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象幼年发高烧,太医轮番上阵,高烧半月退了之后,人却也迷糊了半个月。醒过来一切倒也正常,但越长大越发现心智不全,十多岁了也仍旧是七八岁孩童的意识。伊德兼和葛楚二人身子弱,本无意再生养的,还是又生下了两个孩子。
人人都知道伊象痴呆不可能再继任,葛楚便将孩子留在自己宫中,只是伊德兼常年卧病在床,葛楚和伊牧自是多有参与朝政,顾不得伊象。
人人都轻视嫌弃伊象,只有伊勉不这样想。她经常带着哥哥宫内宫外玩,皇后不在后宫,宫中人对这两子也都不重视,乐得自在。
有一回伊勉贪玩,小小年纪喝多了酒,在花园里睡着了,醒了才发现哥哥不见了,匆忙找去,才发现哥哥正被一群孩童用石子砸得浑身是血。哥哥是剑痴没错,正因此平日里只教导他不得拿剑,也不得伤人,之前在宫中伤了侍从被母亲关了禁闭。
伊勉看着二十多岁的人被几个小孩子打的皮破血流的,当即哭着打过去,自己也不过七八岁,哪里打得过,倒是被哥哥一直护着没受半分伤,拳头石子都加倍落在了伊象身上。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小孩子都散去了,伊勉也还是一直在哭。
后来宫内查明了,葛楚难得动怒,虽是因为都是些孩童没受罪罚,却也警醒了宫内人,伊象的处境才好点。
也正是从这个时候伊勉才决定要修炼武功拜了些师父,她的兵器「青雘」是一把墨绿阔刀,几乎是她一半的重量,饶是如此她也能舞得如龙似虎,平素更是与伊象多有切磋。
那个时候,伊勉和姐姐的交流就开始便少了,她似乎不再是那个挨了骂就要找姐姐姐姐的小孩子了,她觉得自己应该成长起来了。而且姐姐也很开心,那个时候夸她终于沉得住气了,她更是得意,愈加专心学习。
但伊牧也越来越忙,母后和父皇有意让她多锻炼,姐妹两人一周都见得少了。
但每次能和姐姐见面,伊勉都很开心,长大之后她也不再觉得父母对她严厉了,常常是她作为子女代替伊牧守在父母身边。
伊勉一直以姐姐为傲。
伊牧不知道说些什么。
妹妹知道她有婚约的消息时最开始很是开心激动,当时她没有说要和什么人成亲,妹妹一个劲儿问她,他高不高,帅不帅,是不是一表人才,她说没有谁能配得上她的姐姐。
当时伊牧自己内心其实都不知道联姻对象是谁,只知是父母选中的富商之子,她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不是高官而是富商。
后来她明白了,父母从没有想过会让自己真正成为一国之君,选中的甚至不是本国的富商之子,以他国子民独自入赘,是为了让内阁和军方的人不至于忌惮自己、忌惮外戚,从而免受灾祸。
想必他们的打算是,让自己的儿子来继承皇位,作为过渡,父亲母亲会主持大局,父亲的身体本是由空窍宗宗主算好的。
谁知婚约定下不久父亲就一命呜呼,作为父亲的遗诏,她忙于稳固自己的势力一直拖延着,直到自己登基终于稳定局面,近来才终于下了决心要举行大婚。
伊勉则是在婚约定下后离开历练的,那时候,谁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局面。
父亲的遗诏满朝尽知,不论是出于政权稳定的需要还是各利益集团权衡的需要,她都已经开了君主之口。
而那个时候,伊勉还在外游历。
但伊勉却是不知,她只道自己明明已经是皇帝了,却还要和她喜欢的人成婚。
她不吃不喝已经三天了,是要绝食到她成婚那天吗。
轻轻坐在伊勉床边,感觉到一旁的人空洞无神。伊牧很想说些什么,却觉得话到口边很是无力。
对苍怜影,伊牧自然也是不会说什么重话的,但她可以和苍怜影永远不相见,不相见便不会再有痛苦;但对伊牧,她是她的亲妹妹,怎么能永远不相见呢。
况且她知道,伊勉是个犟性子,不撞南墙不回头那种。
其实好像苍怜影也是这种脾性,有些头疼,她怎么就遇到两个这么认死理的人呢。
坐了良久,伊牧给她盖了盖被子。
伊牧突然想笑,如果是给苍怜影盖被子,大概她不是一脚踢开就是一把掀开吧。
伊勉却只是乖乖地让她盖,自己还是蜷缩着不说话。伊牧不知道的是,妹妹并不是单纯地因为和祁淮的分离感到痛苦,她对祁淮的喜欢还没有到那么强烈。
伊牧想笑的心越来越苦涩,是啊,她总是这么听话这么乖巧,从小到大从没有让她担心过,从小到大她一直是她的骄傲,也从不让她担心。
她呆坐了半天,开始轻声聊起了天,她不知道伊勉是否醒着,但她觉得自己不讲出来的话大概也会闷死。
从她的视角可以望向窗外的景色。
其实也看不见个什么,这个窗户望出去就是深院,看不见什么树,只是深红色的墙砖和瓦灰色的屋檐,檐牙高啄,单调的、一成不变的景色——一如她在皇宫的二十余年。
和伊勉相比,她很少出过宫,宫外的一切对她来说极为陌生。
小时候几岁的时候,伊牧跟随父皇南巡过一次。在烟雨江南的运河上,她见过那震撼人心、浩浩汤汤的来往船队与人群。
江南的雨总带着水汽,黏在她明黄色的宫裙上,像一层化不开的雾。
父亲告诉她,盐,你是知道的,一艘船四十五尺至七十尺(十五至二十三米)能装三百至八百料盐,如果你目光所及的所有船都装上盐,也不过我们一国人吃一天。
他们在那里停留了很久,看着那一幢幢运船缓缓而过,伊牧看不到边看不到尽头。她只觉得震撼,她才开始理解了父亲身上的担子。
“盐尚且如此,粮食呢,我不敢想象。”
后来她终于能够站在父亲身旁,帮他看清奏折上的字,她才知道什么叫天文数字,也才终于懂得了,为什么父亲常说,为君者,宜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
原来“如临深渊”不是自谦,是真的怕。怕算错一粒盐,就有一城人吃淡饭;怕估错一场雨,就有万顷田颗粒无收;怕这龙椅坐得不稳,身后便是千万具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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