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雪压危城

忘机山庄,静思堂深处特意辟出的疗伤静室。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血腥味,以及一种名为“绝望”的压抑。数盏琉璃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仿佛从承渊身上蔓延开来的死亡阴影。

承渊躺在特制的寒玉榻上,裸露的上半身布满了金针与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膏。九转化淤丹的药力早已过去,那“蚀骨幽兰”的剧毒如同跗骨之蛆,正以缓慢而坚定的速度,侵蚀着他的经脉、骨骼,乃至脏腑。伤口周围溃烂发黑的范围虽被周医师以秘法暂时遏制,不再扩散,但黑血依旧在丝丝缕缕地渗出,浸透了层层包裹的纱布。

他并未完全昏迷,却陷入了一种更加痛苦的、半昏半醒的谵妄状态。苍白的脸上因时而高涨的毒性灼烧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时而又因极致的阴寒而青紫交替。豆大的冷汗不断从额头滚落,浸湿了墨发和枕褥。最令人揪心的是,他身体会不受控制地、间歇性地发生剧烈的痉挛。

那并非普通的颤抖,而是肌肉和骨骼在毒素侵蚀下产生的、违背意志的剧烈抽搐。每一次痉挛发作,都让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撕扯、折叠,脖颈和手臂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到极致的闷哼。寒玉榻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固定他身体的布带被绷得笔直,几乎要断裂。

周医师和另外两位从皇城秘密请来的、擅长解毒的御医,围着寒玉榻忙碌不休,不断施针、灌药、以温和的神力疏导,试图缓解他的痛苦,压制毒性。但三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凝重与疲惫,眼中充满了无力感。

蚀骨幽兰,果然名不虚传。

澄玳守在门口,如同一尊石像,只有紧握的双拳和眼底汹涌的血丝,泄露着他内心的焦灼与狂怒。芒念被安置在隔壁房间,由青竹陪着,但隔着墙壁,仍能隐约听到承渊压抑的痛苦声息,让她脸色惨白,坐立不安。

山庄内外,已进入最高级别的戒严状态。所有知晓承渊重伤的,都是绝对的心腹。消息被严密封锁,对外只称殿下感染风寒,需静养,谢绝一切访客。但澄玳知道,这层薄纸,随时可能被捅破。那些飞向皇城和北境的传讯灵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权谋的暗流,并未因承渊的重伤而停歇,反而以更加汹涌的态势,在看不见的地方奔腾咆哮。

皇城,乾元殿。

高辛帝看着手中那份来自“忘忧镇附近”的密报,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冰冷的满意之色一闪而过。他放下密报,看向躬身立在下方、满脸“忧虑”的涂山沿。

“涂山爱卿,渊儿在忘忧镇遇袭重伤,此事你如何看?”高辛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涂山沿立刻露出痛心疾首的神色:“陛下!此事骇人听闻!承渊殿下代天巡狩,筹备大典,竟在北境门户之地遭此毒手!足见北境妖族中,不乏对我高辛怀有刻骨仇恨、丧心病狂之辈!臣以为,此乃对我高辛天威的公然挑衅!必须予以雷霆反击,方能震慑宵小,告慰殿下,亦能推动‘狩妖大典’顺利举行,彻底铲除北境祸患!”

他句句不离“北境妖族”,将矛头指向整个妖族,并再次将“狩妖大典”与为承渊“报仇”捆绑在一起,煽动性极强。

高辛帝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只是,渊儿受伤颇重,恐需时日调养。这大典筹备……”

“陛下!”涂山沿急忙道,“殿下为公负伤,臣等岂能因殿下休养而延误国事?臣愿毛遂自荐,暂代殿下主持大典筹备一应事宜!必当鞠躬尽瘁,尽快查清凶手,整饬边备,确保大典如期举行,以慰圣心,亦不负殿下心血!” 他终于图穷匕见,想要趁机攫取北境事务的主导权。

高辛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爱卿忠心可嘉。只是,渊儿毕竟仍是主导。这样吧,大典筹备具体事务,你可先协助处理。至于调查凶手、整饬边备……”他顿了顿,“待渊儿伤势稍稳,再做定夺。”

既没有完全答应涂山沿,也没有明确拒绝,依旧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和掌控。涂山沿心中暗恨,却不敢再逼,只得躬身称是,眼底的阴鸷却更浓了。

与此同时,北境,岩烈部族。

岩烈看着手中两份几乎同时到达的消息:一份来自涂山沿的使者,言辞激烈地告知高辛皇孙承渊在忘忧镇遭“妖族死士”刺杀重伤,暗示此乃对高辛的严重挑衅,催促岩烈早作决断,联手“复仇”;另一份,则是澄玳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语气克制的告知,言明承渊遇袭重伤,但强调正在全力救治,并隐晦提醒岩烈警惕有人借机生事、挑拨离间。

岩烈粗犷的脸上阴晴不定。承渊重伤,无论原因为何,高辛内部的平衡已被打破。涂山沿必然趁机攫权,推动更激烈的对抗。而那个曾送来星纹草、缓解母亲病痛的神秘势力(他基本猜到是承渊一方),其影响力必然随着承渊倒下而减弱。

是趁乱而起,接受涂山沿的煽动,赌一把大的?还是继续观望,甚至……暗中与承渊一方保持一丝联系,留条后路?

他心中天人交战,最终,将两份密信都丢进了火盆。望着跳跃的火苗,他声音低沉地对心腹道:“传令下去,部族全体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外出,亦不得与任何外来势力接触。尤其是涂山家的人,一概不见。”

他选择了最谨慎的——封山自守,静观其变。这或许不是最有利的选择,但至少,不会立刻将自己和部族置于最危险的境地。

而此刻,远在忘忧镇的柳辞,对皇城与北境的暗涌尚且不知。她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对抗自身不断加剧的痛苦,以及处理眼前迫在眉睫的危机。

甲一和甲二几乎是在天色大亮时,前后脚返回了客栈房间。

甲一先禀报:“大人,属下查过棺材铺。后院确有至少十人以上近期聚集的痕迹,且离开匆忙,遗留了一些干粮碎屑和这个。”他递上一小片不起眼的、染着暗褐色污渍的布条,“上面有很淡的、类似‘鬼面藤’汁液干燥后的气味,与刺客鞋底发现的一致。此外,在铺子后门外的水沟里,找到了这个。”他又拿出一枚被泥水半浸的、铜钱大小的黑色铁牌,边缘有磨损,但中间一个扭曲的、如同三只眼睛叠在一起的怪异图案依稀可辨。

“这个图案,属下从未见过。”甲一道。

柳辞接过铁牌,冰冷粗糙的触感传来。那图案扭曲诡异,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她仔细端详,将其默默记下。

“可有人注意到你的行动?”柳辞问。

“属下极为小心,未曾惊动任何人。棺材铺老板是个普通老者,似乎对此并不知情,只是收了钱让人暂用后院。”甲一回答。

接着是甲二:“大人,属下探查了通往北境方向的几条道路。在镇北五里外一条废弃的樵夫小径上,发现了新鲜的车辙和马蹄印,大约有四五辆车,十数匹马,痕迹很新,应是昨夜或今晨离开。方向指向黑风谷。属下追踪了一段,痕迹进入山林后便难以分辨,且林中有布置简单陷阱和迷惑路径的痕迹,很专业。属下未敢深入。”

黑风谷……果然与那里有关。那黑色铁牌,或许就是某个盘踞在黑风谷的秘密组织的信物。

线索似乎又指向了黑风谷,但那里地形复杂,势力盘踞,贸然深入无异于送死。而且,涂山沿很可能已经下令转移或销毁了相关证据。

柳辞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承渊命悬一线,解毒的关键线索却渺茫如烟。而她自己的身体……

腹部的坠痛已经变成了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绞痛,一股温热的湿意正不受控制地从身下缓缓渗出。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冷汗浸透了她的鬓发,眼前阵阵发黑,扶着桌沿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才勉强维持着站姿。

不能再拖了。

她颤着手,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个周医师之前给她的、仅有拇指大小的玉瓶。里面只有三颗朱红色的药丸,名为“固元保胎丹”,是周医师以防万一,给她备下的最后手段,药性极强,能暂时强行稳固胎元,压制一切小产的征兆,但副作用不明,且无异于饮鸩止渴,只是将问题暂时掩盖,后续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反噬。

她没有犹豫,倒出一颗,和着桌上早已冷透的茶水,仰头吞了下去。

药丸入腹,起初并无感觉,但很快,一股炽热却柔和的力量从丹田处升腾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尤其是小腹处。那股令人恐惧的下坠感和绞痛,竟真的被这股药力强行压制了下去,虽然依旧隐隐作痛,却不再那样尖锐难忍。身体的虚弱感和眩晕感也有所缓解。

但柳辞知道,这只是假象。药效过后,反噬可能会更猛烈。而且,这药对胎儿是否有影响,周医师也说不准。但此刻,她没有选择。她必须保持清醒,处理完眼前的事情,等待澄玳派人接应,然后……尽快回到承渊身边。

她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对甲一甲二道:“你们做得很好。甲一,你立刻出发,带着这枚铁牌,用最快速度返回山庄,将此物交给澄玳,并告知我们查到的所有情况。甲二,你留下,随我在此等候接应,并继续留意镇内是否有其他异动。”

“大人,您的脸色……”甲二担忧地看着她。虽然服了药,但柳辞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

“我没事。”柳辞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按我说的去做。甲一,路上务必小心。”

“是!”两人不再多言,甲一接过铁牌,深深看了柳辞一眼,转身迅速消失在窗外。

甲二则默默退到房间角落,开始调息,同时外放感知,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柳辞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腕间。那强行压下的腹痛,如同蛰伏的火山,随时可能再次爆发。而承渊在远方忍受的痛苦,更像是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随着他每一次痉挛的讯息传来(即便相隔遥远,她仿佛也能感应到),而阵阵抽紧。

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那里,朝霞如血。

忘忧镇的短暂温暖,早已被昨夜的腥风雪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如今横亘在眼前的,是承渊生死未卜的毒伤,是自身岌岌可危的身体,是朝堂上虎视眈眈的阴谋,是北境一触即发的战火。

前路茫茫,荆棘密布。

而她,只能握紧手中这片刻的药效带来的清醒,如同握着一柄即将燃尽的火炬,在无边的黑暗与寒风中,孤独地前行,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黎明,或者……彻底的毁灭。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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