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四人围着一张旧木桌坐下,谁都没先开口,围着一盏煤油灯愁眉不展。
阿望最先憋不住了,他抬手拨了拨自己的头发:“明日就是海神祭祀的日子,我们没时间了,唐大哥,你想好什么计策没有?”
唐玉竹趴在桌上,两条胳膊伸得笔直,下巴抵着桌面,叹了一声:“要救的人太多,目标太大,我没法保证每一个人的安危。”
“能救一个是一个……”
阿望嘴上这么说着,可真到了那个当口,他能抛下任何一个人吗?
阿九大概是最懂他心思的人。
她伸手把他被薅得乱糟糟的头发捋顺,然后握住了他的手,紧紧的:“不管怎样,我不许你把自己搭进去。”
舍己救人是美德,可也得看值不值得。有时候,自私也是无奈之举。
阿望拍了拍她的手背:“相信我。”
唐玉竹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神色难得沉下来:“最大的变数,还是那个国师,从他做的那些事来看,我直觉告诉我,他根本不是普通人族。”
“对,他绝不是人族!”千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语气坚定。
唐玉竹就坐在她旁边,被她这一下震得一个激灵:“千寒姑娘有什么发现?”
千寒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抓了抓耳后的头发,声音也低了些:“我也是现在才想起来,当时被他追,我折回去咬了他一口,结果是被他身上的灵力直接弹开的那股灵力太浊了,分不清是仙是妖还是魔,一股子邪气。”
“也就是说,他在修炼邪功。”唐玉竹神色更凝重了,“这所谓的‘海神祭祀’,实则是他修炼的祭品!”
他此时是恨不得现在就把那国师拖出来千刀万剐。
阿望听罢,救人的信心一下又矮了半截,肩膀都垮了下去,声音也闷闷的:“那岂不是很难办?”
唐玉竹想了想,把两条胳膊往桌上一撑,定了主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们始终得跟那国师正面对上,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想尽办法拖时间我已经向阿洵传了音,只要能撑到他们赶来,一切就还有转机。”
他说完,凭空一抓,纸笔出现在手中。
他伏在桌上草草画了一张国师府的布局图,边画边指:“明日我和阿望从地牢入口潜入,找时机毁掉祭坛,再想办法带人逃出来,阿九和千寒守在书房那头,注意动静,等我们出来接应,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三个人异口同声。
“我怕那些村民事先什么都不知道,面对突发情况不一定会信我们,到时候一乱,计划全得搞砸。”
“那……”千寒把手举起来,眼睛亮亮的,“要不我化做狐狸去送信?”
唐玉竹托着腮,摇了摇头:“不行,狐狸太扎眼了,一进地牢就得被人发现。”
千寒垂下脑袋,整个人都蔫了。
唐玉竹看她这副模样,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千寒抬起头,一双澄澈如水的眸子正对上他的视线。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一股热气从脖子根往上涌,脸都红了,心跳也跟着快了几拍,又双双别开眼去。
阿九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抿着嘴偷偷地笑,眼神意味深长地在千寒脸上转了一圈。
千寒察觉到了,一记眼刀飞过去,阿九憋着笑,把脸转向一边。
阿望轻咳了两声,把话题拉回来:“其实,我或许有办法。”
唐玉竹立刻把方才那点小插曲抛到脑后:“快说。”
“我能请老鼠兄弟帮忙。”
三个人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没反应过来。那一瞬间,他们仿佛对这句话完全失去了理解能力。
阿望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傻笑了两声:“呵呵……你们是不是不太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动物都很听我的话。”
唐玉竹最先回过神来。神兽麒麟王本就是兽中之王,号令百兽不在话下,这更能进一步确定,阿望就是麒麟王神识所化。
他郑重地拍了拍阿望的肩膀:“阿望兄弟,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好,我这就写信。”
信写完,阿望把一张折成四方形的纸片递到一只小灰鼠面前。
小灰鼠抬起两只前爪,乖巧地立在他面前,极为认真地听完他的嘱咐后,把纸片含进嘴里,晃着小尾巴,一溜烟跑了。
阿九和千寒看得眼睛都直了,这才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三个人同时冲他竖起大拇指。
收回手,阿九心里忽然一阵心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也第一次对他们的未来感到不安。
幽暗的地牢里,一只极不起眼的小灰鼠贴着墙根跑得飞快,钻过铁栅的缝隙,溜进一间关着十二个人的牢房。
里面的人都睡着了,呼噜声此起彼伏。小灰鼠爬上一颗脑袋,抬起爪子,在那人脸上拍了一下。
那人猛地惊醒,一睁眼就看见一张放大的老鼠脸,吓得“嗷”一嗓子跳起来。
其他人都被他吵醒了,纷纷坐起来,四顾茫然。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那人指着地上的小东西,手指头都在抖:“老……老鼠!”
“一只老鼠而已,瞧把你吓的,”一个胖胖的男人翻了个白眼,“你还是男人吗?”
“不是,你们看!”
那小灰鼠两只前爪举着一张折成四方形的纸片,稳稳当当地立在地上,像是在等人来接。
那人小心翼翼地把纸片抽走,小灰鼠转身一窜,没了影子。
他展开纸,借着极微弱的光亮读完,脸色一下子变了。
“上面写了什么?”一个瘦高个凑过来。
“上面说……我们不是来充军的,”那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明日,这里的国师会借着海神祭祀的由头……杀掉我们。”
这句话像一滴水落进滚油里,牢房瞬间炸了锅。
“难怪,说是充军,却像犯人一样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说什么边城贫困,没有合适的地方给我们住,全是胡扯!”
“那怎么办?我们不会就在这儿等死吧?”
拿信的人又看了一遍:“信上说他们会想办法救我们,只要明日配合他们行动。”
“可我们也不能确定这信上说的是真的。”角落里一个矮个子男人抱着膝盖,声音闷闷的。
“落款是阿望,”拿信的人把纸片转过去,“我信他,这地方太多古怪了。”
“我也信!”
接二连三的人应了声。只有那个矮个子抿着嘴,一直没说话。
阿望一个外村人,怎么可能冒着风险来救他们,他那个呆子凭什么能娶到那么美的姑娘。
是以海神祭祀这日,天刚擦亮,阿望和唐玉竹就已经猫在地牢入口处了。
府里的官兵比昨日多了一倍,庭院正中搭起一座祭坛,陆陆续续有边城的百姓提着篮子过来,篮子里装满了各种吃食,虔诚地叩拜。
什么都有,唯独没有鱼,这里的人,是真的把海神当成了信仰。
时辰差不多了,唐玉竹和阿望换了一身守卫的服饰,一前一后走进地牢。
入口四个守卫,看见他们还来不及出声,便一个接一个地软了下去。
唐玉竹拍了拍手,弯腰取下其中一人腰间的钥匙,继续往里走。
刚走进牢房区,两名官兵从暗道那头走过来:“喂,你们两个,把门打开,国师说可以带人过去了。”
“好。”两人低着头应道。
唐玉竹把牢门打开,里面的人纷纷往后退。
一名守卫不耐烦了,拿鞭子指着他们:“磨蹭什么呢?快走!”
那些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迈出第一步。
眼看鞭子就要抽下来,阿望赶紧随便拽住一个人往前拉:“快走!”
那人听出是阿望的声音,扭头看了他一眼,这才抬脚往外走,其他人这才一个接一个地跟上。
可当他们走出暗道,看见中央那座血池时,所有人都慌了,连连后退,甚至有人转身就想跑。
“我不去!”
“放我回去!”
守在这里的数十名身着黄色道袍的人立刻围上来,齐齐拔出长剑,剑尖对着人群。
这些人,应该都是国师的弟子。
看这局面即将失控,阿望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想死就都别闹!”
人群终于慢慢静了下来。
这时,对面的石门缓缓打开,国师不疾不徐地走出来。
还是那件土黄色锦袍,还是那顶灰色高帽,手里多了一柄拂尘,搭在手肘上。
他生得人模人样,谁能想到这副皮囊底下,是黑心黑肺,丧尽天良。
他双手一拍,两名弟子把祭台搬了出来。
“我们不是来充军的吗?这是在干什么?”高个子男人忍不住喊了出来。
国师面色不变,淡淡道:“你们都是被海神选中之人,为尹国子民带来福祉,是你们的职责,也是你们的荣幸。”
“我呸!”高个子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指着他的鼻子骂,“说得冠冕堂皇,你就是个恶魔!”
阿望急忙悄悄按住他的手腕,想让他冷静。
国师的神色冷了下来:“既然如此,便让你做第一个。”
话音刚落,离得最近的一名弟子一把将高个子从人群里拽出来,拖着往血池的方向走。
高个子死命挣扎,回头看了阿望一眼。
那双眼里,在向他求救。
“我来帮你。”唐玉竹上前,帮着那名弟子一起按住高个子。
血池中心缓缓升起一个圆台,圆台之上,悬着一块暗红色的晶石,池边到圆台之间,浮出一条窄窄的小道。
唐玉竹盯着那块晶石,踏上小道,一步一步朝圆台走去。
阿望握紧了拳头,指缝间渗出一点白色粉末。
他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高个子身上,不动声色地退到了人群最后面。
走到圆台中央,那名弟子强迫高个子跪在晶石正下方,回头冲唐玉竹说了一声“退后”,自己先退了两步。
唐玉竹松开手,也跟着退开。
突然,数条红色的丝线从晶石里窜出来,将高个子的身体缠得结结实实。
他动弹不得,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眼白里爬满了血丝,恐惧一点一点吞掉了他的理智。
国师盘腿坐下,拂尘平放在膝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晶石开始发出刺目的红光,缠着高个子的红线慢慢收紧,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高个子疼得惨叫出声。
唐玉竹看着那块晶石目光一凛:看来祭祀的关键,就是这东西。
他掌心迅速凝聚灵力,在所有人毫无防备的刹那,朝着那块晶石全力挥出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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