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破开云层，第一缕晨光从金瓦红墙的檐角淌下来，将整座宫门镀了一层暖色。两列黑甲禁卫鱼贯而出，分立在宫门两侧。

随后，几道身影从门内步出。萧湛风走在最前，羽清跟在他身侧半步处，慕容洵和唐玉竹落在后面。祁昭一直将他们送到宫门口，才停下脚步。

萧湛风转过身，朝祁昭浅浅行了一礼：“太子还有要事处理，送到此处便好。”

祁昭垂了垂眼，抱拳回礼，郑重道：“愿诸位此行一路顺遂，凤阳城乃至整个凌国的大门，都为你们永远敞开，希望还有再见之日。”

唐玉竹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一定会再见的，祁昭兄日后定是一代明君。”

“后会有期。”

最后一句告别落下，萧湛风一行人转身，重新踏上了征途。

出了凤阳城，风陡然大了。旷野上没有遮挡，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将每个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发丝凌乱地打在脸上。

羽清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声音有些低沉：“快下雨了。”

萧湛风从马车上跳下来，抖开手中叠好的披风，从她身后绕过去，搭在她肩上，手指在她领口处按了按，确定披风扣严实了，才回头对唐玉竹道：“时间不多了，就在此分别吧。”

唐玉竹按了按宿醉后还隐隐发胀的太阳穴，吸了一口冷风提神：“行，我们河溪村见。”

河溪村，是三位神兽指引的下一个神识出现之地。

莫霜走到羽清面前，她没说话，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的胭脂盒，盒面是素白的，右下角绘着一朵淡粉的花。

她把盒子递到羽清手中：“这是我同忆雪，还有小翎闲逛时，一起为你挑的。”

羽清低头看着掌心的胭脂盒，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的喉头忽然有些发紧，仿佛时间倒退回了仙门，她还是那个被莫霜照顾的师妹，什么也没有变。

“谢谢莫……霜姐。”师姐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指腹在盒面上来回摩挲了几下，她将胭脂盒小心地放进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那一点细微的暖意透过布料渗进来，烫得她眼眶也跟着热了。

莫霜俯身抱了抱她，在她耳边悄声说道：“你的脸色这么白，好好照顾自己，若是等再见，你还这般……”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几分狠，“我一定拔了萧湛风那小子的皮。”

羽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同时一颗泪珠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莫霜肩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萧湛风对她的紧张，大家都看在眼里。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不言而喻，两人也没有刻意遮掩过。可比起这些，羽清更在意的，是大家能不能接受她的身份。

莫霜松开她，退后半步，目光从慕容洵脸上掠过去，停了一瞬，又转向萧湛风。

她张了张嘴，声音比方才严肃几分：“有情况一定要及时联系我们，我拼死也会赶来，我不希望……”她吸了一口气，向来坚强的她在这时竟忍不住哽咽，缓了缓才继续道，“我不希望我们这一路，人越走越少。”

“不会的，一定不会！”萧湛风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也不知是对她的保证，还是对自己的告诫。

“走吧。”

莫霜第一个转身，踩着车板上了马车。唐玉竹跳上车头，抓起缰绳，朝他们挥了挥手。缰绳一甩，车轮碾过碎石路，马车朝北边疾驰而去。

直到车尾彻底消失在官道的拐角，慕容洵才收回视线，转身道：“我们也该出发了。”

“嗯。”萧湛风应了一声，目光却还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蹙着，不知在想什么。

慕容洵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羽清，声音放轻了些：“你身体可还好？若撑不住，我把另一辆马车唤出来。”

羽清摇头，语气很坚决：“不必，我们晚一分，小翎就多一分危险，等不得。”

萧湛风闻言转过头来，他伸手将她披风的连帽拉起来，盖在她头上，帽沿往下压了压，遮住她被风吹得发白的脸。

“我们确实赶时间，”他的手指在她领口处停了一下，确认帽绳系稳了，“你紧紧抓着我，但若有不适，不许逞强，第一时间告诉我。”

慕容洵默默将头偏到一旁，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好，”羽清无奈地摇了一下头，“我们快走吧。”

萧湛风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胸口，掌心覆在她后脑上。下一瞬，三人化作三道流光，破空而去，转瞬间便消失在天际。

傍晚时分，雨到底还是落了下来。雨点砸在泥路上，溅起细密的泥浆，道路很快就变得又软又滑，车轮陷进去又挣扎着拔出来，行进艰难。

这一带本就人烟稀少，放眼望去只有远处一座孤零零的破旧客栈，檐下的灯笼被雨打得摇来晃去。莫霜和唐玉竹商量了一下，决定就近落脚，等雨停了再赶路。

赶了一天的路，两人身心俱疲。一进店，唐玉竹就朝柜台后的老板喊了两大碗面。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他埋着头，狼吞虎咽，连汤带面吃了个干干净净，一滴汤汁都没剩下。

他放下碗，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微微鼓起来的肚子：“这种雨天，能吃口热乎的，真舒服。”

莫霜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方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看看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

唐玉竹从袖中取出地图，铺在桌面上，手指在人族地图上找到红圈标记好的凤阳城和河溪村的位置，又沿着两个红圈之间那条线一路指过去，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

“差不多走了三分之一，后面抓紧些，再有两日应该能到。”

莫霜凑近了些，盯着那个小点看了好一会儿：“这个河溪村，归哪国管？”

地图上看，河溪村被一片海域围住，南边是凌国，北边是尹国，一座孤岛，夹在两国之间，归属模糊得很。

唐玉竹眯起眼，把地图转了个方向又转回来，摇了摇头：“真看不出来。”

“哟，哥们儿，这都不知道？两耳不闻窗外事啊。”

一道粗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唐玉竹转头，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正笑呵呵地看着他。

他也没恼，随口接道：“让兄台见笑了，我跟阿姐从小住在山里，与外界来往不多，这次出来寻亲，连这图都看不太明白。”

“住山里？”络腮胡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满脸狐疑，“可你们这穿着，倒像是城里富家公子小姐……”

莫霜抿了一口茶，眼皮抬了一下，淡淡扫过去：“怎么，山里人就穿不得好衣裳？”

络腮胡一愣。这女子看着温温柔柔的，眼神怎么这么吓人。

他连忙摆手：“误……误会。”

莫霜放下茶杯，换上一副笑脸，语调也柔和下来：“不如大哥与我们讲讲，我们不知道的事儿？”

看到这个笑，络腮胡的脸腾地红了。他动作比脑子快，一屁股就坐到了他们这桌的长凳上，把他原来同桌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坐稳后，偷偷抬眼看了莫霜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去，声音都不自觉地细了几分。

“河溪村啊，原本不归凌国，也不归尹国，它就是一座孤岛，独立于诸国之外，”他忽然凑近了脑袋，一手放在唇边，声音低下去，“八年前，尹国看上了那个地方，硬把它划进了自己的地界，你们说说，这不是流氓行径是什么？我们凌国看不惯这种事，两国关系就越来越僵，这几年打了好几仗。”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中透露出的悲悯和他粗犷凶恶的面相不太相称：“可怜河溪村那些人了，每隔两三年，就要抓壮丁去充军，留下来的老弱妇孺，还得给他们出海打鱼，唉……”

“啪嗒”一声，一只茶杯从桌上滚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客栈里被这声响惊了一下，众人齐齐朝声音来源处看去。店老板拿着一根木条子从柜台后绕出来，气势汹汹地走过去：“喂，怎么回事？”

碎杯子的是莫霜隔壁那桌，两个人，都穿着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打碎杯子的人身子缩了一下，明显是被吓着了，对面那人起身，朝老板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清朗，听着像个少年：“抱歉，我们赔。”

他取出一粒碎银递过去，老板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抛了一下，笑眯眯地揣进怀里：“下次小心点儿。”

老板走了，那人重新坐下，伸手牵住对面同伴的手，无声地捏了捏。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莫霜这边，很快又收回去。

莫霜感觉到了那道视线，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看不见脸，也看不出什么来路，可她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少年的声音听上去很干净，刚才那一眼里也没有感觉到有恶意，可直接告诉她，这两个人身上，有秘密。

这时，唐玉竹怀里的杂狐忽然躁动起来。它猛地一蹬腿，从唐玉竹怀里蹿出去，直直地朝隔壁那黑袍少年的桌上跳去。

唐玉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它的后腿，将它拎了回来。

“安分点儿！”

被呵斥的杂狐耷拉着脑袋，一脸委屈。它扒着唐玉竹的手臂，眼巴巴地望着黑袍少年对面那个人，爪子不安分地挠了挠，却又不敢再动。

络腮胡看见这只狐狸，眼睛都亮了：“哥们儿还养狐狸啊？哎哟，我就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东西，可愿给我抱抱？”

他伸手过去，唐玉竹还没来得及拒绝，杂狐已经一头钻进他怀里，缩成一团，抖个不停。

“抱歉兄台，”唐玉竹把怀里的狐狸护紧了些，“我家小狐怕生。”

络腮胡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没……没事儿。”

萧湛风三人赶到璃香阁时，已是深夜。雨还在下，只是小了些，细细密密的。

沈老板睡眼朦胧地打着哈欠出来开门，门一拉开，看清门外站着的人，睡意顿时跑了个精光：“少君？您回来了？”

“暂住一晚，”萧湛风带着寒气侧身进了门，“麻烦沈老板安排两间客房。”

“少君等着，我这就去。”沈老板转身跑回柜台。

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后，拿着两块玉牌快步回来，递到萧湛风手中，“还是老位置，要不要给你们备点儿吃的？”

萧湛风随手递过去一把灵石：“不用，我们吃过了，还麻烦沈老板，准备一桶热水送到最里面那间就行。”

“不麻烦不麻烦。”

三人上了楼，羽清推开最里间的房门走了进去，萧湛风和慕容洵进了隔壁。

门一关，萧湛风便仰面倒在床上，四肢摊开，盯着头顶的横梁，连动手指的力气都不想费。

昨夜一宿没睡，今日又赶了一整天的路，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糊糊从他腰间的囊袋里钻出来，扑棱着翅膀，头也不回地往窗外飞去，迫不及待的回老巢吸取灵气去了。

慕容洵站在木架旁，解开外衫搭上去。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靠在桌边，看着闭眼养神的萧湛风。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湛风，我们谈谈。”

萧湛风没有睁眼，声音懒洋洋的：“你不累吗？有什么事明日再议好不好。”

“明日我们就要去魔域了，”慕容洵的声音不轻不重，平平稳稳地落在房间里，“此番凶险，不知会遇到什么，我们是多年的兄弟，有些话，我该跟你说清楚，之前发生了太多事，一直没找到机会。”

萧湛风忽然睁开眼，翻身坐起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灌下去。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去，他被激得清醒了几分，转头看向面无表情慕容洵，愣了愣。

“这么严肃？”萧湛风把茶杯搁回桌上，“出什么事了？”

慕容洵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别的：“不是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