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情况稳定后的江亚洲呆在医院里继续观察,身体极为缓慢地恢复着。

往日里位高权重的他,此时躺在病床上,虚弱的身体让他动弹困难,前来探望的人很多,应付时总觉得他们将自己当成只会招手不会说话的吉祥物。他心生厌烦,连在旁边无微不至照顾人的王丽莎都看得不耐烦,她多说了几句话,他就让她回家去。

他拒绝了探望,大多数时候都一个人在病房里呆着静养,偶尔下床走走。

江恒在父亲转到普通病房后,就再没来过。

有两趟差旅合并在在一起,他穿梭于几个城市之间,在实验室、工厂与研发中心里辗转。密集的行程结束后,他坐高铁回了京州。

路上他睡了一觉,醒来时仍未到目的地,他打开遮光帘往外看了眼,阳光很是刺眼,他又随手拉了下来。

那一天,父亲拉着自己的手时,他没有什么表情,连话都不多,只是说句好好休息。

可他仍然记得那双手的触感,软绵而呆着凉意,想用力地抓着自己,可他感受到的只是无力感。在生死线上走过一趟,那双手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控制能力。

他躺在ICU里的时候,江恒做了噩梦。梦里的他没有被救回来,在车祸现场被撞得四分五裂,连尸首都拼不全。

半梦半醒间,他庆幸于这是场梦,而再次被拖拽进梦里时,幼时的回忆将他困住。

幼时的他,有过一些美好的记忆。

幼儿园的讲故事比赛,爸爸去参加了,他正襟危坐地认真听着自己讲故事,结束后热烈地鼓掌。可自己只拿了第二名,十分不高兴,爸爸却带自己去买了玩具,说第二名很好了,不是所有时候都要追求当第一名的。

生日宴会上,爸爸将他抱在怀里,妈妈站在身旁,他们一起切蛋糕。

有一天,爸爸回家时很沮丧,从偷听的对话中,他懵懂地感知到是爸爸在工作上犯错了。爸爸独自在门外抽烟时,他跑过去问爸爸你还好吗?爸爸扔掉了香烟,笑着一把将他举起,再用胡子去蹭他,说没事,爸爸爱你。

上小学时,他很讨厌一个老师,厌恶到直接逃课了,被班主任喊了家长。是爸爸来的,谈话过后,爸爸带他去吃了肯德基,跟他说,我相信你,你不会无缘无故讨厌一个人。

再后来,爸爸这一形象,变得面容模糊,再到令人憎恶。

江恒知道自己是可笑而可悲的,竟然一直记着这些片段,竟然会在他生命垂危时觉得很难过。

他恨自己的软弱,却无法控制担心而难过的情绪。

一趟差旅结束,江恒觉得是时候冷静下来,去做该做的事。

然而回到京州后第二天,父亲就给他打了电话,让他来一趟医院。

江恒下午去了医院,打开病房门时,护士正在换输液袋,他看了下,引流管还在,颜色清了不少,他问了句护士,“医生有说什么时候能拔引流管吗?”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安排拔管了。您有需要的话,我再帮你去确认一遍。”

江亚洲笑了,“不用了,我记着呢,就这两天。”

江恒点了头,向护士道了谢。

见他站得离自己很远,江亚洲拍了床垫,“坐到我旁边来。”

病床旁有一张座椅,江恒走了过去,比起那一天的虚弱无力,他已经是好多了,但人依旧没什么血色,“这几天恢复得怎么样?”

“虽然躺在床上没法自由活动,但很清闲。眼睛没力气,就听有声书,挺有意思的。”

“嗯,挺好的。”

“其实这些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还梦到了你,小时候的你聪明又可爱,我带着你去游泳,你水性很好,极有天赋。我专门给你找了教练,想好好培养你,可你生出了逆反心理,说不游就不游了,看到泳池都不下水。我很后悔,不该逼你的,否则你还会多一项喜欢的运动。”

“我到现在都记得你刚生下来的样子,小小的一团,皮皱着,我抱在手里都怕把你给弄疼了。”看着面无表情的儿子,江亚洲苦笑,“我知道,你一直在记恨着我。特别是出去读书后,跟我是能不联系就不联系。”

“您想多了。”

“我学生时代的梦想就是能够出国读书,可惜没有机会。后来出国的差旅不少,偶尔有空,我还会去当地大学参观一下。我自己没能实现的理想,就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了。我想让你早点出去,学着更独立些。你也很争气,考上了很好的大学,这给我的成就感,不亚于谈成一笔大生意。可是,我送你去开学的时候,你几乎一句话都不跟我讲,我难受了很久。”

江恒不知道讲什么,只是听着,看着他。衰老似乎是一夜之间的事,从前的他话不多,直截了当,而现在,他变得唠叨,说着从来不会讲的话。

“之前你不愿意回国的时候,我很担心你。我害怕你跟小时候学游泳一样,我把你逼得太紧,你反而越抗拒回来。可是,我知道,对于有天赋的年轻人,需要更多的鞭策,否则就稀里糊涂把时间浪费了,天赋也糟蹋了。”

江亚洲看着他,“你愿意回来,爸爸很高兴。不过你回来时,我对你的期望太高,又有了新的担心。你知道有多少不争气的二代,总是高估自己的能力。我怕你成长不起来,又怕你能力跟**不匹配。在公司的事情上,这两年来,我们的矛盾越来越多。”

他说完后,忽然开始咳嗽,眉头紧皱着,手下意识往腹部按去,估计是咳嗽引发了切口处的疼痛。

江恒站起身,旁边桌子上的水杯是空的,他倒了小半杯,再走到病床前时,咳嗽声刚止,他将吸管递到跟前,“少喝点,润嗓子。”

“好。”

江恒低头看他缓慢地喝着水,每一口都要用力,这是他们距离最近的一次,平时性格独断的他,都有些顺从的意味。

江恒不知道自己内心到底是什么感受,喂他喝完水后,又倒了半杯水,将杯子放在了病床旁的床头柜上,“嗓子干就别讲话了,您需要多休息。”

江亚洲摇了头,“在醒来有意识的时候,我很怕有些话不说,就永远没机会讲了。”

“不要这么说,你现在很好。”

“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很清楚。平日里小毛病不断,这一下,是根基有问题了。”看着他不赞同的神色,江亚洲笑了,“放心,我会好好保养的。坐下吧,别站着。”

江恒再次坐了下来,扫了眼他的腹部,没有出血。

“毫无疑问,你是有能力的,并且是远超我的想象。”江亚洲停顿了下,“最近一年多,我时常觉得不舒服,对你特别不满。我觉得你太幼稚了,做事还很激进,根本没经历过多大的风浪,怎么敢跟我来唱反调。我内心知道,是我老了,还不敢承认自己在决策上越来越保守了。现在这个市场,如果还一味保守,只能啃老本再到缩减规模了。你是对的,我跟不上形势了。”

他终于承认了他在决策上的过时,与自己的正确,江恒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同样,他的内心也很平静,“形势总是在变,谁都不能笃定自己每一次都是对的。”

“不用安慰我,我很欣慰,你到底是能够独当一面了,我也放心了。自始至终,我都知道,只有你能担得起这个责任,也只有你能为了做出正确的决策而来挑战我。我也知道,让江云飞进公司这件事,让你很不高兴。”

“我没有。”

江亚洲不留情面地拆穿了他,“你有。你心里觉得爸爸做事不公平,甚至在偏袒他,以他的能力,根本无法胜任现在的位置。的确,他就是个资质很平常的孩子。”

没想到他自己也知道,江恒终于直接问了他,“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安排?”

“我原以为他能从你这学到点东西,我知道这听起来对你不公平,但我顾不了他的以后,只能在现在让他有点长进。”江亚洲看着目光中带着不满的他,“我当时也奢望他能聪明点,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他能跟你走得近一些,对他以后有好处。但很多事情,早就脱离了我的控制,将错就错了下去。”

忽然,病房的门被打开,江恒朝门口看去,是他的母亲,他立即站起身,“妈,你来了。”

见他这样,真不知是对自己恭敬,还是怕自己大闹病房,龚亦姗克制着自己不说出难听话,“怎么,你很不希望我来吗?”

“没有。”江恒朝她笑了下,“以为你上次生我气了,不想理我。”

“我的确不想理你。”龚亦姗走进病房,看着床上坐躺着的人,“没想到你还活着,当时我心想我能宽容大度一回,你死了,我要来参加你的葬礼。”

江亚洲看着走进来的前妻,依旧明艳,“你气色很好。”

“当然,看你这样,心里可舒坦了。”

“谢谢你,还愿意来看我。”

看着他忽然就流下眼泪,龚亦姗一阵不适,这个与自己纠缠了半生的人,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如此软弱地流过泪。

但她有听说,他从icu出来那天,第一个找的就是江恒。再看着他身上插的管,挺像将死之人,看见谁都要落泪。

她多得是更恶毒的话,但这一刻,她莫名说不出口,“行了,你省省吧,哭给我看可没用。”

江亚洲用手抹掉了眼角的泪,“我的确老了,没用了。也不能不服老,原来自己都没办法独自开车上路了。”

龚亦姗阴阳怪气道,“你怎么能老呢,还得为你读大学的小儿子赚学费呢。”

江亚洲没有理会她的冷言冷语,清了嗓子,“江恒是我们的孩子,有些决定,有你一起在场比较好。”

“什么决定?”

“从一开始,他就是要接手公司的。他磨练到现在,足够证明他的能力与担当了,公司也只能靠他。我觉得是时候都交给他来管了,我这样也没法再管事了。”江亚洲抬头看向龚亦姗,“这是我的想法,我们儿子能够担当大任了,你觉得呢?

尽管在来时就有猜测,龚亦姗亲耳听着他说出这句话,觉得他这场车祸没白挨,脑子清楚了,知道那几个都是废物,只有自己儿子能靠得住,“我当然没意见,你早该这么做了。不过我不知道你在你家有没有资格作主,别现在说得好听,回头跟家里一汇报,你就当缩头乌龟了。”

江亚洲冷笑,“我需要跟谁汇报?谁能干预我的决定?”

“那就好,你记着你今天说过的话。”龚亦姗看了眼江恒,他是淡定的,绝没有任何的谄媚,自己内心十分满意,“你喊我来,就这事儿?”

“对,我老了,生死面前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利了。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亦姗,这是我心里最大的愧疚。我今天是活下来了,但在鬼门关的时候,我心想,只有你原谅我,我才能踏实地过去。”

他孱弱无力地说出这些话,龚亦姗愣了半晌后才开口骂了他,“你做梦吧,我死都不会原谅你。别以为你把公司交给儿子,我就会感激你,这是他应得的。”

说完后,龚亦姗就转身离开了病房。

江恒立刻跟在身后,看着她风风火火地走得极快,直到在道路尽头,他才拦住了她,“妈。”

龚亦姗不愿被儿子看到自己,更不愿意让路人看到,她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了进去,门没有被立即掩上,他跟着走了进来,她背对着他,“你过来干什么?不去跟你爸演父慈子孝吗?”

江恒走到了她身旁,不难发现,她的眼眶红了,她不想让自己看到,他便伸手抱住了她。现在的她,已经好多了,早些年,他时常被她的言语伤害到。

但他从未跟她生气过,她比自己更不容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妈,对不起。”

龚亦姗知道,上次的事,他没什么对不起自己的,只是她心里膈应着难受。但这不重要了,她的儿子得到了属于他的东西。

压下了五味杂陈的情绪,龚亦姗开了口,“好了,放开吧。”

江恒松开了她,其实自己刚刚听见那些话,他没有多大的感觉,如果江亚洲不给他,他顶多就是晚点拿到,可看着她眼神中难掩的释然,他才觉得这很好,至少她能早点放下最后一层不甘。

龚亦姗看着他,“既然他让你接手,你就好好努力。他还算有点良心,这种时候还知道能靠谁。他是老了,以后公司的路,都要你来走了。”

“好。”

“你一定要努力。”龚亦姗忍不住哽咽了下,“为你爷爷争光。”

“我会的。”江恒看着强忍泪水的她,“妈,我希望你能开心。”

听着他说的傻话,龚亦姗笑了,“我当然开心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