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便能够确定:大魇掳走的是小孩。
不过问题在于,它是怎么掳走小孩的,又将掳走的小孩又送去了哪里?而且为什么要掳走孩子们呢?
李良玉捉棋不定。
附近的村民更是如此,甚至有人怀疑是李良玉这个外来把孩子们都抓走了,还在这里装无辜,想要帮助他们的模样,以降低他们的戒心,然后又悄悄掳走更多的孩子。
这种想法一旦兴起。
就没节制地,高涨下去,扩散开来。
“是不是你掳走了孩子?你抓走孩子要做什么?快把孩子还给我们!”
几乎是要对李良玉武器相向。
只有村长没有意气用事,但也出于疑心多问了一句,“仙人去寻那些孩子,真的半点踪迹都找不到吗?”
大概心底也是不相信李良玉的,只是碍于见过她的实力,才不敢造次。
小青蛇终于从她的袖子里钻出来,对着这些围攻它和李良玉的人,呲牙咧嘴,嘶嘶乱叫:“凡人,凡人,愚蠢的凡人!真烦人!”
乍见青蛇露面,包围的人群都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
它虽然是一条小蛇,但终归是这来历不明、身手不凡的女子的蛇。应该有一些特殊之处。
李良玉把它缠到手腕上,跟这些村里面的人说:“我已经说过我的来历和初衷,你们信不信,不信便不信。毕竟我知道你们没有亲眼见到我做此事,可也没有亲眼见到我没做此事。”
她说话很慢,并且不发怒。
村民们这才有勇气继续跟她交涉。
“所以你说要就那些失踪的孩子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现在当务之急是把那些孩子都聚集起来保护,你们要是信不过我,那可以继续派人看守我,总之,不能够让那些孩子单独行动了。”
村里人看她的眼神更加怀疑:“把所有的孩子都送过来?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你要是变个戏法,把他们都带着走,我们要去哪里找你呢?”
李良玉便妥协让步:“你们要是自己有把握,能够看住那些孩子,你们也可以选择自己去看。若是相信我,就把那些孩子都送到我身边,现在不止你们一个村子里的孩子有危险,还有几个村子里的孩子,我一个人分身乏术,不可能到处走动。”
依然无人响应。可李良玉没有时间再跟他们继续拖下去了,就从另外一个角度来阐述此事的利弊关系:“你们想,我要是真的要把村子里面的孩子都抢走,你们拦得住我吗?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跟你们好好说话呢?再说,我偷偷抢走不行吗? ”
“我留在这里,只有一个理由,就是想救那些孩子,就算救不了那些失踪的孩子,也要保住现在仅剩的那些孩子。”
各家各户谁没有孩子,眼见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们也无法相信此事与自己无关,避而不谈就能够独善其身。
坚硬顽固的态度,这才有所软化。
“把孩子交给你,你一定要护他们周全。否则我们就算是拼了命,追到黄泉也不会放过你的。”
由是,几个村子里的人,慢慢把孩子统一送到李良玉的身边来。自然也有一些不信的,硬是要把孩子绑在身边的,也有见风使舵,自己没把握,最后还是随波逐流的。
总之,十之七八都来到了李良玉身侧。
几乎都是十六岁以下的孩子,再大一些,或者特别小的,父母还是舍不得他离身。就算真送过来了,几乎也是屡屡跑到屋前来偷看的,或仍有防守、监视动作。
李良玉也由他们去了。
这百来个孩子,挤在一个房屋里。
开始的时候,来到新环境,都是有些不安,忌惮着李良玉的身份,说话也是很小声的。
可再过了一段时间,相熟的孩子就放开来,照样的说话、聊天,似乎吃准了李良玉不会把他们怎么样。
李良玉对他们的态度,倒是比管教太华弟子松懈得多,毕竟他们只要不出事,来回走动,玩些游戏,讲起大话来,她是全然不管的。
便坐着修炼。
不过,孩子们的说话,还是一字不漏地进入她的耳朵里来。
有考究她身份来历的。
“太华剑派,好像是有这么个御剑飞仙的剑派,在大齐的腹部。”
“腹部是哪里……”
“我还以为只有男子才能当剑仙呢。没想到女子也可以。”
“你以为所有地方都和鬼国这么封闭吗?”
“哼,鬼国有什么不好吗?我觉得挺好的。你要是不喜欢,你可以去做什么腹部人,或者大齐人,别来和我们沾边。”
或议论那些失踪的孩子。
“你说他们是真的被人抓去了吗?”
“听说不是人,是什么燕,燕子也能抓人吗?”
“怎么不行,天上的鹰都开始啄人眼睛了,燕怎么就不能抓人了。”
“可燕子那么小。”
“那还有大一点雁呢。”
当真是童言无忌。
闲聊的孩子撑到了白天,太阳一出来,他们就昏昏沉沉地睡下了。
别说他们,就算是李良玉也开始犯困。
她向来不如此,并没有说一进入鬼国,就完全地入乡随俗。想来想去,或许是村里有什么特殊设计,比如燃有什么无香的线,或者是吃的食物喝的水有问题。
不过李良玉倒是可以克服。
保证白天不睡。
晚上又再来。
孩子们苏醒,大人们也确定了自己的小孩相安无事。
看向李良玉的眼神总算没有那么防备。
只是他们放下心来的同时,也就有种自己孩子真的安全的错觉。孩子们也一样,日子照常地过。
除了昔日的好友几天见不到,大人们把事情议论得天花乱坠,煞有其事外。他们谁也不曾真的见过所谓掳小孩的“魇”。
这会议论起来,也是无惧无畏:
“说不定庚生、夜郎,他们根本就没有被什么大魇抓去,就是躲在哪里,偷偷看我们笑话呢!”
虽然孩子们四处张望,也的确没有看到所谓的窃笑者。
李良玉坐在门边,更是和一尊石头神像无异。
也有持悲观态度的孩子说:“说不定他们早死了呢。不然他们在哪吃饭,在哪睡觉,白天的时候可不能乱跑。”
他们于是说起,白天的时候不睡觉可能导致的恶果来,比如牙齿掉光,头发变白,皮肤腐烂,四肢软化不能走,身上布满黑色的咒文。
胆大的孩子嘲笑道:“假的,假的都是假的。你们见过谁受到诅咒吗?不过就是大人们唬我们白日别作乱,编出来的谎话吗?”
“可你有见过,白日醒着的人跟我们说看见白天吗?”
胆小的孩子们说着,仿佛白天真是比妖魔鬼怪还要可怕的地狱。什么走在太阳光下,走着走着人就到底死了,或者日灿灿的光,会把人晒干,或者眼睛弄瞎。
忽然有人提起李良玉。
“剑仙不就是白天来的吗?她怎么没事?”
“应该是我们鬼国人受到了诅咒才会变成这样的,我看路过村子的货郎,他说自己长年累月挑着担子,走四方,就什么事情也没有,其他国家都是白天干活、吃饭、玩乐,晚上反而是用来睡觉的,和我们正好相反。”
“别人国家怎么生活,关我们鬼国什么事情,为啥非要学他们,鬼国建国这么多年,不一样好好的。”
“我也觉得鬼国很好,但要是能够再开放一点就更好了,我听说其他国家有很先进的理念和技术,还有修仙门派,但我们鬼国就静悄悄的,怎么都没有,要是能够去其他国家看看就好了。”
“你这种想法很危险。被村里长辈知道就危险了。我们是鬼国人,且不说去了别的国家,别国人会不会欺负我们,我爹说我们就像是夜麦,根在鬼国,哪里都去不了。”
他们实在是太能说了。
李良玉想。真想告诉他们,夜麦最初长在北俱芦洲,一度还是魔族聚居区的一种景观植物。跟鬼国,跟他们倒是没有那么强大的绑定关系。
只不过这些孩子们说的,白日诅咒不知是真还是假。
时青颖师姐就是鬼国人,她却离开了鬼国,去了太华剑派,甚至完全过上了一种和鬼国人截然相反的生活。
却没有出现这些反应,看来要么是虚言,要么是言过其实。
然而,一直有传时师姐学炼药是为了解开族人的诅咒。
那有诅咒的话,这个诅咒又是什么?
她依然抱着一种平和的心境,等待大魇的出现。
大人却逐渐地失去了耐心,多以需要孩子回去帮忙做事,或者自己能够看顾好孩子,感觉没有什么危险一类的理由,把孩子接了回去。
人数渐稀。
也有例外,孩子不喜欢回去干活,或者听父母唠唠叨叨,过一成不变的生活,现在这么同龄人在这里,叽叽喳喳,好不逍遥,好不自在。
再说,李良玉是对他们全权不管的,想聊天到几时就几时,翻花绳、折草蜢都可以。完全是自由天地。
一个少年起身去上茅厕。
天当时快亮了。
本来是应该要歇下的时候,他却一点睡意也没有,离开熟睡的小伙伴,正好听见清晨的鸟叫声。
便哼着歌,解手。
离开小巷子,回屋的时候。
忽然听到有货郎叫卖的声音,他一回头,原本是一堵墙的过道尽头,忽然飘起了白雾。
雾里站着高高低低的孩童身影。
一个个看不清样子,但声音却很清楚:“走啊,我们一起去玩吧!”声音有男有女,甚至有老有幼。
混乱至极,迷幻至极。
“去哪里吗?”他迷迷糊糊地说。
“去哪都行,你想去哪玩,其他国家,还是溪边,山上,或者你想看看白天的世界,花花草草,小溪河流,天空除了黑,还有以另一种颜色,你可曾见过……”
说着。
听着。少年竟当真被蛊惑。
要走尽那迷雾里去。
打坐的李良玉,一瞬间就感觉到不对。
她其实探查不到什么所谓的灵气,只是隐隐觉得不详。
有一个孩子出去太久了,她必须去找。
便把小青蛇叫醒,看它看顾那些孩子。
小蛇从来没有看管过人类的孩子,“我吗?我一条蛇怎么看?”
她便下达了最简单明了的一条指令:“让他们别离开这间屋子,有人要出去,你就咬他们。”
拔剑出去找人。
扫视过几间房子,刚好就逮住那个即将踏入迷雾的迷糊少年。
“你去哪里?”扯住他的衣领急了些,一个甩手,把他丢到了墙角边。他倒是清醒了,手足无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良玉倒可以专心对敌了。
而那迷雾中,依然不时传出声音。
“跟我们走吧。”
这声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掺杂在一起简直宛如魔音贯耳一般难听,其实是有近似玄静师傅的,或者她亲身父母,甚至是幼时玩伴的。可李良玉只觉得他们聒噪。
越是真实,越显得虚假。
越是虚假,越是不可饶恕。
但她还是第一次对付以“雾”身体的魇。
算不上实体,也不是纯粹的虚妄,斩不断,也割不开。
便先脚一跺地,开展了“阵锁山河”的结界,尝试将雾魇困在其中。
那团雾发现自己被困住,无论往哪个方向游走,迎接它的都是所向披靡的剑气。
便汹涌澎湃,翻腾成海,朝四面八方涌去,似乎要膨胀开来。
其中有一股力量冲向李良玉,张牙舞爪,仔细看去,竟像是一个孩童的脸。
李良玉下意识用剑斩去,只听到一个狰狞的声音:“为什么把我们困在这里?”
剑本身不可能划开雾,但是如果魇真的是由浊气构成的,那么用精纯的灵气去斩,甚至形成法阵,就能完全阻隔它对外界的影响,阻止它吸收外界的浊气。
想通了这一点,她便一通乱砍。
雾也仿佛真的会受伤似的,发出哀嚎:“为什么不让我说话?”“为什么不让我睁眼去看这个世界?”“为什么束缚我的双脚?”“白天白天是什么样子?”“我我还没有见过太阳。”“站在高的地方,为什么不好?”“水怎么会有危险?”
完全是孩子们的哭声。
这些动静也终于惊动了那些熟睡的鬼国人,他们互相走出来,看这一场战斗。
自然他们也听到了那些声音,那些失踪孩子的声音。
“别过去,那些是虚影!”
然而她能清醒地说这句话,并不代表那些与失踪的孩子有着亲密血缘的父母,能够心安理得地听从。
听着孩子们的声音,他们如何能不哭泣,如何能不走近?
可是当他们走近,那些烟雾竟然抗拒他们,纷纷地退散。
纵使他们声泪俱下地喊着那些失踪孩子的名字,烟雾中的人影就好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一样,徒具身形,却不会回应他们亲生爹娘半分。
温度渐高,被海市剑压得没脾气的雾魇,也不再躁动,不复先前浓烈,稀薄得连轻纱都算不上。
孩子们的声音也就完全消失了。
李良玉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们,不知道应不应该跟他们说,这就是最后一眼了。
其实不用她说,那些心碎的父母们也已经明白。
被大雾吞噬的孩子,不会再回来了,他们永远地留在那一片晨雾中。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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