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洵与欧阳烨一左一右立在莫霜床前,两道灵力从他们掌心涌出,汇入悬在半空的那根枝桠。
白色花苞颤了颤,外层的花瓣终于一片片舒展开来。
欧阳烨伸手将花摘下,枝桠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再把花捧在掌心,再次催动灵力,那朵花缓缓脱离他的手心,悬到莫霜心口上方。
花瓣一点点消融,化成细碎的荧光,一粒一粒渗进她的身体里。
直到整朵花完全消散,最后一粒光没入她心口,莫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枯瘦的身子也渐渐恢复如初。
二人齐齐松了口气。
欧阳烨两指轻抵在莫霜眉心,一丝灵力探进去,在她体内游走了一圈,随即收回手:“她已无大碍,只是还虚着,休养些时日即可。”
“好,多谢欧阳叔。”慕容洵抬手行礼。
欧阳烨摆了摆手:“你们几个都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霜丫头也算我半个女儿,救她是应该的。”
他说着,眉头却皱了起来。
慕容洵心下一紧,隐约猜到他要问什么。
“忆雪为何不在?”
有她在,根本用不着回仙门求助,如今这般焦急地把他从仙门叫来,只能说明,她没有和他们一道。
“她……”慕容洵嘴唇张了张,话在喉间滚了几遍,怎么也吐不出来。
“欧阳叔,”房门忽然被推开,萧湛风走进来,小翎慢一步跟在他身后,“忆雪和忘离在一起,有个特殊的任务需要他们去做。”
“原来如此。”欧阳烨对萧湛风所说的话没有怀疑,只点了点头。
慕容洵微微呼出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松开。
欧阳烨确认莫霜无事,便急着赶回仙门,临走时他想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魔族那丫头,需不需要我帮你看看?”
萧湛风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暗色,淡淡道:“不用。”
“行,那我就先走了,你们一路小心。”欧阳烨抬手在萧湛风肩上拍了两下,身影渐渐化作虚无散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
慕容洵转过头,问道:“羽清……她怎么样了?”
萧湛风抬起眼,对上他那双藏不住担忧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沉声开口:“我救不了她。”
说出这句话,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勇气。
可他骗不了慕容洵,更骗不了自己。
慕容洵一只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闷闷地疼。
他不禁去想,若是他早一点察觉到羽清的异常,早一点去看看她,是不是就能拦住?
可如果不是她,此刻离开的就会是莫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无从选择,不管是谁,他都难以接受。
“阿洵……”
床上一声很轻的呼唤,慕容洵从纷乱的思绪里抽出来,坐到床边。
莫霜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体内的灵力在正常运转,修复着过度损耗的精气,力气也慢慢回来了。
她撑着床面想坐起来,慕容洵急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让她靠稳在床头。
莫霜坐起身,第一眼看向慕容洵。
昨晚那些画面从脑子里闪过,她不自然地撇过头。目光一一扫过萧湛风和小翎的脸,几个人脸色都沉得厉害。
她眉心一蹙:“你们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沉默了许久的小翎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压住的眼泪又决了堤。
她走到莫霜跟前,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过去。
莫霜看着她的模样,心里一阵慌乱,接册子的手也忍不住发颤:“这是什么?”
“师姐,你打开看看。”
莫霜一页一页翻过去,很快就认出来了,这是莫门的书,是莫门祖先记录对抗邪神诅咒的典籍,可为什么会在小翎手上?
她正翻着,一张纸从书页间飘落,稳稳停在被褥上。
她拾起来,纸张还很新,上面的字迹也明显是刚写上去的。
然而,刚看到第一行,她的眼眶就红了。
信上写着:
莫霜师姐,许久未曾这样叫过你了,我是落尘。这是我一路以来很想却又不敢告诉你的话,抱歉曾辜负了你的一片真心,虽非我本意,却也造成了难以挽回的后果。这一次,我心甘情愿去弥补过去犯下的罪孽。不求你的原谅,只愿你一世安好。”
落款是羽清。
莫霜捏紧了信纸,抬头直直盯着萧湛风:“羽清呢?”
萧湛风没有回答。
莫霜厉声喝道:“你早就知道她是落尘,对吗?”
萧湛风点了一下头。
慕容洵胸口一滞,诧异地看向莫霜,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张纸。
莫霜没有拦,任由他取走,自己撑着床沿下了地。
小翎急忙上前一步,扶住她摇摇晃晃的身子。
她一步一步走到萧湛风面前,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砸,声音却轻缓下来:“告诉我,她在哪儿?”
她腿一弯,就要跪下去。
萧湛风极快地伸出手,一把拉住她,妥协道:“好,我带你去。”
莫霜见到羽清的时候,羽清正平静地躺在床上,一圈圈淡蓝色的灵光绕着她,把她整个人束缚在那里。
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大半都被狰狞的紫色纹路占据,及腰的长发散乱地铺在床边。
这副模样,她并不觉得可怖,反而让人心里发疼。
“她为什么会这样?”莫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里艰难地挤出来,“是因为我吗?”
她的手轻轻靠近羽清的脸,想碰,又不敢碰。
“不,不是因为你,”萧湛风的目光在触及羽清的那一刻,那种自我厌弃的感觉又铺天盖地地卷了回来,“血魔蛊本是冲我来的,她承受的一切痛苦,都是因为我。”
他脸上已经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了,因为他的心,已经空了。
如今这世上的一切于他而言,都变得毫无意义,能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是他摆脱不了的责任。
莫霜弯下腰,靠着床沿慢慢坐在地上,低声抽泣:“师妹……我不怪你,真的,我从来没怪过你。”
她不需要她的补偿,她只想她能好好的,能再叫她一声“大师姐”。
小翎站在后面,泣不成声。
慕容洵靠在门边,双手无力地垂着,布满血丝的眼眶里蓄满了泪。
夜色朦胧,蟾鸣一声接着一声,叫得人心烦。
萧湛风踩着黏腻的泥泞,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海边。那日羽清在这里对他说的话,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如果可以,我会一直陪着你,但若是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萧湛风自嘲地笑了一声,望着平静的,眼底一片荒芜。
现在想起来,她原来早就有了决定。
他的责任,她愿意与他同担,而她自己呢?把所有事都藏起来,独自承受,等到一切都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才让他来面对这样残忍的结局。
海风吹起他鬓角的几缕碎发,也带走他一声低低的轻喃:“你真狠。”
“你真狠。”
这三个字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每一个字像一把刀刃狠狠插进羽清的心口,带来一阵刺痛。
是萧湛风的声音,他的声音早已深入她的骨髓。
“我还活着?”
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睁开眼,然而入眼却是漆黑一片。
她站起来,茫然地转了一圈,什么都看不见,一低头,脚下仿佛踩着浅滩,能看见水波,还有她自己的倒影。
她蹲下去,看倒影里那张脸,干干净净的,没有那些可怖的纹路,再看手,也是干干净净的。
她像是被困在一片虚空里。
“我这是在哪儿?湛风!”
她喊了一声,回应她的只有阵阵回音。
忽然,她的身体不受控地漂浮起来,一股强大的吸力牵引着她不知去往何方。
而躺在床上的人,依旧平静地躺着。
衣衫下,她心口处的雀形印记渐渐消散,与此同时,她的额心,一道银色的雀印慢慢浮现,银光闪烁。
那些黑紫色的纹路骤然退散,乌紫的唇重新变得红润,一团金色的光晕将她整个人裹住,束缚着她的那道灵光被金光掩盖,继而消融。
过了许久,金光终于散去,一切归于平静。
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里隐隐闪着淡金色的光,带着一丝迷茫。
她缓缓起身,正要下榻,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个东西,正意图控制她去某个地方。
她眼底划过一丝寒意,伸出两指抵在眉心,金光一闪,手腕翻转,低喝一声:“出来!”
一条乌黑的虫子出现在她掌心,不停地蠕动着。
“恶心。”
金色光晕在她掌心凝聚,将黑虫裹在其中,一点一点收紧,黑虫挣扎了几下,最终化为尘埃。
“是谁想要控制我?”
她眼珠一转,化作一道金色流光,从门缝里溜了出去。
魔域,付雷看着坛中那条不太安分的巨型黑虫,眉头皱得很紧:“父亲,这真的能控制羽清?它似乎有些躁动。”
付伯深不以为然:“母虫能苏醒,就证明血魔蛊已经成功占了她的神志,再怎么躁动,也不过是你笼中的雀。”
“好!”
付雷盯着那条躁动的虫子,想到那个对自己那般绝情的女人即将任自己摆布,眼底的兴奋与**越来越浓:“羽清,你终将是我的。”
清晨,小翎推开羽清的房门,一眼看过去,床上空荡荡的,人不见了。
她瞪大了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转头就往外跑。
“小翎!”迎面走来的萧湛风叫住了她。
他在海边站了一整夜,双眼发涩,刚回来就看见小翎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第一反应便是羽清出事了。
小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清儿姐姐不见了!”
萧湛风拉下她的手,身形一闪,人已经到了屋内。
他把房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她是自己离开的。”
“那怎么办?”小翎捂着胸口,慢慢蹲下去,声音抖得厉害,“我们的契约,断了,怎么可能会断?”
她与羽清结的可不是普通的灵契,那是以生命为代价的血契。就算主人身死,契约灵兽也该随之而去,她早就做好了与羽清生死不离的准备,最后等来的,却是血契被解除。
从上古至今,从未有过这样的例外。
萧湛风面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血魔蛊,会影响血契吗?”
没有人能给他解释这么匪夷所思的事,他只知道,按照糊糊的说法,羽清极有可能已经被人控制了。
也许下一次见面,他们之间是真的要刀剑相向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床榻,握紧了拳头,眼底笼上一层暗色,心口的疼痛早已麻木,声音也听不出任何起伏:“小翎,让她走吧。”
走了也好,这样便不用再逼他做抉择。
不见也罢,他还有理由心存一丝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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