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机山庄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天色已近黄昏。
连绵的栖霞山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在夕阳最后一抹余烬般的金红光线斜照下,呈现出一种冷硬而沉默的质感,仿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不为任何人的离去或归来所动。山庄的黑瓦白墙静静伏在山坳里,檐角挂着长长的冰棱,在渐起的暮色中泛着幽微的寒光。马蹄声和车轮声打破了山道的寂静,惊起林间几只寒鸦,“哑”地一声扑棱着翅膀飞向铅灰色的天空。
车厢内,承渊一直闭目养神。自离开那座金碧辉煌却令人窒息的皇城,他紧绷的神经并未完全松懈。高辛帝那张看似慈和、实则每一道皱纹都镌刻着算计与掌控的脸,涂山欣故作娇羞实则野心勃勃的眼神,还有那句句逼人、将婚姻与“大局”捆绑的言辞……如同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着他的思绪。更令他在意的是临行前祖父那看似淡然、实则暗藏审视与不悦的目光,以及阴影中那道若有若无的回应气息——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挑明拒绝,便再难回到表面的平静。
马车稳稳停在山庄门前。承渊掀帘下车,冬日凛冽清澈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带着栖霞山特有的、松针与积雪混合的冷冽气息,稍稍驱散了从皇城带回的沉闷与压抑。他抬步向内走去,靴子踩在清扫过却仍覆着薄霜的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刚穿过前院那道月亮门,一个身影便从回廊转角疾步而来,正是澄玳。他显然已等候多时,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身上的玄色斗篷沾着些许未化的雪沫,想必是在山庄外或是高处瞭望过。
“承渊!”澄玳迎上来,声音压低却急切,“怎么样?陛下他……没有为难你吧?” 他的目光迅速在承渊脸上扫过,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样的情绪。
承渊脚步未停,继续朝静思堂的方向走去,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回去说。”
澄玳立刻会意,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步入静思堂。堂内早已燃起了灯烛,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从门外带入的寒气。承渊解下披风递给上前伺候的侍女,挥手示意她们退下。待门扉合拢,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他才在窗边的圈椅中坐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澄玳没有坐,而是站在他对面,双手不自觉地在身侧握紧,眼神紧紧锁着承渊:“到底发生了何事?陛下急召,绝非寻常。”
承渊抬眼看向他,将乾元殿暖阁中的对话,高辛帝看似关怀实为敲打的言语,提及婚事时的试探与施压,自己明确拒绝后那微妙凝滞的气氛,以及最后看似平和实则暗藏锋锐的收场,一一叙述。他的语调平直,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唯有在提及“涂山欣”和“婚事”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清晰的厌烦与冷意。
随着承渊的讲述,澄玳的脸色越来越沉,如同此刻窗外迅速聚拢的暮云。当听到承渊两次干脆利落地拒绝,甚至不惜拂逆高辛帝明显的意愿时,他眼中骤然燃起两簇愤怒的火苗,那并非针对承渊,而是直指遥远皇城中的那位帝王。
“……他竟如此逼迫于你!”澄玳的声音因压抑的怒意而有些发颤,他猛地一拳捶在身旁的紫檀木桌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什么郎才女貌,什么大局为重!无非是想用涂山家来牵制你,将你更牢固地绑在他的棋盘上!那涂山沿是什么东西?涂山欣又……”他骤然住口,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极了,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但那未尽的语意里充满了对涂山兄妹的鄙夷与对高辛帝此举的愤慨。
承渊默默看着澄玳的反应。澄玳的愤怒在他意料之中,他们并肩多年,深知彼此对高辛帝某些做法的反感。但此刻,澄玳这异常激烈、几乎有些失态的情绪,却让承渊心中那丝从皇城归来路上便隐隐存在的疑惑,再次浮动起来。
这并非澄玳第一次在涉及柳辞相关事宜时,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情绪。
回想柳辞刚被送来那日,澄玳在看到笼中之人时的震惊与慌乱;之后柳辞昏迷不醒,澄玳守在门外时那沉重焦虑的身影;周医师诊出柳辞有孕时,澄玳眼中深切的痛苦与恨意;乃至此刻,听闻高辛帝意图用联姻进一步掌控局面时,澄玳这近乎爆发的愤怒……
这些反应,似乎并不仅仅出于对高辛帝暴政的痛恨,或是对他承渊处境的担忧。里面夹杂着一种更为个人化的、强烈的情绪,仿佛……柳辞的遭遇,深深刺痛了澄玳自身。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缠绕上来。承渊看着犹自愤懑难平的澄玳,那双总是沉稳可靠的眼里此刻燃烧着清晰的怒火,这怒火因何而起?真的全是为了他承渊吗?还是……为了那个此刻正躺在听雪轩中、昏迷时曾泪湿枕畔的妖族女子?
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更无法理解的酸涩与探究欲,混合着连日来的烦躁与心底那始终挥之不去的莫名悸动,突然冲破了理智的闸口。
“澄玳,”承渊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锐利的审视,直直看向自己最好的兄弟,“你与那柳辞……究竟是何关系?”
话一出口,连承渊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这问题来得突兀,甚至有些失礼,全然不符合他一贯的处事风格。可他就是这样问出来了,仿佛不受控制。
澄玳满腔的愤怒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冻结。他整个人猛地一僵,脸上的怒色尚未完全褪去,却已混杂了巨大的惊愕与茫然。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承渊,似乎没听清,又像是难以置信承渊会问出这样的问题。那双总是忠诚坦荡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几乎可以说是“荒谬”的情绪——那眼神,活像是突然发现自己被最信任的兄弟怀疑挖了墙角,充满了错愕、冤枉,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空气仿佛凝固了。静思堂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两人之间骤然拉紧的、无声的张力。
承渊在问出那句话后,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与不妥。他怎么会……怎么会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甚至怀有他人子嗣的妖族女子,就用这种近乎质疑的口吻,去质问与自己生死与共、绝对信任的兄弟?
这简直荒唐!
他看到澄玳脸上那混合着惊愕与“被冤枉”的神情,心中那点莫名的探究与酸涩迅速被懊恼与歉意取代。他移开视线,抬手按了按额角,声音里带上一丝罕见的窘迫与疲惫:“抱歉,澄玳。我……方才胡言了。连日琐事烦心,有些口不择言。你当我没问。”
他试图将刚才那突兀的提问归结为疲惫与烦躁导致的失言,内心深处却知道,那并非全然是冲动。那疑问是真实的,源于他这些日子观察到的、澄玳对待柳辞之事上那些不同寻常的反应。
澄玳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承渊的反应和道歉让他明白,这并非蓄意试探或怀疑,更像是一种连承渊自己都未曾厘清的情绪下的无心之言。但正是这种“无心”,更让澄玳心惊。这证明柳辞的存在,已经在失忆的承渊心中激起了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波澜,甚至影响到了他对身边最亲近之人的判断。
他必须掩饰过去,绝不能在此刻露出任何破绽。
澄玳脸上刻意放松,甚至带上了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摇了摇头,语气尽量显得自然,甚至带着点调侃以冲淡刚才的尴尬:“承渊,你这话问得……可真是吓我一跳。我能跟那位妖王有什么关系?若非此番涂山沿将她献来,我连她真容都未曾见过。” 他顿了顿,神情转为肃然,“我之所以愤慨,是因为陛下此举,分明是步步紧逼,欲将你彻底置于掌控。涂山家狼子野心,与陛下暗通款曲,若真联姻,后患无穷。而柳辞……”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叹息,“她毕竟是涂山沿献给陛下的‘礼’,如今阴差阳错留在你这里,处境本就微妙危险。陛下若知详情,只怕更生事端。我是忧心你的处境,也……有些物伤其类罢了。同为棋子,身不由己,其情可悯。”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既撇清了自己与柳辞的私人关联,又将情绪归结于对大局的担忧与对棋子命运的感慨。澄玳说得诚恳,目光坦然地看着承渊。
承渊听着,心中的那点疑虑和尴尬渐渐消散。是啊,澄玳向来思虑周全,重情重义,对受制于人的处境感同身受而生出愤懑,再正常不过。自己方才那莫名其妙的质问,实在是……荒谬至极。他竟然会因为柳辞,而对澄玳产生一丝若有若无的……芥蒂?这太不像他了。
“是我多心了。”承渊再次道歉,语气诚挚,“连日事多,心绪不宁,说了浑话。”
“无妨。”澄玳摆摆手,表示不在意,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危机暂时度过,但承渊方才那一问,却像一根刺,轻轻扎在了澄玳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他看着承渊微微蹙眉、难掩疲惫的侧脸,看着那双深黑眼眸中此刻清晰的懊恼与对自己的信任,一股混杂着无尽酸楚与感慨的情绪缓缓涌上心头。
承渊他……即使亲手以决绝的术法,将那些刻骨铭心的相爱记忆、将“阿渊”与“阿辞”的过往彻底尘封,如同用最冷的雪掩埋了春日所有的足迹与温度。可有些东西,是连最强大的遗忘之术也无法真正抹去的。
记忆可以被封印,如同雪落无声,覆盖山河旧迹;但心走过的路,灵魂会记得。爱过的温度,早已渗入血脉骨髓,成为生命本能的一部分,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于遗忘的荒原上,悄然显露痕迹。
他不再记得她是谁,却会为她的伤痛而心悸;不再记得曾经的誓言,却会对涉及她的安排产生本能的抗拒与烦躁;甚至,会因为旁人可能与她有关联,而生出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探究与……微妙的在意。
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深沉的、烙印在灵魂里的铭记?
旋即,澄玳又想到柳辞这些日子的种种异样。她那强烈的、近乎求死的抗拒;她对“高辛承渊”这个身份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戒备;她昏迷中无声流淌的泪水与那声模糊的呢喃;还有她偶尔流露出、仿佛透过承渊在看另一个人的迷茫眼神……
一个更惊人的猜测,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澄玳的脑海。
难道……柳辞她也……
难道她也失去了记忆?失去了关于承渊、关于他们相爱、关于那个“粮酒爱人”的全部记忆?
所以她才如此抗拒承渊的“囚禁”,因为她不记得他是谁,只记得他是高辛的王孙,是敌人的首领?
所以她才对腹中孩子的父亲身份缄默不言,甚至可能……自己也迷茫不清?
所以她那深切的痛苦与绝望,不仅仅源于被俘和受伤,更源于一种巨大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缺失与空洞?
如果真是这样……澄玳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与悲哀席卷全身。那当初在忘忧镇外,在承渊不得不离开去面对妹妹“病逝”的噩耗和祖父的威压时,究竟还发生了什么?是谁,或者是什么力量,导致柳辞也失去了记忆?
涂山沿?高辛帝?还是别的什么?
纷乱的线索如同乱麻,纠缠在澄玳心头。他看着浑然不知、只是为方才失言而略显疲惫的承渊,又仿佛透过重重屋宇,看到了听雪轩中那个同样在遗忘中挣扎、独自承受着身体与心灵双重痛苦的女子。
两个本该最亲密的人,隔着遗忘的深渊,彼此防备,彼此刺痛。
这局面,比单纯的敌对,更让人感到无力与心酸。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也被夜色吞没。忘机山庄彻底陷入冬夜的怀抱,唯有各处窗棂透出的点点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固执地亮着,如同茫茫雪原上几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星火。
而比夜色更深的迷雾,依旧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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