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贴药服过后,晏婉去了趟望安寺祈福还愿。法悟大师被监禁起来,王奇谋也尚在刑狱中。
望安寺被查封了这些日子。寺中凋零不少。
后山人烟荒芜,自然景物却蓬□□来。天虽寒,但正是种桑的好季节,山脚下的田地已经挖好了桑树的种植沟和种植孔。
“看,金灯盏!”康姝看到山腰旁侧几束红灿灿的花朵,兴奋道。这是晏婉最喜欢的花,喜气热闹,寓意吉祥。
晏婉挪眼过来。金灯盏开得茂盛,似一把把撑开的红纸伞。天空飘落的小雪覆于其上,洁如玉,艳如火,银缎红嫣,叫人一看就有好心情。
“奴婢去给郡主摘几朵过来。”康姝道。
晏婉久病初愈,康姝为讨好兆头,给她发髻簪戴了一圈儿的金钗银钗,正缺一朵好花来配。
“康姝姐姐,奴家去吧。”山腰路陡,绿衣主动道。自从晏婉再次了帮她,她心里一直感激得无以为报。
因此这点小事,她不待晏婉阻拦,便主动过去了。
山路遇雪,虽不大,却也足够湿滑。行至山腰旁,绿衣一个趔趄,伸手扶住树枝。
“绿衣,别摘了。”晏婉连忙上前,蹙起眉唤她回来。
绿衣回头笑笑,安慰道:“郡主放心,我没……啊!”绿衣突然惊呼一声。山腰侧锋猛地出现一双粗粝的大手,揽住绿衣的腰肢便粗蛮地欲荡藤而去。
“郡主!”金灯盏落地,绿衣甚至来不及再开口。
晏婉快步过去,伸出手,朝两人方向抓去,要将人拉住。
莽汉左手一摆,一下将晏婉扫向一边。
晏婉来不及听清康姝的惊叫,便觉得眼前天旋地转,顺着山腰滚落了下去。
晏婉紧紧闭着眼,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感传来。
她抓住一切可抓的,才发现自己好像被一个人裹紧在了胸膛里。
滚落停下的时候,她睁开眼。
滚落带起的扑簌簌雪花还在延滞飘扬。雪满空来,蒙蒙处犹似花开。
开尽了,方看到是闻渊托着她的脑袋。他目光沉沉,上下扫视了她好一圈儿。
晏婉除了胳膊扭到一点,其他均无大碍。
两人四目相对,呼出的气息润湿对方睫上落雪。
“什么事值得这样拼上命?”闻渊拉开一点距离,先冷着意开了口。“胡闹。”面容清冷严肃。
绿衣想重活一次,晏婉亦是。所以当下那一霎,晏婉无论如何也想拉住她。
他不了解自己的心思便罢了,如此惊险的情况下,却没一句温言。
晏婉又想起前日康姝的抱怨:“听说郡马爷在表姑娘那儿待了半晌呢。”
当即也板了脸,推开他,想从他怀抱里挣脱出来。
闻渊肌肉一僵,胸前紧绷,揽她腰肢的手劲缓了下来。
眉峰微跳,闷着声的两个字:“别动。”几不可查地扣了下左肩。
晏婉停了挣扎,仰头望他。
从他这细微动作中,晏婉马上知道,定是他左胸口的旧伤崩裂了。
这道伤疤她曾经抚摸过许多次。它狰狞,粗粝,摸起来像细细的沙,一路从掌心摩挲到人心里去,麻酥酥的。又如图腾般,会在某些时刻,腾起热血,筋络勃发。
每次熄了烛,晏婉都喜欢描画这里。在薄汗中,切切实实感受到一切的腾起蓬勃是为了她。
……那也是一些好时光。
只是后来,他说什么也不肯脱却上衣了。
屈花萤说,是因为那道旧伤崩裂开过,而她亲手为他缝了伤口。
从此这伤口便再不许别人触摸。
这几日不宁的堵心感涌上来,晏婉停下的手又动了起来。
不过,不是推开他,是蛮横地解开他的衣裳。
“你做什么?”闻渊止住她的手,皱眉。
身体又紧绷起来。
“看伤。”晏婉眼皮也没抬,冷冰冰两个字,执意扒开他的衣裳。
纤手从他掌心滑了出去,见她嘴角抿起,似乎沉沉闷了气。闻渊没有再动。但是指节紧紧抓着领衿,不让她幅度太大。
晏婉一面扒开他衣领,一面想,凭什么前世她稀里糊涂受委屈,今生还要憋屈?
明明她才是明媒正娶,即便和离,也不是给屈花萤腾地方。她凭什么要眼不见心不烦?
最终的真相她也没等到,让他烦死也是他该的。
怒气让晏婉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心底里涌出的那股放不下的怨。
她就是执拗地扒光了闻渊的胸膛。
不过胸膛只露出了一霎,便被闻渊重新捏紧衣襟收束起来。
闻渊在忍和不忍之间频频抿唇。额角跳个不停。
最后选择只露出伤口那一处。
晏婉抽出衣袖上的蚕丝线,拔下了满头的钗子。
选了个最粗的。
闻渊瞟一眼。见她当真拿了起来,忍不住沉声道:“大盛《户婚律》第十三条。”后面按下不言了。
“什么?”晏婉果然听不得半截话,仰头问他。
淡淡幽香环绕在他周遭。
闻渊缓缓收了目光,淡淡道:“乃是谋杀亲夫罪。”无甚表情。
余光看到晏婉小脸一垮,拿起粗钗愤愤地比划了比划。
晏婉黑着脸,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闻渊嘴角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下。移目四周。
半山荒腰,天有小雪,绝境二人。
望之四周皆白雾渺渺,唯有半山红花艳得灼灼,如仙如醉,把白雪揉碎在花间,迤逗着茫茫翻飞。
仿佛坠入了异域仙境,遗世独立,与世隔绝。
闻渊蓦地想起: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
人心有很多看不见的角落,那里装着什么,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被红尘凡事推着一路前行,少有静下来内观本心的时刻。当人被扔进自然野景之中时,往往更容易脱却世俗之累来内观自己。
清风白雪,山色明月,这都是大自然最为朴实无华的盛景,置身其中,心绪好像也可以松一松,变得和平时不一样。
细细的钗支穿破伤口,闻渊“嘶”一声收回了漫游的思绪。
垂眸。纷雪洒落松烟,点出她桃腮一抹红色。她坚持分房,他俩其实已经几日未见。
晏婉贴近,贝齿咬断落蚕丝线。
她的脸颊凉沁沁的,贴过闻渊胸前。肌肤被她冰得一个激灵,像一道刺落的闪电,好像穿破了凡胎□□,穿越了血液,一直延展到心里。
闻渊收了视线,拿外袍将她裹紧。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幽人空谷,草木依依。
晏婉推开外袍。
“要包扎。”没什么好态度地看他一眼。
撕下外袍上的一圈儿棉边。
“我来吧。”闻渊见她双手冻得红酥酥的。
“等一下。”晏婉没有马上给他。
而是搓了搓手,将棉边捂在手心。反复几次,将冷气儿捂没了,才将棉边递给他。
毕竟发炎了她还得拖着个病人。
闻渊垂眸包着伤口,眼睫蒙上白白一层雪雾。
很少见他这样安静不紧绷的时刻,看起来竟十分温柔和顺。
晏婉心绪复杂。
愤恨劲儿过去了,涩茫茫的感觉便涌了上来。
撇开眼,裹紧了袍子道:“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眼下是个‘饶州军’反扑除掉他们的好机会。到时候群龙无首,只凭奇安康姝,恐怕难御大敌。
闻渊给棉边打个结,自然地道:“有我在。”清音沉沉稳稳。
晏婉一愣。
忽觉气氛有些不对。
上次她有这种感受,还是在史凡明带人来御史府拿她的那次。
但那次显然没给晏婉留下好的感受。
因此她对这气氛有些本能地排斥。故意冷硬起面庞,恶声问道:“你多大了呀?”
闻渊抬眸瞟她一眼,不解。继续给棉边打结,誓要两边一样周正。
晏婉撇撇嘴,凶巴巴上手道:“都行过冠礼的人了,连打结都不会。”
一把抓过棉边,三下两下挽了个结实的花。两边垂下的线条,竟十分神奇地长短一致。
闻渊也是愣怔。
眼下好像她不是郡主,他也不是御史。两人就是两个普通的姑娘男子。
而他此刻竟是被一个小小丫头瞧扁了。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道:“你多大?”
“开春就十六了。”晏婉昂首。也不知哪里来的一点骄傲。
闻渊勾了勾唇,压下胸中笑意,清着面容瞧她道:“年已十六,尚不知如何做夫人。”
本意是反唇相驳,但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分房的事,话便这么脱口而出了。
晏婉原本气势十足地与他对望。
听到这句,眼神迟疑了下,突然怯了下来。
他这是头一次在没有外人的时候称呼她为“夫人”。
就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对正经夫妻一样。自然亲昵。
晏婉滞了一瞬,马上扯回理智,不许自己乱回想。板起脸,移开眼睛道:“大人胡说什么。”
“大人”这个称呼一出来,两人皆是一怔。
互看一眼,又移开。这沉默的一秒,仙境碎裂。
二人重新被拉回到了现实。
闻渊低眉,再次抬起时,已然恢复了往日沉稳的神色。
“是在下唐突了。”闻渊将她裹好到披风里,微微隔开二人。又拧紧了那根心弦。
“郡主能起得来吗?”询问。
晏婉“嗯”一声,也低了眉。
将不该起的通通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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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蛮横地解开(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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