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晓在岑子言的竹屋里住了五天。
五天里他吃了十二碗面,打碎了三个茶杯,踩到自己衣摆十七次,并且成功地让岑子言拔了四次剑,不是要砍他,是被他气到需要握住剑柄冷静一下。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学会用筷子。”岑子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快了快了,”赫连晓用勺子扒拉着碗里的面,含含糊糊地说,“手指还不太听话嘛。你看我今天只洒了一次汤。”
“你洒了三次。”
“是吗?那另外两次我没注意到。”
岑子言深吸一口气,把剑放回桌上,决定不跟他计较。
五天的时间,赫连晓的身体恢复了不少。新身体的生涩感慢慢褪去,指尖的细绒已经完全消失,走路也不再踮脚,只是个子还是矮了一截,看起来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自己倒是不太在意,每天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的,偶尔还试图爬上那棵歪脖子树,被岑子言拎着后领拽下来。
“你是山雀,不是猴子。”岑子言说。
“山雀也会上树。”赫连晓理直气壮。
“等你恢复了随便上。现在摔下来我懒得接。”
嘴上这么说,但赫连晓每次爬到一半往下滑的时候,岑子言的手都会不动声色地往前伸一伸。
到了第六天,岑子言一早起来,发现赫连晓坐在门槛上,面前摆了一根树枝。他正用指尖试着去夹那根树枝,夹起来,掉下去,再夹起来,再掉下去。清晨的阳光落在他皱起的眉头上,认真得不像他。
岑子言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开口问:“干什么呢。”
“练手指,”赫连晓头也不抬,“我总不能一直用勺子吃饭。再说了,前几天你不是说秘境马上要开了吗?我这副样子进去,碰到妖兽连个法诀都掐不出来。”
提到秘境,岑子言的表情动了动。他走到赫连晓旁边坐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秘境开启就在这两天了。。”
赫连晓夹树枝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谢决带队?”
“不一定。他现在是宗主,不一定亲自来。但其他峰一定会来一些你认识的人。”岑子言看着他的眼睛,“你打算怎么办。”
赫连晓放下了树枝。
他知道岑子言在问什么。他现在这副样子,化形小妖,修为几乎为零,顶着一张和前世截然不同的脸。除了那双眼睛和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谁也认不出他是当年那个提着剑横扫宗门大比的赫连晓。
但认识他的人太多了。沧澜宗的弟子,各宗门的老人,还有,鹤霁雪。
赫连晓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这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舌尖有点发麻。
“我还没想好,”他老实说,“但我不想一露面就被认出来。毕竟我是死过一次的人,真要解释起来太麻烦了。而且”他顿了顿,“我也不知道那道雷是怎么回事。万一有人知道什么,我不想打草惊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认真。他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对那道雷毫不在意。他只是还没准备好去面对。
“那就先藏着,”岑子言说,“我来安排。”
赫连晓歪头看他:“怎么安排?”
“你拜入我门下,”岑子言说,“以我徒弟的身份参加秘境选拔。我座下没有亲传弟子,你这具身体根骨也不错,不会有人多问。至于宸丹禾还有谢决那边——他们还不知道你转生的事。我只传讯跟他们说有故人回来了,没说详情。”
赫连晓愣了一下,然后慢慢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期待。
“那先别告诉他们”他说,“等我当面吓他们一跳。”
岑子言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你。”
“你收徒这事他们知道了会什么反应?你不是说你打死不收徒的吗?”
“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岑子言没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换衣服。等下带你去见宗主,走个过场。”
赫连晓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起来。他跳起来追上去,两根呆毛在晨风里晃来晃去。
“喂,子言,”他在后面喊,“你是不是怕我被别人认出来有危险?”
“不是。”
“那你为什么收我?”
“因为你吃我的面吃太多了,得干活还债。”
“你撒谎的时候耳尖会动,你知道吗?”
岑子言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把那个笑嘻嘻的山雀甩在身后。
沧澜宗的拜师礼很简单。
让其他峰主看一下敬个茶就行,其他峰主看着赫连晓端端正正地行了拜师礼,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们并没有多问这只小山雀的来历——岑子言提前跟他打过招呼,只说是自己在溪边捡到的化形小妖,有灵根,愿意收入门下。
“子言啊,”一位资历高深的峰主捻着胡须,慢悠悠地说,“你这么多年不肯收徒,如今终于想开了,老道我也就放心了。”
岑子言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假装没听见。
赫连晓跪在蒲团上,低着头,嘴角却翘了起来。他穿着一身新领的沧澜宗弟子服——这回量过尺寸了,不大不小正好合身。灰蓝色的道袍,腰间系一根青色丝绦,配一柄最基础的入门法剑。他握着那柄法剑的手还有点生疏,但指节的弧度已经隐约有了当年握剑的影子。
“弟子赫——”他开口,差点说漏嘴,硬生生拐了个弯,“弟子雀晓,拜见师父。”
岑子言的嘴角抽了一下。
老峰主倒是没在意,笑呵呵地递给他一枚弟子令牌:“好,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沧澜宗剑峰岑子言座下弟子雀晓。去秘境之前,好好跟你师父学几招保命的功夫。”
赫连晓双手接过令牌,郑重地应了一声。
出了正殿,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走到没人的地方,岑子言忽然开口。
“雀晓。谁给你起的?”
“我自己啊,”赫连晓把令牌翻来覆去地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雀是山雀的雀,晓是赫连晓的晓。既符合我现在的身份,又留了一点原来的痕迹。万一哪天你们叫我叫顺口了,当众喊漏嘴也不至于太明显。”
岑子言沉默了一瞬,难得地没有讽刺他,只是说了一句:“还行。”
“还行?我起了三天才想出来的,你就说个还行?”
“那你想听什么。”
“比如‘这个名字精妙绝伦’、‘雀晓二字暗藏玄机’什么的”
岑子言没理他,加快脚步往前走。赫连晓在后面追着喊了几声,见他不理,只好自己收了声。但他看到岑子言的耳尖动了一下,就知道这人又在撒谎。明明觉得这名字起得不错,就是不肯说。
“从现在起,在外人面前叫我师父,”岑子言头也不回地说,“别露馅。”
“知道了,师父。”赫连晓把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是在故意逗他。
岑子言面无表情,但耳尖又动了一下。
赫连晓看见了,笑得更欢了。
下午,宸丹禾到了。
他这次没有坐轿辇,而是骑了一匹通体雪白的灵驹,不管怎么看都是很贵的那种,锦袍玉带,腰悬丹炉,身后还跟着两个捧账册的管事。那派头比上次来时还足了几分,一看就是要办正事的。灵驹停在岑子言的院门口,宸丹禾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院子,在石桌旁坐了下来。
“秘境明日开启,”他开门见山,“我这次来是招募人手的。”
岑子言正坐在树下擦剑,闻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招募什么人手。”
“探秘的,”宸丹禾接过岑子言递来的茶杯,一口饮尽,“这次秘境开启的位置在沧澜宗后山的洗剑崖,入口不稳定,但里面的东西值钱。我在资助这个秘境之前派人探过外围,有人说秘境深处有一株万年灵芝。”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子,注意到了竹屋门口站着一个灰蓝色道袍的少年。
那少年看着十五六岁,个子不高,面容清秀,头上翘着两根不太服帖的呆毛。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盒桂花糕,正一边吃一边听他们说话,姿态随意得像是这院子的主人。
宸丹禾挑了挑眉,转向岑子言:“你什么时候收了徒弟?”
岑子言擦剑的动作没停,语气平淡:“前几天。”
“前几天?你不是打死不收徒的吗?”
“改主意了。”
宸丹禾用一种看稀罕物件的眼神打量了那少年一会儿。少年迎着他的目光,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拿着桂花糕朝他挥了挥手。
“我叫雀晓,”他说,
山雀。北长尾山雀。宸丹禾盯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了片刻,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轻轻拨了一下,但又说不上来。那双眼睛笑着的时候弯弯的,让他想起某个人,但那个人已经死了两百年了。
“……有意思,”他收回目光,没有深究,“你从哪捡的这么个小徒弟?”
“溪边,”岑子言说,“他刚化形,被人绑了,我花钱买的。”
“花了多少?”
“二十两。”
宸丹禾嗤笑一声:“买个徒弟才花二十两,你也太抠了。”
“我穷,”岑子言面无表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宸丹禾没再追问。岑子言这个人虽然古怪,但做事向来有分寸。他收徒弟自有他的道理,宸丹禾懒得刨根问底。他从袖中掏出一卷图纸,摊在石桌上。
“秘境的粗略地图,外围已经探过了。我需要一支队伍往深处走,找那株灵芝。你带队,酬劳按老规矩。我再从各宗门招募几个筑基以上的好手,凑一支小队。”
岑子言放下剑,凑过来看地图。那个叫“雀晓”的少年也凑了过来,站在岑子言身后,好奇地探头探脑。
“万年灵芝,”宸丹禾说,“固本培元的圣药,炼出来的丹药可以重塑灵根,稳固魂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只有在秘境里才有可能找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岑子言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点了一下:“从这里进,沿着这条线走,大概三天能到秘境深处。”
“行。不过你得护着我点,我修为不行。”
岑子言抬眼看他:“那你还进去?”
“万年灵芝这种东西,光靠别人描述我不放心,”宸丹禾理了理袖口,说得云淡风轻,“亲眼看看品相,炼丹的时候心里有数。”
岑子言看了他片刻,没有拆穿。两人三言两语敲定了细节,赫连晓在旁边安静的站着吃,偶尔抬眼看看宸丹禾。两百年没见,宸丹禾的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比从前更沉稳了些,但骨子里那股纨绔少爷的劲儿还在,谈正事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转手指上的储物戒指,转得飞快。这个习惯从两百年前就有,到现在也没改。
赫连晓低下头,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藏住了嘴角的笑意。
“对了,”宸丹禾站起身来准备告辞,忽然又回头看了雀晓一眼,“你这小徒弟明天也去秘境?”
“跟着我。”岑子言说。
“才刚入门就往秘境里带?你也不怕他被妖兽叼走。”宸丹禾上下打量了赫连晓一番,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丹药递给他,“固形丹。化形不久的话吃了有用,算是见面礼。”
赫连晓接过丹药,低头看了看,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几分。
“谢谢宸公子。”他说,故意把声音放得又乖又甜。
宸丹禾摆了摆手,翻身跨上灵驹。他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少年——那少年还站在院子里,两根呆毛在夕阳底下镀了一层金边。不知为何,他觉得那少年笑起来的样子有几分眼熟。
但那感觉一闪而过,他没有多想。
灵驹踏着夕阳跑远了。岑子言转过头看了赫连晓一眼。
“你刚才差点笑场。”
“没有啊,”赫连晓一脸无辜,“我演技很好的。”
“他完全没认出来,”赫连晓把丹药收进怀里,眉眼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丹禾这个人,聪明是真聪明,迟钝起来也是真迟钝。我都站在他面前了,他还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你在用‘雀晓’这张脸,”岑子言站起来收拾石桌上的茶具,“换回你以前那张脸试试,他不把我这竹屋拆了才怪。”
赫连晓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了声。等他笑够了,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固形丹。宸丹禾的炼丹手艺还是那么好,两百年前就是这样,嘴上嫌弃这个嫌弃那个,但有什么好东西从来不会忘了分给朋友。
他收好丹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明天就要进秘境了,这是他转生以来第一次正经的历险。修为还没恢复,剑也拿不太稳,但他有的是时间。
赫连晓抬头看了看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丹禾,谢决,子言。他回来了。等秘境出来,再好好跟老友们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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