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交替,又是一日将尽。
忘机山庄在表面的沉寂下,暗流已汹涌至极限。澄玳布下的疑阵起了一些作用,至少暂时没有不明势力强行闯山,但那种被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伺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未曾减弱分毫。派出去追查铁牌和暗影族的人传回的消息依旧零碎而令人失望,似乎那枚诡异的铁牌和“暗影族”这个名号,只是北境无数隐秘传说中的一个幻影,从未真正存在过。
静室内,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每一息都带着死亡迫近的寒意。
承渊的状况,在“最多两日”的预言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向深渊。灰败的脸色已开始泛起一层不祥的死气,那偶尔的痉挛也变得微弱而间隔漫长,仿佛连痛苦挣扎的力气都已耗尽。周医师和两位御医轮番上阵,几乎将毕生所学和携带的珍稀药材都用上了,金针几乎布满了承渊上半身的主要穴位,药力与神力不计损耗地灌入,却如同泥牛入海,只能勉强维持着心口那一点微弱的跳动,不让它彻底停歇。
寒玉榻边,散落的黑血纱布堆积得更多了,空气里的药味混杂着越来越浓的、属于生命衰败的腐朽气息。周医师的眼睛布满血丝,搭在承渊腕间的手指微微颤抖,良久,他才疲惫地收回手,对守在一旁、面色铁青的澄玳缓缓摇头,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毒性……已侵入心脉本源……殿下自身的神力,快要……耗尽了。”
澄玳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脉本源一旦被蚀穿,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他看向榻上那张几乎已经看不出往日轮廓的脸,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又痛又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一名心腹侍卫闪身而入,低声禀报:“澄玳大人,岩烈部族有紧急密信传到,指明要交予您或……柳姑娘亲启。” 侍卫呈上一枚用特殊油脂密封的细小竹筒。
澄玳眼神一凝。岩烈?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迅速接过竹筒,确认封口完整无误后,捏碎封蜡,抽出里面卷得极紧的薄绢。
绢上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成,用的是妖族内部一种较为古老的密语,但澄玳认得。
“涂山迫急,族内沸腾,吾已难制。彼等握有‘幽兰’母株培育之地线索,以此要挟,逼我立投名状——三日内,携部袭杀‘忘机’东南三百里处‘白石隘’守军。此隘乃尔等输运要道。吾若不应,彼即公之于众,并断吾母药源,族内亦将生变。吾知此信风险,然星纹草之情未忘。若尔等尚有生机,或可一搏‘黑风谷西南七十里,落魂渊’。渊底极寒,传闻有异,或与‘玄冰’有关。真假难辨,险绝无生。言尽于此,勿复再联。岩烈。”
信的内容不长,却信息量巨大,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澄玳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岩烈被逼到了绝路,涂山沿不仅煽动其内部,更掌握了能要挟岩烈就范的关键——幽兰母株培育地线索,以及切断其母亲药源的威胁。
岩烈给出了两个信息:一是涂山沿逼迫他袭击白石隘的毒计,意在彻底切断山庄可能与外界的物资联系,并嫁祸妖族,激化矛盾;二是……一个可能关于“玄冰玉髓”的线索!
落魂渊!黑风谷西南七十里!
这地方澄玳听说过,是北境有名的绝地之一,深不见底,终年罡风呼啸,寒气彻骨,据说连飞鸟都无法越过渊口,更有无数关于坠渊者魂飞魄散的恐怖传说。岩烈说“或与玄冰有关”,真假难辨,但“险绝无生”四个字,却充满了血淋淋的警告。
这线索,来得太突然,也太凶险。像是绝望中抛来的一根带着倒刺的绳索。
柳辞……她知道这个地方吗?她现在又走到了哪里?澄玳想起柳辞临行前那模糊的印象和对“极北冰寒”的感应。落魂渊的“极寒”,是否正是她记忆碎片所指?
“周老,”澄玳猛地转身,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紧,“若能有至寒却内蕴生机的奇物,比如传闻中的‘玄冰玉髓’,是否真有可能中和‘蚀骨幽兰’之毒?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周医师被问得一怔,旋即苦笑道:“澄玳大人,古籍所载,玄冰玉髓确有此效论。然此物只存于传说,老朽行医一生,从未见过,更遑论使用。即便真有,如何引导其生机入体、中和阴毒,亦是千古难题。如今殿下本源将溃,怕是……”他未尽之言,是即便有玄冰玉髓在手,恐怕也来不及了。
澄玳的心沉了又沉。岩烈给的线索,可能是唯一的方向,但虚无缥缈,且地点是绝地。承渊的时间,却可能等不到任何验证了。
他必须做出决断。
“甲一!”澄玳沉声唤道。
一直隐在暗处的甲一立刻现身:“大人。”
“你立刻动身,用最快速度,设法联络上柳姑娘。”澄玳语速极快,“告诉她岩烈密信内容,尤其是‘落魂渊’的线索。她此刻应该尚未深入极北,或可转向。但务必提醒她,岩烈明言‘险绝无生’,让她千万谨慎,量力而行,若有丝毫不可为……”他顿了顿,声音艰涩,“……便以自身安危为重,速回。”
“是!”甲一领命,毫不犹豫,身影如电般掠出静室。
澄玳知道,这命令何其艰难,甚至可能毫无意义。柳辞行踪隐秘,甲一未必能及时找到;落魂渊是绝地,去了可能十死无生;而承渊……可能根本等不到任何结果。
但他必须去做。这是身为人臣、为人友的本分,也是在那无尽黑暗中,能抓到的最后一缕微光。
他重新看向承渊,忽然对周医师道:“周老,若以金针秘法,强行激发殿下最后一点生命潜能,配合药力,能否……再延半日?”
周医师脸色骤变:“澄玳大人!此法凶险无比,犹如烈火烹油,虽或可短暂提振,但无异于透支所剩无几的本源,一旦力竭,便是……便是回天乏术,连最后片刻安宁都不可得啊!”
“我知道。”澄玳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绝,“但若没有转机,多这半日与少这半日,于殿下而言,或许并无区别。可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这半日……或许就能等到一线生机。” 他看向周医师,目光灼灼,“请周老尽力施为。一切后果,由我澄玳承担。”
周医师看着澄玳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心,又看了看榻上气息奄奄的承渊,最终,沉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明白,这是最后的赌博。赌那虚无缥缈的玄冰玉髓,赌柳辞能在绝地中找到生路,赌承渊顽强的意志能创造奇迹。
权谋的风暴,并未因这一隅的生死挣扎而放缓。几乎在甲一离开的同时,新的密报送达。
“澄玳大人,涂山沿以‘协理北境事务’之名,已正式下令,调集包括皇甫嵩部在内的三路边军,向黑风谷及周边区域‘清剿可疑妖族势力’,并限期岩烈部族‘表明立场,共襄义举’。同时,朝中有御史参奏,称殿下重伤不起,北境事宜恐有延误,建议由涂山沿‘暂摄’北境军政全权。”
步步紧逼,刀刀见血。涂山沿不仅要承渊死,要北境乱,更要趁此机会,将北境的军政权柄彻底夺入手中。
澄玳面无表情地听完,只吩咐道:“让我们的人,将涂山沿调兵遣将、意图挑起战端的证据,以及他暗中要挟岩烈袭击白石隘的密谋,根据岩烈密信推断,用最隐秘的渠道,设法呈递到几位素来公正、且对陛下有影响力的老臣案前。不求立刻扳倒他,只求稍作牵制,延缓其步伐。”
这是典型的以攻代守,在绝境中试图制造混乱,为柳辞和承渊争取那渺茫的机会。
夜色,再次笼罩栖霞山。
静室内,周医师深吸一口气,取出了最长最细的一组金针。他的手指稳如磐石,眼神却凝重无比。随着金针一根根刺入承渊头顶、胸前几处禁忌要穴,一股微弱却异常精纯炽热的气息,被强行从承渊身体深处激发出来。
“呃啊……!” 承渊在深度昏迷中,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嘶哑低吼,灰败的脸上竟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额角青筋暴突。
澄玳死死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看着承渊在秘法催动下,如同被重新点燃却行将燃尽的残烛,迸发出最后一点刺目的光焰。他知道,这光芒背后,是生命更快的流逝。
赌注已经压下。
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甲一能否找到柳辞。
等待柳辞在听到“落魂渊”后,会做出何种选择。
等待那绝地之中,是否真的藏着一线生机。
等待承渊这强行激发的半日生命,能否撑到奇迹降临。
山庄外,北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山庄内,一盏以生命为燃料的心灯,正在狂风暴雨中,摇曳着最后、最微弱的光芒。
而千里之外,北境的寒风与未知的险阻,正等待着那个独自踏上寻药之路的苍白女子。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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