致仕,相爷就找到了我,说您手里握着他当年构陷东宫的把柄,必须把您攥在手里。”
“他给了我毒药,让我偷偷下在老夫人的饮食里,说只要老夫人的病不好,您就永远离不开他的掌控!那个神医是相爷安排的,药方也是相爷给的!他说,只要您肯帮他做事,就一直给您供药材,保老夫人的命;要是您敢不听话,老夫人立刻就会没命!”
“我一家老小都被相爷扣在了京城!我不敢不听啊老爷!”
谭于忠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书架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年。
整整十年。
他每天亲手给夫人熬药,看着她喝下去,看着她一天天憔悴,一天天虚弱,他以为自己在救她,却没想到,他亲手喂了她十年的毒药。
他以为的知遇之恩,是一场精心编织了二十年的骗局。
他以为的雪中送炭,是掐住他命脉的枷锁。
他无怨无悔帮着做了十年的事,不过是人家把他当狗一样使唤,用完了,就要杀了吃肉。
“不……不会的……”
[好运莲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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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知遇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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