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 回家

他们第一站是前往往北几百公里外的城市落脚,此处鱼龙混杂各色人种繁多,冰冷更甚她们待过的那个小县城。

时值秋夏之交,仍体感只余冬天之寒。

涂救打算从中打听他走散的那支分队的全队下落,接连几天乔装打扮从住榻出门混迹各大客栈。

时隔大半年多栩鹊第一次重见繁华的城市,满含久别重逢的激颤热怀频频打量灯火透明的百货商店,高耸入云的西洋风的高大建筑。

不远处的工厂铁路时时发出呜呜的运作工业之声,夜晚时分,庄栩鹊靠着旅馆的床榻仰头枕着墙壁,透过窗缝仿佛望见硕大圆月皎洁月华照耀下的一片钢铁熔炉之景。

恍惚之间有了时光错乱,时空扭转的昏昏梦梦。真不知今夕何夕?

这是她曾拥有过的美好年华重返了吗?

似水流年与今距隔几年之久,却像做了整整一场黄粱美梦后的大梦初醒一般,极不真实真切。

她明知这座城市不是她曾踩在脚下睥睨众生的那座金钱都市,红尘都会。

可她仍觉得,因为她还年轻,她正大好芳华,她应该像从前那样继续肆无忌惮且不知天高地厚,张狂轻扬地认定她就是制定潮流的规则开创者。

一个真实的打击时时刻刻萦绕栩鹊的身体,给她最不设防的晕头转向的重锤——家祯的死是真真切切的呀。

不,是真的吗?

或许他又逃出了生天。只是,只是报道上有偏差只会报忧不报喜。

家祯是亲手带来栩鹊整个如梦似幻的名媛富太的美梦缔造者。

随着他的死去,庄栩鹊的那场梦境泡影也随着苏醒的刹那消融于水。

在回想家祯和她的美妙日子的没几天后,庄栩鹊被从外面听来一个消息的涂救那里带来的噩耗击中。

涂救拿着一张载满新闻大事的报纸匆匆忙忙进屋,指着报刊一角找人启事上的照片,再三瞧了瞧栩鹊的脸比对,严肃无比道:“这是你吗?”

一眼瞥见寻人专栏上刊登的幼时照片,庄栩鹊控制不住突破喉咙的激厉冲撞,“是我。”密密麻麻工体排整的字体组合在一起就像天书,庄细鹊每个字都认得可又似乎不敢相认。

上面写着康丽华正在第一医院住院诊治,病势危急,身边无亲女照拂故登报速寻亲。

庄栩鹊想也没多想当机立断决定回去。心头乱得像被乌云暴雨搅乱一切心神,噼里啪啦的大雨无情而狂暴地浇湿她的心田。

胸口闷闷压抑着许许多多阴郁沉云,满脑子是她和康丽华这许多年来的母女口角相争,尽头化作康丽华病弱无力躺在病床上的苍白影像。

她下定决心要和涂救分开一头奔回康丽华的身边。

倘若康丽华真的快要病故,在这不太平的世道难保她不知受多少欺凌。

栩鹊当初离开之前悄悄在她名下存了许多珠宝,既有替自己存储蓄藏不受发现之因,又有康丽华年迈无力但凡有了差池需用钱得地方也能周寰。

那座小公寓是栩鹊买下之后后觉做的最对的事,可若康丽华病了,终日只能孤零零的躺在床上,那栩鹊当初留给康丽华的一切也都成了常帮不上实质忙的空。

她连夜和涂救表达分道扬镳的想法。涂救仍需头也不回地奔赴他本该回的地方,迫不得已点头认了。

灯火照着涂救鼻梁上不细察便难看清的白疤,不难想象当刀划伤他的面容时血流如注的惨象,昏黄的光模糊了他曾饱受的残忍磨难,将他饱经风霜的脸上的纹路照得清晰可见。

涂救嘴边的纹路扯动出了弧度,富有成熟男人大风大浪之后的独特沉淀魅力。

为了消弭气氛的凝重闷滞,他从贴怀的襟口探出一只仍散发着体温热意的符囊,暗黄的色纹经久磨损显得暗沉,却仍让人一眼瞧出是一位母亲为亲爱的小儿子寺庙求来的护身符纹。

栩鹊的绣花点缀涂救渗出的血迹,合成得浑然天成。他此时用指腹摩挲绣线纹理,玩笑似的说:“这个你给我补好的护身符我可就坦然地心安理得收下了,我是不准备还你了的。”

庄栩鹊心里牵挂康丽华,这头顾不得涂救,随意道:“当然,这本来就是你的。”

涂救咧嘴,“我们家乡的传统是姑娘只给心爱的男人绣了护身符。当时那种情况下我就没告诉你,你不会怪我吧?”

庄栩鹊想起给家祯绣的那个鸳鸯香囊,一阵黯然,“我倒巴不得绣的一针一线真的能消灾抵难呢。”

涂救眼睛微微放亮,“那以后我可就拿它当你给我的祈福了。”

庄栩鹊拍拍涂救的肩膀,认真望着他的双眼真心实意道:“我希望你能好好的,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活下来。或许以后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涂救嘴角划过流星一般闪耀转逝的笑意,“如果我能活下来,那一定会再见面的。”

庄栩鹊犹豫了一下,望着他的残躯欲言又止,终究吞下不合时宜的言语。

房间气氛就像陨石坠地般的刹那即止,各自藏着没说出口的话暗流涌动。

静得只有呼吸静静流淌的光影闪烁之间,庄栩鹊想着自己那些奔驰无序的念头想法,想说涂救你要不留着一条小命别去送死了吧,不如趁捡回条命好好活着。

话到口边她硬生生吞咽嚼碎,这话真的出口怕是涂救会当对他的侮辱。涂救是顶天立地的大男子汉,决不会做逃难这样毫无骨气的懦弱行为。

庄栩鹊理解涂救的一腔明知不可为仍为的热血,两眼不知不觉含着一丝两丝的水光。

不光是为了涂救,也为了自己在这乱世之中多舛的命运。

真不知道这一回去还得面对怎样未知的风暴。

有苦难言的两厢对视之中,都开了口。

“你……”

“我……”

庄栩鹊抿唇:“你先说。”

涂救垂着肩膀将手往前一摊,示意:“你说吧。”

庄栩鹊心里咯噔咯噔,“我们从县城带来的药你可别路上随意看谁可怜就丢给他了。一颗贵得很,你要留给自己救命吃。万一发烧发了炎,还能挣回一条命。”

涂救笑道:“我知道了。”

栩鹊将头也低垂着,再没勇气抬起看他的温柔目光,“到你说啦。”

涂救说话前仿佛有股气流刻意被他提起,悄然落回平空毫无声息,随着言语慢慢流泻:“你珍重。”

之后的好多日子栩鹊总会想起临行前和涂救的这番对话。似乎她俩都同时有所保留,涂救的话还有许多藏在那三个字的背后未曾吐露。

来不及细想,庄栩鹊就在涂救的帮助下已经打通报纸上的联系电话,踏上回去陪康丽华弥留之际的最后一段时日。

接通电话的是十分年轻的男性接线员,操着一口栩鹊从小听到大的柔侬软语,谈话未及一半栩鹊捋清康丽华的病状始因源自一场病因不明却来势汹汹的肺部恶疾,开始无误诊为了肺结核迟迟未见好转便更耽误疗程。

接话末尾,这名男接线员说:“我给您我们报纸在您所在地的方位和电话,您可以联系当地的专员,为您联系专机。”

庄栩鹊怀疑有诈,挂断电话就去火车站买票。

报馆专机接送这等好事她怎会信,天下从来没有白得的午餐。

庄栩鹊驮着行李箱再次登上火车列车,时过境迁望着轰隆隆飞啸而过的车厢,她坐在靠窗位子心情竟有了莫名其妙的平静。

安宁和沉静不可思议地在她体内充盈,全无上一次慌慌张张扭头跑上车时的茫然无顾。

这次面对纵横交错横七竖八的车线,车上喧闹嘈杂步履繁忙的人群,乱七八糟混乱无序的安保过线,她终于不再如同无头苍蝇急得乱撞乱飞。

两眼望着车票上的次列方向,心里像有安定感似的平静安和。

这份安定和宁静似乎风中残烛,烛光摇摇曳曳极易被风扑打熄灭。

身下车厢摇摇晃晃随着铁路轨道的颠簸崎岖而动,庄栩鹊感觉身边来来往往走过好多皮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她困乏而疲倦闭着双眼,打盹的功夫,火车穿出隧道。

仍不想睁眼便继续歪头睡着,混混沌沌犹如安躺在了最初母亲子宫内的鸿蒙世界。周边的羊水温暖而安详包裹她的身体,人昏昏沉沉不愿苏醒。

猛地被火车的鸣叫刺醒,开了眼。

这一睁眼一下子把庄栩鹊的瞌睡虫赶跑得空空荡荡,使劲瞪大着眼将对面不知何时双手抱胸,坐在她面前的男人的脸死死盯住。

她讶然不已,下意识双手紧抓着破旧的小皮箱开口便是质问:“你从哪里来的,干什么要跟着我。”

陈宛钰的脸色一如既往白皙得近乎苍弱,昂贵西装将他的身价上抬不知几倍,在这破旧狭窄略显逼仄的小车厢内蓬荜生辉。

他漫不经心思考的模样就好似没睡醒般,带着审视挑剔的打量往她身上和双脚上下来回扫视,接茬:“没有我,你怎么知道康夫人的病情危在旦夕。”

原来是他登报故意放出风声。

庄栩鹊气得胸口来回起伏扭头就要走,在气愤之下实则掩盖兔子见了狼般的害怕心虚,张皇失措被她压在故作坚强的平定外表,内心却像打鼓似的颤颤巍巍乱跳乱撞。

她如今可没雄厚资本对抗被楚云霄都另眼相看的陈宛钰。

他左手戴的那只镶钻的名贵手表,栩鹊一眼就认出价值不菲,至少得砸千金才能购得。

他就像来自之前那个栩鹊被一脚踹出的世界的风暴,毫无预兆地又一次把她挟裹而进,她却身不由己。

陈宛钰的话就像一只闪烁锋利冷光的飞镖,话语轻飘飘从背后将她钉死在地,“康夫人确实命不久矣了,你现在扭身就走是想错过见她的最后一面吗?”

听了这话的栩鹊被关回牢笼一般,两只脚被命运大手无情地钳制推动回了硬板座位。

庄栩鹊闷闷寡欢望着一成不变烟雾茫茫的车外风光,恨不得眨眼之间就能下车。

与陈宛钰正面对坐的时光恰似走针坏了的钟,漫长煎熬才等来时光的流逝。

一下火车栩鹊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匆匆匿进人群,一路用被风吹乱的头发盖着脸面,跟随涌出的人头一块消失在茫茫人海。

毫无闲暇时间偷看几年来这里的变化,街上电车叮叮当当响过的声音穿梭在林立的高楼,灰蒙蒙的建筑阳台上端停驻的鸽群时而纷纷飞落行人的脚前。

庄栩鹊再无停下脚步逗趣灰鸽的心情,招了一辆人力黄包车,拿余存的积蓄催促车夫快快来往第一中心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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