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和好。和好?

江弥本来以为自己会无眠到天亮,却没想到在思绪还未开放的时候就已经昏昏入睡。再睁眼,窗外已然是天光大亮。

江弥半梦半醒间摸索手机,看见十几条左义的未读消息。从八点三十四开始到现在——十点二十六,左义竟然已经等了她两个小时么?

江弥来不及思考,已经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醒了?”左义的声音低低的,像怕吵到谁。背景音有些空旷,偶尔有车轮碾过地上的摩擦声。

“你在哪?”

“楼下。”

江弥愣了一下。她光着脚下床,掀开窗帘一角。楼下的路灯杆边上,左义一条腿撑着地,坐在自行车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他低着头,羽绒服的帽子没戴,毛茸茸的领子擦过脸颊,耳朵冻得发红。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她的窗户看了一眼。

视线没有对上。隔着灰白的晨光和玻璃上的薄霜,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江弥看见他抬手挥了挥,动作不大,像是只挥给她看。

“冷吗?”她问。

“还行。”

“你等很久了?”

“没多久。”

他说没多久的时候,呼吸在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散得很慢。江弥攥着窗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想起手机里那十几条未读消息,从八点三十四到十点二十六,每隔十几分钟一条。“醒了吗”,“还没醒”,“粥要凉了”,“我换了一杯”,“你平时不是起很早吗”,“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我再等一会儿”。到最后一条,只发了一个句号。

句号。什么也没说,又好像把所有话都说完了。

“我换个衣服就下来。”她说。

“不急。”

她挂了电话,把窗帘合上。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转身去衣柜里翻衣服。套上了一件高领毛衣,又换了一件。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又把头发散下来,重新扎了一遍。

她在做什么?她不知道。

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见面了,能说什么呢?手机里那十几条消息像是一道梯子,从昨天那个冰冷的、什么也没说的晚上,架到了今天早上。她只需要顺着走下去就行。但她的脚踩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心跳却越来越快。

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左义还是那个姿势,单腿撑着地,低着头看手机。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先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从车筐里拎出一个袋子。

“粥。”他递过来,“换了三次了,这次应该还是热的。”

江弥接过来。塑料袋里是一个保温杯,她拧开盖子,热气扑上来,扑在她脸上,湿湿的。是小米粥,稠稠的,没有红枣桂圆,也没有放糖。

“你怎么知道……?”

“小米粥,你不是不喜欢甜的吗?”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温的,刚好能入口。不是热的,是温的。他换了三次,第三次也凉了一点。但凉一点刚好,不烫嘴。

左义看着她喝粥,没说话。风刮过来,他把手揣进兜里,缩了缩脖子。羽绒服的拉链没拉到顶,领口敞着,冷风直往里面灌。江弥看了他一眼,想说“你把拉链拉上”,没说出口。她把保温杯拧好,递回去。

“你喝了没?”

“没。”

“那你喝。”

“我不饿。”

他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小心翼翼。像一个人走在冰面上,步子放得很轻,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碎。

江弥没见过左义这个样子。左义从来都是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耳朵冻得发红,说“我不饿”,但眼睛一直在看她,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你昨天说身体好多了。”他说。

“嗯。”

“今天呢?”

“也好多了。”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还生气吗……那天……?”

江弥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眉毛微微皱着,嘴抿成一条线。她从来没有被左义这样看过。他看她的时候,从来都是笑着的,或者不看的。现在他看着她,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江弥看着左义落寞的双眼,第一反应是想开口说“不生气”的。但这个词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后在喉头哽住,又被咽回去了。

她不想说谎。她还是在生气。

从操场那一秒开始,到昨天晚上他发朋友圈,到现在他站在这里问她“你生气吗”,她一直在生气。但江弥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的愤怒不是火,烧不起来。她的愤怒是水,沉在身体最底下,慢慢的,把自己淹得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她说。

左义没追问。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冬天的晨雾,不浓不淡,刚好够把人裹住。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停了。楼下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飘出来,混着冷空气钻进鼻子里。

“那个女生是谁?”江弥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但她确实说了。她问出来了。于琳瑾说你应该问问他,她当时说她做不到。现在她做到了。不是因为她突然勇敢了,是因为左义站在她面前,耳朵冻得发红,等了两个小时,说“粥换了三次”。她忽然觉得,如果不问,她永远都过不去这道坎,这件事会变成凌迟的钝刀,一下一下侵蚀着她的神经。

左义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但还是被江弥捕捉到了。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嘴抿得更紧了。

“隔壁班的。”他说,“一起……她看过我打球。”

“她喜欢你?”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不知道。”

江弥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马丁靴,冷棕色的,鞋带松了一只。她蹲下来系,手指有点僵,系了两遍才系好。站起来的时候,左义还站在原地。

“我没跟她怎么样。”他说。

江弥点了点头。她不知道她信不信。她想信。但那个画面还在,那个女生递水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他没躲。他笑了。他往她的方向倾了一点。

“我就是——”左义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她比较主动。你不在的时候,有人说话,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没那么空。”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江弥听见了。没那么空。她想起自己以前,用一段又一段恋爱填空的日子。原来左义也是。原来大家都怕空。原来那些递过来的手,不是因为什么所谓的喜欢,只是因为在那一刻,旁边没有人。

她忽然觉得很想笑,又很想哭。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左义。左义被她看得不自在,把目光移开了。

“我知道了。”她说。

“知道什么?”

“就是没那么空。”她重复了一遍,“我也是。”

左义看着她。

“我以前也是。”她说,“觉得空。所以谁来都行。但你不一样——”

她停了一下。风刮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拨开。

“你不一样的,左义。你没有让我觉得空。你让我觉得——”她找不到词。她想说“被看见了”,但左义真的看见她了吗?或许他连她不放糖都不知道,只是换了三次粥才碰巧试出来。他从来没问过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只是在那条路上等她,包子的馅是她自己说的,她不说他也不会知道。

“什么?”左义问。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拿起那杯粥,又喝了一口。凉了。彻底凉了。但她还是喝完了。喝完把空杯递回去。

“回去吧,外面冷。”

“那你——”

“我没事。”

左义看了她两秒,把保温杯放回车筐里,跨上车。“那我走了。”

“嗯。”

他蹬了一脚,骑出去几米,又停下来,单脚撑地,回头看她。

“江弥。”

“嗯?”

“我以后不看手机了。训练完就来找你。”

江弥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还是那么认真,眉毛微微皱着,嘴抿成一条线。她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左义可能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好,但他在试。等了两个小时,换了三次粥,耳朵冻得发红。这些是真的。那个女生的笑也是真的。他没退的那一步也是真的。

两种真实放在一起,像两块拼不起来的碎片,互相硌着。

“好。”她听见自己说。

左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冬天早晨的霜花,薄薄的,一碰就会碎。然后他蹬了一脚,骑走了。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过巷口,不见了。

江弥站在原地。风灌进领口,冷。她把手插进兜里,摸到手机。屏幕上还有左义那十几条未读消息,从八点三十四到十点二十六。她看着那些时间,一格一格的,像楼梯。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顺着楼梯走下去,但至少她没有停在原地。

她转身,往楼道里走。一级一级,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姑姑站在玄关,手里拎着包,正要出门。看见她,停了一下。

“出去过了?”

“嗯。”

“吃了没?”

“吃了。”

姑姑点点头,侧身让她进来,自己换鞋出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江弥听见她在外面站了一下,然后脚步声远了。

江弥靠在门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手机在兜里,沉沉的。她没拿出来看。她不想看。她只是想闭一会儿眼睛。屋子里很安静。冰箱嗡嗡的声音,暖气管道咕噜响了一声。

她睁开眼睛,走进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寒假作业摊开着,还是昨天那一页。笔躺在旁边,笔帽没盖,芯已经干了。她拿起来划了一下,写不出字。换了一支,写了两行,停下来。

窗外的天变得灰白灰白的,什么都照不亮。

江弥不明白,她觉得整个世界像是两块拼不起来的碎片,谁也没有用力按下去,就这么松松地搭在一起,风一吹就会散。

她把笔放下,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木纹的纹路在眼前放大,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在原来的家里,也有这样一张书桌。她在上面写过很多字,画过很多画。后来搬到姑姑家,那张书桌没带来。那张桌面上有很多划痕,她用圆珠笔刻过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江弥”两个字,现在应该还在那里。在某个她不会再回去的地方,在一张她不会再看见的书桌上,刻着她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江弥闭上眼睛。她知道她该写作业了。明天还有明天的安排。冬天还在继续,寒假还有很长。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究竟是否正确,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足够理性。

她拿起笔,继续埋头投身于学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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