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莲叛逃离开太华剑派的消息很快传开去。

罗天大醮后，因为新一辈出了虞紫、甘子苓这种等级的天才，太华剑派的名气和威望一时达到顶峰。

旁观者，谁不说太华剑派会就此欣欣向荣，蒸蒸日上。

包括连太华剑派弟子也是如是想，他们只觉得太华剑派有纯阳，所以渊源深厚，也淡忘了人魔之战的残酷；有定心丸紫宸掌门，所以昂首挺胸，无惧山下的纷纷扰扰；有虞紫一众亲传弟子，所以前途无可限量，不知道忧虑在哪里。

他们也是骄傲，并且对未来充满希望的。

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们最信任、最仰慕的亲传弟子中出了叛徒，公然盗宝破坏门规，还滥杀弟子，逃离太华。

现在相信的世界一旦破碎，就很难恢复原样了。

弟子的心碎了，感情和气质也发生了转变。

外面还有数不尽的流言蜚语：

——曾经以一己之力对抗魔族的太华剑派，终于先自己腐烂，出了最大的恶徒。

李良玉穿着白衣走在送行的人群之中。

宋莲师兄的叛变，带走了守库弟子，还有玄静、玉玮两位长老的性命，还有微雨峰和凌波峰数百弟子的性命。

除去被大师兄杜冕找到的玉玮长老，其他的人都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但事实也没有什么可以辩驳的。

昔日太华十二子留下的十二座山峰，已去其二。

听说当时要不是大师兄杜冕及时出现，其他山峰也可能不保，尤其是微雨峰附近的小虚峰。

小虚峰的人捡回了一条命。

严格意义上来说，李良玉也是。

当日本来应该是由她值班的，如果不是玄静师傅体恤她，死的人也许就是她了，尽管她未必如玄静师傅那样敏锐，能够发现宝库的不对劲。

可事情发生之后，也就难免假设，甚至李良玉想到了微雨真人的遗物——木纹莲花盒，也许她当时就不应该找到这件物品，更不应该将它送还给宋莲。

若是宋莲因此，心思大变，以至于走向斜途。

她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不过，过去了的事情，多想也无益处。

李良玉听到那些低压的哭声，形成一大片地上的乌**。

她抬起头，看到冰封的镜湖上飘起的黑烟。

那些死去亡灵，无以祭奠，但还有弟子自发前来，在那两个硕大的窟窿里，送上一只表达哀思的白菊花。

一朵接一朵，汇成花朵的海洋。

在这样花海中，他们送别故友，他们缅怀过去。

然后一把花，将这些花和思恋烧尽。

有一个女弟子哽咽道：

“我怎么也不肯相信，宋莲师兄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她说起自己的经历，有一次她和宋莲师兄去执行任务，被困蚁兽穴，差点命丧黄泉，就是宋莲师兄折返救的她。

她当时就想，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宋莲师兄更好的人。

可是这么好的人，又怎么会如此残忍杀害那么多人呢？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谁知道人皮之下藏的会是什么妖魔鬼怪呢？”

“我宁愿是师兄要妖魔附体，也不相信他会做出此等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可别乱说，要是和魔扯上关系，我们太华剑派就麻烦了。”

“已经麻烦了，出了宋莲这个祸害，还不知道天底下的人会如何议论我们呢，其他门派更是虎视眈眈，想看我们太华剑派的笑话。”

“唉……”大家叹着息，终于不说了。

沉默了好一会。

默哀快要离开的时候，有一男弟子道：“愿那些微雨峰和凌波峰的弟子，都能够安息。”不停地用衣袖擦去自己的眼泪，似乎有熟识之人惨遭不幸。

“还有内门那些守宝库的弟子，两位长老。”有人补充道。

“……玄静长老的尸体还没有找到吗？有没有只是误会？”

“只有她膝下的一个弟子举证，谁知道是真是假的，总之人是找不到了。”

说话的这两人，是没有认出李良玉，但凡他们看到、认出李良玉，也不会说这样的话。

话题甚至还转移到，堂堂玄静和玉玮两个长老，既然都不是宋莲的对手吗？

尤其玄静长老，还闹得尸骨无存的下场。到底是长老们不堪一击，还是宋莲真的太过于强大，他们都低估宋莲的强大了？

他们议论不出个结果，李良玉也没有继续听他们说，她往前走，慢慢地离开了这一片人流。

像是一个点，离开了一条河流。

小青蛇缠在她的手臂。

“你还在自责吗？”

李良玉没回答它。

“你感觉到很难过？”

李良玉也没说话。

它终于忍不住爬到她肩膀的位置问她：“你在想什么？”啄了一下她的脸蛋。

“……什么都没想。”

小青蛇有些不信，它气鼓鼓道：“你说过我们两个人之间不能说谎的。”

“我没有。”

“那你不想报仇？”

“报不了。”

于是小青蛇不再问，只是趴在她的肩间，陪她一起走下去。

这一场悼念会，参加的都是外峰弟子，内门弟子都很少，更不见长老们，还有其他亲传弟子的踪迹。

并非是他们不想。

而是宋莲判出太华，所带来恶劣的影响太大。

首先是两位长老身死，苦修塔和戒训堂掌座的位置便空出来。除此之外，还得处理所有死去弟子的身后事，给他们的家人报信，通知他们死讯。这都是一项不小的工作。

除此之外，被宋莲偷走的宝物是万木本源。这东西本是南赡部洲百花谷所有，当时经由虞紫得到之时，将它带回来，就费了一番周章。现在被宋莲这样一个叛徒盗走，百花谷便绝不能容忍，坚决的要求太华剑派归还此宝。

由此见得宋莲觊觎万木本源，也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或早有伏笔，只是无人注意罢了。

最后一件事，也就是最为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抓捕宋莲。

要能够对所有死去弟子有所交代，要把万物本源交还给百花谷，这都是不可或缺的一步，也是最难完成的一步。

且不说以谁人的实力，能够对抗宋莲，光是要找到宋莲，叛逃下山之后，逃去了哪里，都需要费上好大一番周章。

而在其他门派的重压之下。

太华剑派能派出的人也实在有限，天下行走弟子大可以发散出去，再抽调部分守阵弟子，但他们最多也起到寻找的作用，真正能够成为抓回宋莲主力军的，依然是和他在同一水平线上的诸位亲传弟子。

便派出二师兄盖星河，五师兄邓隐，九师姐虞紫，兵分三路，围追堵截。

也算是倾其所有了。

至于空出来的戒训堂堂主一职，则由六师姐俞瑶迦担任。

苦修塔则由十师兄孟玄感看管。

于是，李良玉自从后山见过俞瑶迦师姐一面后，开始日日与她碰面。

虽然俞瑶迦师姐冷若冰霜，但也是秉公处理，非一味的不近人情。

李良玉去拜见她，曾经玄静师傅所坐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俞瑶迦师姐的专属。天道有常，不为树存，不为花亡。

俞瑶迦师姐受了这一礼，又请李良玉坐下，除去剑道之外，李良玉是玄静长老留在世上唯一的徒弟，没有理由不厚待她，与此同时，她要接手玄静长老留下来的戒训堂，有些地方还需要倚仗李良玉。

李良玉便把玄静师傅教她的那一套，以及平日里，她是如此帮助俞瑶迦师姐操持戒训堂事务的，全都告诉了俞瑶迦师姐。

说来其实也不难，只是分门别类，处理起来难免复杂。

一心专研剑道，无心世俗的俞瑶迦师姐，便有些皱眉：“这些事，以后我希望你可以帮我处理。”

李良玉大概是说起往日，对比今朝。

才有明显的师傅不在了的感觉，否则不如设想玄静师傅撂了担子就跑，跑去云游四海，逍遥人间。

这会听到俞瑶迦师姐的话，难免苦笑：

“这，我怕是不能够。因为弟子不日将随同其他守阵弟子下山。总务院的命令很早就下来了。”

俞瑶迦自然不希望，自己大把的世间都被俗事杂务都叨扰，“这有什么要紧，你留下来帮我即可，我也会指点你剑法，岂不是一举两得。”

但李良玉还是摇了摇头：“回师姐，弟子目前对于剑道并无野心。”

既无野心，也就不必强求。

俞瑶迦听懂了她要走的意思，其实也不难理解，现在的戒训堂对于李良玉来说，就是大型的回忆宫殿，她怕是没有那么容易能够走出师傅刚刚亡故的心痛。

如此，也便不再执意挽留，就说：

“等你下山回来再谈。”

李良玉又嘱咐了一些戒训堂事宜，这才告辞。

她本应该回房收拾行李，可经过玄静师傅的屋外，她又忍不住驻足。师傅已经不在了，这房子自然不会有人再住，至少现在没有。

肩膀上的小青蛇问她：

“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来，是因为你师傅的死吗？”

李良玉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莫名地说了一句：“我不是天才。”

她摸着师傅门前的石柱，想到再过一段时间，又会有人搬入这里，但他一定不知道玄静师傅生活的习性，更不知道，在这里发生的故事。

她想起十年前，自己刚刚拜在玄静师傅门下。

还不知道要怎么跟师傅相处。

玄静师傅认为她刚从比武台下来，重伤未愈，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故而也没有多指点她的剑法。

李良玉却以为她是对自己失望。

便更加勤奋地练剑：她第一次别人看得起，就想证明自己有被玄静长老收当徒弟的资格。一股劲地钻研，一股劲地死脑筋。

久而久之，没练什么门道，反而愈发闭塞，先是陷入了一个无法脱身的漩涡。

终于玄静师傅也看不下去了。

将她叫到房里训话。

“近日练剑可有收获？”

李良玉以为这是责问，低着头不肯说话。

谁知玄静师傅道：“如果一条路走不通，你为什么还走？执意地走下去，会走出什么结果吗？”

她才反应过来，玄静师傅又是在指点她。

玄静师傅说自己年轻时，和她相似，都属于那种埋头苦干，不问前程的类型，最后剑法也就止步于此。

“我的剑性太钢铁太固执，反而不适合你练。年轻的时候，觉得一股脑地苦干，事情就会有结果，就能得尝所愿，其实并没有。反倒是勉强了自己，逼迫了自己，身心和剑意也因此消磨。”

师傅的大意，就是希望李良玉不要重蹈她的覆辙。过刚易折，也许弯一点，柔一点，变动一点，也未必是坏事。“尔雅师妹仁慈，不喜打打杀杀，不愿见血。可有一天，坤和师傅安排我们比剑，我才知道她的剑道天赋远胜于我。我才明白：苦练堆砌有一些用，但全是苦练堆砌，就毫无用处。而对于大部分天才，做他们擅长的事情，其实是不用勉强自己的。”

事隔多年，玄静师傅说起这些话的时候，已经释然。

她顶多达到金丹中期，再上一层楼，几乎是不可能，也便接受。

李良玉未知自己有没有天赋，但就算有，似乎也不足以和那些真正的天才做比，她问师傅可曾后悔，后悔没有选另外一条路。

玄静师傅竟然一反常态地笑了：“没有。再来一遍，我还是会选同样的路。成也刚强，败也刚强，但我刚好刚强，也只能做我自己。”

那是李良玉第一次见玄静师傅微笑。

也是第一次对玄静师傅涌上敬佩之心。

如今，她坐在师傅的门前，一遍遍地回忆着这些细节。

她感觉到由衷地悲怆，但也从回忆中勉强汲取力量。

她不是天才。当李良玉置身事外，看着玄静师傅惨死在宋莲剑下，她就万分清醒地意识到这件事。

玄静师傅也不是，所以面对宋莲，才会毫无还手之力。

天才就是天才，当天才碾压过一个凡人的时候，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易。凡间各业如此，修仙更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无论宋莲所图为何，都是万骨枯，不是他们只配成为枯骨，而是他们只能成为枯骨。

踏入修仙一途的时候，凌于他人就自诩不凡，可曾知晓有今日。

玄静师傅如果做过天才的美梦，当日也早就清醒了。

而李良玉呢，能够从宋国渔村，走到太湖剑派是不容易，从小虚峰杂役到玄静长老徒弟，也算是有运气。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尤其是她要是做过什么拯救别人的美梦，现在就最该清醒。

她不应该留在戒训堂，也不应该留在太华剑派。

她是一颗尘埃，即将被吹下山去。

临行的那一天早上，李良玉去后山见了杨辛夷师兄一面。

以防他们没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

杨辛夷也听说了玄静长老身死的事情，想要安慰李良玉，但苦于有事在忙，抽不开身。

他所在忙的事情，就是唤醒沉睡的甘子苓，李良玉来到了后山，也才知道八师姐的真身竟然是一棵人参，杨辛夷竟然也没有避开着她做这件事。

得知甘子苓师姐，一度被宋莲分身：“我以为他们师兄妹的感情很好。”

“是很好。曾经。甘师妹被师傅带回来时，不会说话，也拒绝和外界接触，直到后来三师兄就成为了她唯一愿意沟通的人。两人从此形影不离，这一次三师兄叛逃，虽然没有带她走，但我猜甘师妹应该知道不少事。”

就算是为了这件事事情，也要唤醒甘子苓。

任重而道远，李良玉只觉得他的工作也不好做。

两人互相鼓励了一番，杨辛夷还送了许多丹药给她，“你是去鬼国守阵？”

“至少会有三年回不了太华。”

杨辛夷却说：“等我有空，我就去鬼国看你。”

李良玉点点头。

到时候，也不知道宋莲师兄的事情，有没有了结。

出于好奇，杨辛夷也问：“听说你是第一次发现玄静长老出事的？”

其实也不止他一人问过，怎么看都很蹊跷这件事，因为除去宋莲之外，没有人肯定地说玄静长老身死道消。

李良玉再说，他们只当李良玉知道点什么，甚至有人解释出一个版本是李良玉受不了玄静长老的苛待，对师傅痛下杀手，再浑水摸鱼，将师傅之死掩盖在宋莲叛逃一案中。

“我说我亲眼在梦里看到的，你信吗？”

以她筑基水平，实在不可能。

但知交的好处就是，杨辛夷认为李良玉不可能撒谎，便信了。

挥手拜别。

李良玉随着其他守阵弟子御剑下山。

由于前去的方向不同，弟子们也就分分地走向分叉。

她站在云层之端。

看到江流之上，是因为太华弟子锐减，而乘坐“望海潮”参加太华“仙缘试”的幼童们。

他们师长、爹娘或许认为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尽管他们自身，有些害怕，太华剑派藏着宋莲那样的疯子邪道。

但他们不知前途，还是顺流而上。

写完这个大章后，我可能就要断更了。断更的意思是，我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日更，可能是周更，月更，都有可能。倒不是有没有人看的问题，单纯是因为三次元生活忙起来，精力不足，然后也想脑子里装点其他东西玩玩。绝非坑了，一定会写下去的，我都写了五十万字哈哈，下一个篇章是鬼国篇~读者们有缘再见！嘻嘻。这一段时间写得很开心，也收到了很多反馈，感谢大家喜欢这个慢热寡淡的故事！爱你们( ˉ??????ˉ????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9章 太华篇（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