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见宿俯身去寻掉落的那只筷子，发现它躺在盛昶的脚边，他凑近捡起来，刚直起身，猝不及防撞进盛昶的双眸。

心脏忽然被攥紧。

只三秒，陈见宿视线偏移，伸手去抽纸巾，抽得有点急，纸巾随之飘落在桌上。他捡起来擦了擦筷子，夹起一块藕片放在沈甄玫的碗里，然后面向陈国旭，嗔怪道：“爸，你快管管你媳妇，这里不让漏勺。”

“……”沈甄玫故作黑脸，数落道：“你这混小子。”

“说话没大没小，确实混。”语罢，陈国旭夹了块鱼肉，挑完刺就放到沈甄玫碗里，温声说：“老婆，吃块鱼，消消气。”

即使又被喂了嘴狗粮，但好在刚刚那个话题成功岔开了。

就是不知道他同桌有没有发现端倪。

顿了顿，陈见宿夹了块红烧肉，放进盛昶的碗里，“同桌，吃块红烧肉。”

说完，他还欲盖弥彰地瞟了眼盛昶。

盛昶道了声谢谢。

如此，陈见宿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吃完晚饭，陈见宿和盛昶一同上楼回房间，继续学习。

大概十点出头，结束补课。

陈见宿跟之前一样，送盛昶到公交站牌，等他上了车，自己再折返回去。

这天以后，盛昶的兼职生活变成了中午去网吧打陪玩单，下午放学以及周末就去陈见宿家里给他补课。

雷打不动，直至那天周五——

一整天，盛昶都倍感精神不振，乃至头痛欲裂。

因而，下午放学的间隙，他跟陈见宿说今天没办法去补课了。

“怎么了同桌？”陈见宿下意识问。

盛昶回答：“有点不舒服。”

陈见宿面露担忧，又问：“没事吧，我陪你去医务室看看？”

“没事，应该是昨晚熬太过，我回去补个觉就好。”盛昶说。

纵然陈见宿脸上的担忧不减，但最终也只是应了句好吧。

顺路的缘故，两个人还是一起走，到凤西站再分开。

晚上九点多，陈见宿发信息询问盛昶的状况。

没过几分钟，收到回复，对方罕见地发了条语音。

陈见宿点击播放，手机贴至左耳，清冷的嗓音透过电流，萦绕在耳畔：“我没事。”

滋生的异样情绪平复后，他察觉出不对劲——对方的声音有点低哑，背景音也有点杂乱，好像是在人多的地方。

陈见宿再次发信息询问：【同桌，你现在在哪里？】

消息刚发送过去，他瞥见对话框上面提示：“对方正在输入……”

然而，隔了好久也没等到回复。

心急使然，陈见宿拨了个语音电话，不知响了多久才被接通——

盛昶：“喂。”

“同桌，”陈见宿眼睫低垂，讷讷地问：“你在哪儿？”

哪怕隔着屏幕，盛昶也好似瞧见了陈见宿那副可怜的落寞模样，他终是如实道：“我在医院。”

“那你把地址发我一下，我去找你，好不好？”害怕盛昶拒绝，陈见宿语气里的恳求更甚，“同桌，我好担心你啊，如果今晚看不到你，我肯定会睡不着觉的，你忍心看我失眠吗？”

盛昶到底还是回了个好。

挂完电话，盛昶发了个定位过来。

陈见宿迅速换了身衣服下楼，和沈甄玫他们打完招呼后，赶紧穿鞋出门。又嫌等公交车太慢，他干脆直接打车。

不知何时，陈见宿抵达医院。

他在急诊的休息区搜寻到盛昶的身影，对方正靠着椅背闭眼睡觉。

只片刻，陈见宿抬脚走过去。

较近的距离，他得以瞅见盛昶的那瓶液已经输完了，却没人及时发现，血液顺着针管逆流上去。

庆幸的是，血液只倒流了一点点。

陈见宿连忙挤压输液器，叫住巡视路过的护士，告知情况。

护士过来看了看之后，给盛昶换液。

完毕，陈见宿道了谢，旋即在盛昶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没会儿，盛昶眉头微蹙，而后睁开眼，还没缓过神来，就听到陈见宿说：“同桌，你醒了啊，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盛昶循声侧过头，似是生病导致大脑迟钝，他盯着陈见宿不自觉恍了神，许久才应了声：“嗯。”

“那就好，那就好。”陈见宿深呼吸了一口气，还拍了拍胸腔，接着言道：“同桌，还好你让我来了，你都不知道，刚刚要不是我来得及时，发现你液输完了血液倒流，后果真的不敢想。”

盛昶不知道该怎么说，言语万千，出口也只是一句谢谢。

“跟我还客气啥啊。”陈见宿顺势感慨：“不过，生病了还是得有人陪着比较好，不然太危险了。”

闻言，盛昶输液的那只手，指腹本能地蜷缩了下。几秒的光景，他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气氛停滞须臾，盛昶恹恹道：“我再睡会儿。”

陈见宿柔声说：“好，你睡吧，我看着你。”

下一刻，盛昶正过头，阖上双眼。

不知什么时候，视野从晦暗的一片，转变成暖黄色的灯光。

随后，他只觉额头发烫，浑身酸软，四肢无力。

盛昶站起来，借着外力，慢慢地从房间走出来，挪步至客厅，目视那个神情漠然的女人。

踌躇半响，他鼓起勇气，道：“妈，我好像发烧了。”

女人看着电视屏幕，半分视线也没给盛昶，声音与神情一样，甚是冰冷。

她说：“发烧了就去医院，我又不是医生。”

倏然，耳边滋滋作响，眼神也随之失去焦距。

稍后，眼前的画面宛如电影放映那般，从朦胧逐渐清晰起来。

一帧一帧，全是盛昶每次生病时，独自在医院看医生的场景。

落完幕，紧接着，暖黄色灯光再度倾泻而下。

盛昶站在玄关处，目光所及之处，是女人亲密地挽着另外一个少年。

她眼皮连抬都没抬，就冷冷丢出一句话：“晚饭你自己解决，你哥哥有武术比赛，我陪他去。”

……

陈见宿一面刷手机消磨时间，一面时不时地瞄那瓶液输到哪里了，结果不经意间瞥见盛昶眼角滑落泪水。

还是很难受吗？

陈见宿兀自猜测，迟疑少顷，他抬手拭去盛昶眼角的泪水。

这茬翻篇，陈见宿依然不太放心，他重新喊了护士过来查看。

护士看完，安抚道：“这瓶输完会缓解的，不用担心。”

“……好，”陈见宿说，“谢谢。”

约莫十一点多，盛昶输完液，又量了体温——高烧转低烧，于是医生开了张单子。

陈见宿接过单子，让盛昶坐着等，自己去排队帮他拿药。

拿完药，陈见宿回了休息区，他提前打开软件叫车。

没过多久，司机到达医院门口。

陈见宿冲盛昶说：“车来了，走吧，同桌。”

盛昶点头回应。

在盛昶站起身之前，陈见宿启唇问他：“同桌，我扶你吧？”

身体确实还是发软无力，所以盛昶没拒绝。

陈见宿扶着盛昶缓缓走出医院，两个人先后上车，司机驱车开往目的地。

途经一家鲫鱼粥店时，陈见宿让司机在路边停一下，他下车买了份粥，回来就跟盛昶说：“同桌，我猜你晚上也没什么胃口吃饭，我刚刚给你买了份粥，你等会回去先吃。”

盛昶吭声：“嗯。”

十几分钟后，车子抵达目的地。

他们相继下了车，陈见宿只送盛昶到单元楼门口，原本他是想要送盛昶到家门口的，耐不住盛昶说不用，就在三楼而已。

因此，陈见宿转而叮嘱道：“那你记得喝完粥再吃药，然后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给我，我手机不静音，音量也会开到最大的。”

“好，”盛昶应承，继而说：“今晚谢谢你，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同桌。”

语毕，陈见宿目送盛昶进了单元楼，才转身离开。

翌日十点多，陈见宿后背背着书包，手里拎着饭盒出现在临合园C栋楼下。

他空着的那只手从裤袋捞起手机，给盛昶打电话，没会儿就被接通。

盛昶“喂”了声。

“同桌，是我，我已经在你家楼下了，你给我开个门禁呗。”陈见宿超绝不经意间提及：“外面的太阳真的好大好晒啊，我还流了好多汗，好热好渴哦。”

果然，盛昶说：“你等我一下。”

陈见宿嘴角登时勾起：“好嘞。”

当盛昶拿着钥匙下楼走出来，瞧见陈见宿这阵仗的时候，眼里划过好几丝不解。

陈见宿讪讪地笑了下，解释道：“你不是生病吗，我怕你跑来跑去不利于身体恢复，所以我把课本作业带过来了，这样你就不用专门过去帮我补课了。而且，沈女士知道你生病了，还托我给你带了清淡的营养餐哦。”

“嗯，”盛昶知晓，进而说：“外面太热了，先进去吧。”

陈见宿也不清楚自己这般“不请自来”的行径，盛昶会不会介意，由此，在等电梯的空隙，他主动开口问：“同桌，我没提前跟你说，就自己来了，你会不会不高兴？”

盛昶没及时回应，落在陈见宿眼里，答案就是肯定的。

故而，他又习惯性使出杀手锏：“没关系，你要是介意的话，我现在回去也行。”

“叮”

电梯门恰好打开。

盛昶迈步走进去，按住“打开”键，对着陈见宿道：“我没有介意，你先进来吧。”

如愿得到否定回答，陈见宿煞是满意，他边笑着说好，边进电梯。

盛昶换成按“关门”键，又按了下九楼。

见状，陈见宿心生纳闷，低声嘟囔：“同桌，你不是说你住在三楼吗，怎么——”

问题没问完，话音止住，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尽管陈见宿表情充斥着失落，但他还是努力扯了扯唇角，说：“没事，同桌，我能理解你不说真话的。”

盛昶：“……”现在撤回还来得及吗？

霎那间，周遭陷入死寂。

半刻，盛昶出声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昨晚是因为太晚了，我怕你回去不安全，也怕你爸妈担心，所以才……”

听语，陈见宿内心狂喜，但面上仍是佯装不确信地问了句：“真的吗？”

盛昶点了下头，“嗯，真的。”

陈见宿故作大度：“好吧，我原谅你了。”

碰巧电梯停至九层。

他们一前一后出来，往右边走小段距离，拐了个弯，在尽头处站定。

盛昶用钥匙开了门，踏进去后，关上门。

刚从鞋柜拿出拖鞋的瞬间，里面出来一个中年男人。

闻声，陈见宿抬眸，与男人对视一瞬，他不禁发出疑问：“同桌，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