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都该死！”

林守望的灵体发出粗粝的嘶吼，挣扎得更厉害了，锁灵绳被绷得嘎吱作响，黑气从他周身一股一股往外冒。

慕容洵加大灵力，额头青筋微微鼓起：“阿竹，我控制住他，用探魂术。”

“好。”

唐玉竹闪身上前，一掌拍在林守望的脑门上。绿色的光点从他掌心渗出，顺着林守望的七窍钻了进去。

他闭上眼，一幕幕林守望所经历的画面哗地涌进他的脑海。

直到被尹国官兵带走那一帧，迷茫，恐惧，痛苦，怨恨接踵袭来，那些血淋淋的画面更是惨不忍睹，触目惊心。

等一切看完，唐玉竹放下手，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弯着腰大口喘气，脸色都白了一层。

慕容洵施法将林守望的灵体收进锁灵阵中，这才转头去看唐玉竹。

看他这副样子，林守望定是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花奶奶就在旁边站着，有些话，他问不出口。

花奶奶却像看穿了他在想什么，她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在抖，语气却很强硬：“孩子，你们是仙人对不对？你们知道我儿经历了什么，对不对？求你们告诉我，老身受得住。”

“奶奶！”阿望一把抱住她，手臂箍得很紧，不想让她听。

花奶奶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孩子，我不怕，我只想知道真相，否则，我死不瞑目。”

阿九站在一旁，已经哭花了脸。

唐玉竹好不容易从那些画面里缓过劲来，面对花奶奶，嘴张合了好几次，实在不知怎么开口。

连他这个外人看了都撑不住的东西，更何况是至亲之人？

慕容洵闭眼，叹了一口气：“阿竹，说吧，花奶奶比我们想的要坚强。”

唐玉竹稳了稳情绪，省去不少细节，简明扼要地说：“八年前，那些被尹国官兵带走的人，不是充军，他们被放干了血，身体剁成块，扔进海里喂鱼。”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继续道：“我听到一个词，叫‘海神祭祀’，还有一个人，好像是尹国的国师。”

花奶奶的身子猛地一晃，若不是阿望死死抱着她，她怕是早已站不稳脚。

阿九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胸口翻江倒海。

“那今日抓的这些人，会不会都将落到这般下场？”阿望的声音发紧。

他的心里已经先有了答案。

“会。”慕容洵直言道。

花奶奶身子开始剧烈颤抖，泪水一遍又一遍越过她脸上的皱纹，她猛地抬高了声音：“天杀的！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残忍之人！他们连畜生都不如，一定会遭报应，一定会遭报应的！”

“是，”阿望抱着她，一声一声应着，“他们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尝尽百般折磨。”

或许只有这样的咒骂，才能稍微安抚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的心。

之后花奶奶的情绪一直不太稳，慕容洵给她施了安神术，人才慢慢缓下来，可眼泪如何也流不尽。

阿望和阿九寸步不离地陪着她，握着她的手，拍着她的背，一刻也不曾离开。

终于，花奶奶扛不住疲惫睡了过去，嘴里时不时念叨一声“守望”。

“阿九。”阿望忽然开口。

阿九轻拍着花奶奶的手停住了，抬头看他。

阿望看着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口一痛，俯身把她搂进怀里。

她最了解他，怎么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既然知道了真相，他就不会眼睁睁看着那些不知情的村民去送死，更不会让那些跟林守望一样含冤而死的人，就这么像尘埃一般散了。

他要替他们讨回公道。

阿九久久没出声，但阿望胸前的衣襟已经湿了一大片。

“这一次，我会跟着那些人走。”

阿九猛地抬起头：“你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拿什么跟一群穿着铁甲、手拿刀枪的兵斗？”

“我不会贸然行事，我跑得快，一定能平安回来。”

“不要走，好不好？”阿九的语气软下来，声音里全是恳求。

说她任性也好，怨她自私也罢，她的身子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回妖族之前，她只想让他好好陪着，回了妖族，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到他身边。

阿望从来不会拒绝阿九提的任何要求。可这一次，他还是坚持了。

“对不起。”

阿九没有再拦他，只是默默地缩回花奶奶身边，不再看他。

阿望心疼得厉害，但再多安慰的话，只会让自己更舍不得。

他替她盖好被子，转过身，出了里屋。

一出门就看见慕容洵和唐玉竹等在外头。

阿望愣了一下：“你们在等我？”

唐玉竹挠了挠头：“抱歉，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阿望淡淡开口：“没事。”

“你要跟踪他们去尹国边城？”慕容洵问。

阿望低下头，点了一下。

“但你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不去做，怎么知道结果？”阿望抬起头，“让我明知道他们是去赴死还袖手旁观，我做不到。”

慕容洵没觉得意外。

不愧是天神选中的神兽，那种责任感，不会因为他的身份而有所改变。

唐玉竹伸手按在阿望肩膀上：“我和你一起。”

阿望抬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纠结起来：“可唐大哥，此番前去必定危险重重。”

“你一个人族都不怕，我一个仙族有什么脸退缩？”唐玉竹竖起大拇指往胸口一抵，下巴一扬，那模样别提多骄傲。

阿望也跟着笑了：“是阿望三生有幸，能结识诸位。”

“你们切记，万不能逞强，”慕容洵再三叮嘱，“保命最重要。”

若不是莫霜这边还需要他，他也该跟去的。唐玉竹灵力虽强，但主要用在控毒上，更擅长后方作战，若是深陷敌群，他不一定应付得下来。

如今只能盼着萧湛风尽快回来，还有莫霜，一定不要有事。

尹国官兵当夜便动身离开。唐玉竹施法隐去他和阿望的气息，等那些人都上了船，二人才悄悄潜入海里。

船越行越远，渐渐隐入夜色。最后一艘船的甲板上放着好几个大木箱，里头是收来的鱼。

角落里一只不起眼的木箱忽然动了动，盖子被顶开一条缝，一双狐狸眼露出来，在朦胧的光影里泛着幽幽粉光。紧跟着，又一双银灰色狐狸眼从旁边冒出来，眼珠转了一圈，悄悄缩了回去。

亲眼看着唐玉竹和阿望离开后，慕容洵回到莫霜房里，小翎正替莫霜擦着手背。

他走过去，伸手接过小翎手上的方巾，继续她的动作：“你也很久没歇了，今夜我守着她。”

“好。”小翎没有坚持。

羽清已经闭关两日，契约之力对她的控制弱了不少，她今夜必须得去看看。

她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大腿：“阿洵哥，师姐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小翎出了门，直奔隔壁赵大娘家。半路正巧碰上赵大娘迎面走过来。

“赵大娘，您这是要去花奶奶家？”

赵大娘走到她跟前停下：“嗯，阿九给我留了信，说是和阿望有事出门几日，托我照看照看花姨。”

“出门了？”小翎只知道阿望和唐玉竹要走，没想到阿九也偷偷跟了去。

“他们没跟你们说？”

“哦，提过，只是不知道会走这么急。”

“行，那我去看看花姨，门没锁，你去歇着吧。”赵大娘说完，继续往花奶奶那边去了。

小翎望着天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跑。

她推开门，慕容洵抬起头：“怎么又回来了？”

小翎喘着气：“阿洵哥，阿九跟着去了，给玉竹哥传个信。”

慕容洵揉了揉鼻根：“知道了。”

难怪阿望走的时候，阿九没来送。阿望还以为她还在跟自己生气，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说起来，那只杂毛狐狸也不见了，多半是跟着阿九一起走了。

小翎回到赵大娘家，径直往羽清的房间走。

四周很静，也没有光照，她在门前站定，侧着耳朵听了半晌，屋里没有声响，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她心里忽然慌了一下，伸手去推门。手刚碰上，就被一股灵力弹了回来。

力道不大，若她还有灵力，轻而易举就能破开，这是结界，难怪他们察觉不到任何动静。

而且这道结界明显在慢慢变弱。

到了这个地步，小翎已经能确定，羽清在做的事不简单，可她不敢贸然打断。

她背靠着门边的泥墙，慢慢滑坐在地上，眼神暗得看不出一点光。

这一路走来，她已经看不到前面的光亮了，路的尽头，仿佛是无尽的深渊。一个个肆意洒脱的少年少女，被沿路的荆棘刺得满身是伤。眼里的光，一点一点被磨掉。

这条路，越走越难，越走越孤单，越走越心灰意冷，然天道没有许给他们后退之路，也从未有人想过要退缩。

不知过了多久，小翎疲惫到极点的身子被黑夜裹着，沉沉睡了过去。

屋内，一阵灵力震荡，羽清撑不住，重重地倒在地上，闷哼一声，血从嘴角滑下来。

她忍着脑子里一阵一阵扎上来的剧痛，手抖得厉害，摸到身边的瓷瓶，抓起来。

黑紫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她原本莹润的皮肤，沿着手往上，脸上，脖子上，还在不断蔓延。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血色。

“最后一次，不能放弃。”

她用尽最大的力气攥紧瓷瓶，仰头一饮而尽，纹路迅速退散了不少。

她再一次加速灵力的运转，满是伤痕的手掌又添一道新痕，血水顺着她的灵力浇灌在残枝上。

悬浮在她眼前的那根残枝，早已抽了新芽，一朵花苞，已经有了冒头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