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乔雨关心地问。
唐璠玙看过去,眼前女孩的瞳孔中映出和他同样年轻的脸庞,他喃喃道,“幻术?幻术的话云遥怎么还没破?幻术应该怎么破来着。”
“什么幻术?”
“你不懂,”唐璠玙慢慢从激动中平静下来,看着这个疑惑却又远不如表面那么乖巧温婉的人笑起来,他想了想说,“就好像你突然看到一个希望,但是转瞬又觉得这个希望可有可无。”
“希望怎么会可有可无呢?”
“可能有没有这个希望,现实都那样吧。”唐璠玙突然生出一股眷恋之情。
师父常说“世事如棋”,原来他们却连落子的资格都没有——不过是棋盘上描金的卒,连横冲直撞的姿态都是被规定好的轨迹。
但在这个幻境里,至少他和这个女孩是同一位置可以互相理解的卒,如果回到现实,他将面对的是从来不与他对视的那个妻子,尽管或许那个妻子本来就是这样的模样。不过他从没认识过她,六年也足以改变太多。
但在这里,他不需要再去承担所谓家族的、宗门的责任,因为这里只是幻境。
其实本身他也不是那唐氏家族真正的希望,也本来是成为不了宗门的首席的,一切都是误打误撞。
唐璠玙心里居然有一丝雀跃之情,要是云遥在这里,那个聪慧的女孩子一定能猜出他在想什么,她一定会笑自己的吧。
唐璠玙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自己对于一直默认的以唐家独子、社世宗大弟子的身份承担责任这件事,居然是有着害怕和躲避的。
一直以来被宗内弟子和师父长辈看做模范的唐璠玙居然会想逃避责任?
一直以来承担家族兴盛、宗族门楣的都是那个唐璠玙,维持宗门形象、承担宗门责任的也是那个唐璠玙,他一面努力维希他心中鄙夷的社世宗国教形象,一面尽职尽责地扮演好好儿子好丈夫好族人以维持唐氏宗族在胶东的光耀,他难道才不是道貌岸然吗。
想起自己曾经批评的一个个嘴上仁义道德、礼义廉耻,实际却蝇营狗苟、沐猴而冠的官府与宗门人士,唐璠玙竟然觉得原来厌恶的不过是自己。
心下想明白,他居然感到一阵轻松,原来云遥真的没有看错,他没有那么无私超脱。
他还记得那是出了风马城在客栈与蒙木打斗的次日,当时他起得最早,整理马鞍。
云遥靠着木桩。
四下却是一片寂静,只有马时不时打个鼾声。
“璠玙兄真的愿意和离么?”
“哦,怎么说?”唐璠玙回过头,云遥平时不怎么会主动找人说话,这会来了兴致么?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云遥抱着手摇摇头,“璠玙兄想的是满目山河,其实也想眼前人的吧。”
“眼前人?我能有什么眼前人呢,”他记得自己开始给马梳理毛发,“我只有责任。”
“璠玙兄觉得责任能当饭吃么。”
马刷停顿在鬃毛间,唐璠玙不知道当时的云遥在想他那个“想救世人却最后连一人也救不了还要把自己赔上去”的师父司马苑远,云遥其实觉得这师徒二人有点像,他听得云遥靠近。
“璠玙兄的马养得极好。”
云遥笑了笑,唐璠玙看见她细腻的指尖掠过枣红马油亮的皮毛,“不像有些人,把活物养成祠堂里的牌位。”
原来,他真的将活物养成了祠堂里的牌位。
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其实叫唐玉。
“我嫁入唐家,就是放弃了自己的希望。”乔雨的话让他回过神来。
乔雨看了看唐璠玙,似乎是饮了不少酒,壮了胆道,“我,我其实喜欢义王陆庆坤。”
说完又小心地瞧着唐璠玙,却见他极为温和耐心又饶有兴趣地倾听着。看着这个年轻的面孔,唐璠玙居然觉得自己有一种看晚辈的感觉,明明这个女孩是自己的妻子,自己也不过才二十五岁。
“你都不惊讶的吗?”
“有一点吧。”唐璠玙微微笑着,他其实惊讶的是这个女孩真的会亲口告诉他,他以为,在往后漫长的岁月中,只有看着她那日渐枯败的脸,听着她越来越频繁的沉默。
不过,他原以为乔雨喜欢的是哥哥仁王陆庆玖,仁王富有诗才、宅心仁厚,是一个他认为的好储君;义王陆庆坤则轻狂开朗、骄纵放达,和他父亲陆台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战争机器,唐璠玙其实很讨厌陆台和陆庆坤。
乔雨每月初一雷打不动去大慈恩寺上香,那位总在偏殿偶遇、为战士百姓祈福的太子陆庆玖,与义王陆庆坤是双生子。
“为什么是义王呢,我以为你会喜欢仁王?”唐璠玙思绪飘摇,脑海中六年里与妻子为数不多的交谈和此刻现实不断交叠。
“仁王?”
乔雨昏昏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是了,相传仁王才情出众、温润而泽,像浸在泉水里的墨玉,这的确是她喜欢的类型才对;义王陆庆坤却像烧着的炭火,剑一般张扬。
然而,这么张扬的剑却在几个月前娶了商贾派商门主范陶朱之女范越,整个鲁州都为那场盛大婚礼所激动。父亲吏部尚书乔桢倒是很沉稳,她却是大病一场后让父亲为自己寻了亲。
“我与义王,曾私定了终身。”
乔雨又一杯酒下肚后,显露出落寞的表情,唐璠玙原本放松的心却闪过困惑。
义王,那可不是一个困于私情的人啊,朝野人都看得出来,他眼中可只有对兄长的胜负欲,仁王义王是出生早晚了片刻的双胞胎,陆庆坤从来就没有对陆庆玖服气过。
六年前陆庆坤迎娶范陶朱之女范越,就是在仁王刚被确立为太子的时候,这六年间他随陆榭将军征战、随范陶朱在商业上大刀阔斧,在军营兵部和商贾之间慢慢积攒的威望已经超过了仁王,但翰林院和朝堂上还是以仁王的太子之位更稳。
他曾听师父私下与宗门内师叔争论站队的事,按理来说社世宗只对陆台负责,遵守陆台的所有指令应当站队太子的,但师叔却认为仁王陆庆玖性子太软了,义王将来才是能够在这崇尚强者的高辛帝国真正执掌的人。
“义王殿下说,我是他最喜欢的人……”见乔雨露出憨憨的表情,唐璠玙反应过来原来这人已经醉了。
是了,他用修为化了酒,这姑娘可没有。
不过,她喜欢的到底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小姑娘啊,如果当初遇见你的是现在的我就好了。”唐璠玙无奈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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