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沉闷的鼓声从地底深处滚上来,一声接一声,预示着永无白昼的魔域又迎来了新的一日。
欧阳忆雪系好腰带,从桌上拾起一根木簪,将头发松松挽起,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镜中之人面容普通,两颊上浮着几点浅浅的斑纹,一身黑色行装紧紧束着腰身,是她从未穿过的样式。她左看右看,忍不住连连叹气。
羽尘收拾妥当,一转头便看见她对着镜子长吁短叹的模样,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这又不是真的你,有什么好叹气的。”
“你懂什么。”欧阳忆雪瞪了他一眼,撅着嘴,“都不知道给我换一张好看些的脸,至少看着心情也好。”
羽尘走到她身后,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带了一点笑意:“那可不行,万一你被人惦记上了,我怎么办?”
欧阳忆雪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耳根却悄悄红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恢复了记忆,连性子都变了。”
羽尘俯身将她抱住,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闷闷地落在她耳畔:“过去的忘离确实与我相差甚远,但那是我真正想成为的模样,只是我的身份不允许。”
欧阳忆雪心口一酸,她抬起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只要是你,怎样都好。”
他多想时间就停在这一刻,能就这样把她抱在怀里,一世也好,一生也好。
“我们该走了。”欧阳忆雪拍了拍他的背。
梦总归是要醒的。
两人几乎一夜没合眼,但接下来要面对的事,不允许他们有半分倦意。按照昨夜的部署,他们今日要直面付伯深。
羽尘携着欧阳忆雪踏入魔宫大殿。六大长老分列两侧,垂手而立,见他进来,齐齐躬身。
羽尘目不斜视地坐上主位,袖摆一拂,端得是从容不迫。欧阳忆雪站在他身侧,提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茶,退后半步,低眉垂眼,做足了魔侍的模样。
其他长老并未留意这个不起眼的身影。可付伯深这样谨小慎微的人,只扫了一眼,便察觉到了不同。
他拄着蜈蚣杖上前半步,目光在欧阳忆雪身上停了一瞬:“太子这魔侍,老夫倒是头一回见。”
羽尘轻笑一声,面上没有半分波动,像是早就备好了说辞:“前一个昨日打翻了茶杯,湿了本太子的衣衫,丢去囚魔窟反省了。”
他确实把那个魔侍关进了囚魔窟,因为他知道,那是付伯深安插在他身边的人。那个“不小心”打翻的茶杯,就是他动手的理由。
付伯深干笑了两声,没再开口。羽尘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可信不信并不重要。羽尘在魔域藏着一股势力,即便魔域变天,那股势力也从未露出半分痕迹,他不得不忍。
“说起来,”羽尘端起茶盏,在唇边碰了一下,没喝,又放回去,“本太子听闻一事,想请大长老解释解释。”
“太子直说便是。”付伯深握着蜈蚣杖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羽尘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微微俯首,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听闻大长老关了个人在囚魔窟,怎么也不向本太子汇报一声?”
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敌意,羽尘没等他开口,忽然大笑几声,转身回到主位坐下。
笑声一收,他的脸冷了下来:“现在这魔域,还是本太子当家做主,长老,你说呢?”
其他七位长老闻言,面面相觑,低声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替谁说话。他们如今的身份地位,不过就是个摆设。
“太子说笑了,”付伯深维持着脸上的笑,嘴角却有些僵,“这事儿确实是老夫疏忽了,想着不过一个不听话的仙族小儿,用不着太子费心。”
羽尘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仙族……确实碍眼,”他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淡淡地落在付伯深脸上,“正巧本太子最近心情不太好,不如把她送过来,让本太子消遣消遣?”
付伯深抬眼看他,心底的怒意被他死死压着。这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显然他已经知道囚魔窟里关的是神雀,拐着弯地想从他手里把人要走。他安插在暗处的眼线,还真是不少。
付伯深把脸上的笑撑住,装作若无其事地摆了摆手:“太子若是想消遣,还用得着跟老夫抢人?”
“开个玩笑。”羽尘轻笑一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他本来也只是试探,这个结果,他早就预料到了,可他要做的,远不止这些。
“大长老还请多留片刻,”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他长老退下,又转头看向身侧的“魔侍”,“沏一壶忘川谷送来的新茶,本太子要请大长老品品。”
欧阳忆雪对上他的眼神,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殿门合拢,偌大的殿堂里只剩下羽尘和付伯深两个人。
付伯深脸上的笑瞬间收了个干净:“太子要说什么?”
羽尘指尖轻点着扶手,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为地神做事的人,自然是为了成就地神的大业。”
“哈哈哈哈……”付伯深大笑,笑声里尽是嘲讽,“你从小在老夫眼皮子底下长大,你有几分真心,老夫还能不知道?”
羽尘的指尖停住了,唇角慢慢压下去,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他身上漫开来:“是,我承认,我有私心,也有野心,”他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付伯深,“那大长老又何尝不是呢?”
付伯深没有接话。
他们这样的人,没有谁心甘情愿做别人的刀,表面的臣服,不过是需要借助对方的力量罢了。说到底,各取所需,等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是敌是友另当别论。
“所以,你真的打算将神雀献与地
神?”羽尘接着问。
付伯深握着权杖的手紧了紧,目光沉下来
笑话,他如何不想把神雀握在自己手里,可只有神族才有能力强制结契,他不得不借助地神之手。好在如今地神只有一缕神识,他便还有机会,也正因如此,他自然不会去阻止那群不自量力的人让神兽神识归位。
付伯深吐了一口浊气,语气放平:“自然只有地神大人,才配拥有神雀。”
“呵。”羽尘笑了一声,若不是方才那老头眼底一闪而过的贪婪被他精准地捕捉到,他差点就信了他忠心不二。
两人你来我往地谈着,各怀心思。期间“魔侍”进来奉茶,与羽尘对视一眼,很快退了出去。
羽尘抬了抬手:“大长老,尝尝?”
付伯深端起琉璃茶盏,停在唇边,嗅了嗅,仰头一口饮尽。
魔域之外,萧湛风三人刚穿过仙魔离境,停在一处悬崖边上。面前是一棵参天大树,树干粗壮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枝叶繁茂,遮天蔽日,看上去和寻常古树没什么两样。
慕容洵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他疑惑地回头看向羽清:“我们不是要去魔域吗?怎么到了这儿?我记得魔域不在这个方向。”
萧湛风举着墨烟,绕着树敲了一圈,侧耳听了听,也没听出什么异样。
“这儿自然是……魔域的隐秘入口。”羽清走过来,无视两人惊愕的目光,拍了拍手。
当她的手掌触上树皮,整棵树受惊一般,猛地一颤,树干上泛起一层紫色的荧光,从根部一路蔓延到树冠,枝叶簌簌抖动。
羽清放下手,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这个地方,只有我和我父君知道,”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从这儿进去,直通弑神谷,弑神谷是魔域最深处,也最荒凉,派守的魔将最少。”
慕容洵皱了皱眉:“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设一个如此隐秘的入口?以你和魔君的身份,还需要偷偷摸摸进去?”
羽清的神情忽然黯了一瞬,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指尖,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她才轻声说了一句:“我父君的魔君之位,可不是那么容易得来的。”
萧湛风走过来,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掌心在她发上按了按:“行了,不提这些,我们进去。”
“嗯,”羽清深吸一口气,再次将手放上树干,“我无法使用灵力,你们把灵力灌进这棵树里。”
萧湛风与慕容洵分立在她左右,两道灵力同时注入树干,羽清掌心之下的树皮开始裂开一道缝,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宽,直到能完全容纳一个人通过。
“可以了,你们先进去。”
萧湛风第一个走进去,慕容洵紧随其后,羽清收手后快速跟上。
入口在一瞬间合拢,裂缝消失,风平浪静。那棵大树又恢复了原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弑神谷内,空气中突然被撕开一道裂缝。萧湛风刚站稳脚,便与迎面走来的一队魔兵撞了个正着。
五个魔兵,一列纵队,手里提着长戟,正沿着谷道巡逻。慕容洵和羽清随后出来,脚还没站稳,便对上了那五双瞪大的眼睛。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五个魔兵惊得连手里的戟都忘了举。
等他们反应过来,脑袋上一人挨了一下,眼前一黑,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萧湛风和慕容洵一人一手,将五个魔兵尽数放倒。
羽清拍了拍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这运气也是没谁了,正好,换上他们的衣服。”
萧湛风抬手一挥,三人从头到脚换上了魔兵的装束。地上那五个被扒了衣服的魔兵,被灰沙覆盖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个人。
慕容洵两手随意翻转了几下,一个隐身法阵罩下来,将那几个人藏得干干净净。
囚魔窟外,欧阳忆雪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黑色玉牌,夜煞和夜蚀跟在她身后半步处。
两名魔兵拦住她,长戟交叉,挡在身前:“何事?”
欧阳忆雪举起玉牌,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受魔族太子之令,提审昨日送来的魔侍。”
昨日送来的人,两名魔兵都有印象。一个做事粗心大意的魔侍,打翻了太子的茶杯,不是什么大事。
两人对视一眼,收了长戟,侧身让开路。
一踏进囚魔窟,阴湿寒冷的气息便从四面八方裹上来。那股冷意顺着脚踝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欧阳忆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呼吸变得有些发紧。她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逼着自己继续往前走。
夜煞和夜蚀在岔道口和她分开,往那个魔侍的关押处去了,欧阳忆雪独自往更深处走。
不知走了多久,夜魇的身影忽然从暗处闪出来,他没说话,只朝她点了一下头,领着她穿过几道窄门,绕过一个拐角,最后停在一处被结界封住的石室前。
石室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娇小的身影。黄色的衣衫沾满了泥污,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欧阳忆雪蹙了蹙眉。这个身影,好熟悉。
夜魇左右看了一圈,掌心冒出一缕灰色的雾气,覆上结界。那层透明的光壁被撕开一个口子,刚好容一人通过。
“我去接应他们,这边交给姑娘了。”
“好。”
欧阳忆雪没有犹豫,一步跨了进去。她缓步走到那个蜷缩的身影前,蹲下身,放轻了声音:“姑娘,醒醒。”
少女缓缓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脏兮兮的,两条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干涸的痕迹和新的眼泪混在一起。那副模样,可怜得让人心口一紧。
欧阳忆雪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双眼猛地睁大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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