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长长久久

沈青折拉着西川进奏院的人筹谋起来运动会的事情,哥舒曜打完仗闲的没事干,也要掺和,还自己组了个马球队报名。

大唐第一场运动会就以“迎陛下还朝”的名头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沈青折请了仅剩的皇家宗亲来为开幕式致辞,自己带着自己家狗在京郊的运动场地遛了一圈,哪个热闹看哪个,远远瞧着一堆人围着马球场,不光座无虚席,围栏旁边也都是人。

沈青折把最外面的袍子脱下,搭在手臂上,闲闲看着马球场内。

余闲远远看见那张脸,吓得人都快没了——沈青折昨天不在啊,怎么今天起兴跑来与民同乐了?

他老人家闲的吧?

余闲不想再被沈青折抓住干活,脚步一转,抬袖把脸遮住,冲旁边一众友人说:“哎呀,某家中还有事,便不陪你们看击鞠了。”

“你无妻无子能有什么事?”

“我组了个蹴鞠队,今日开赛……”

“买那赔钱玩意儿干嘛?”

友人不解,但余老板已然准备开溜。

“等等。”沈青折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余闲顿时止住步子,背后出了一层汗。

完了完了完了!

他的声音有些迟疑:“……吐突承璀?你过来。”

从他身边掠过一阵风,一个面白无须的男人小碎步过去了,躬身跟沈青折说起了话,臊眉耷眼,一看就是被沈青折压迫的劳苦群众。

余闲觑了两眼,抬着袖子立刻往外走,消失在熙攘人群里。

“一场有六巡,”被临时薅过来当解说的吐突承璀说,“如今才比到三巡,胜负未分……”

沈青折略侧了下头,看见人群里一个背影。

奇怪。

很像是上辈子,鱼总每天提前半小时溜往电梯口的鬼祟身影。

更奇怪的是他为什么到现在还记得……

沈青折当是自己思乡病犯了,回神对吐突承璀说:“这个月的稿子。”

吐突承璀:“……”

他哼哼唧唧、磕磕绊绊、忸忸怩怩地说:“已经,写了……”

“几个字?”

吐突承璀一闭眼:“九个。”

“薛涛行记就占了四个,”沈青折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多出来五个字是什么?”

“第四十二期。”

沈青折:“……”

他看了看场内,马蹄交错之中烟尘飞扬,哥舒曜抡圆了球杖,在对方棍下抢走一球,力度之大,生生铲起来一块草皮,飞溅打到旁侧马腿上——

“好!”

喝彩声里,沈青折继续给吐突承璀洗脑:“现在战乱刚平,人民群众正是需要休闲娱乐的时候,你这样对得起天下人吗?”

“节度,沈节度,”吐突承璀哭丧着脸,“再宽限几日嘛。”

奇怪……时旭东说“嘛”他会觉得可爱。吐突承璀说“嘛”,嗯……

“再给一日半,明日闭幕,我要见着稿子。”沈青折说。

人群又猛然爆出一阵喝彩,轰然作响,似乎是马球赛已然到了胶着态势。但马球太小,沈青折没能捕捉到球的影子,努力去看,也只能看到交错在一处的马身,与奔驰中几乎成了虚影的马腿。

吐突承璀见他专心看场内,在旁边小心讲解:“节度,那个戴幞头的负责传球,哥舒将军则负责击球。”

沈青折点头,又问:“马尾巴怎么都扎起来了?”

每匹马的马尾都被变成了粗麻花,对折扎紧,同样在高速运动里摇晃。

“为了不影响挥杆。”

沈青折侧头看他,笑道:“寺人果然博闻强识。”

吐突承璀觉得他笑里藏刀,背后直冒汗:“不过是宫里贵人喜好击鞠罢了。先前在东宫中做小黄门之时,奴便是专为太子的马绑马尾的,绑得又牢又快,又不会惊了马,还被太子夸过。要说绑马尾,奴自是当仁不让,但要论起博闻强识,奴哪里比得上节度……”

“你能不能花一点绑马尾的手速放在写文上?”

吐突承璀闭嘴。

他斜眼看着沈青折。对方挤兑完他,重新把手搭在围栏上,神色放松。比之月余前也多了几分血色:“行了,明天让我看到成稿。不然……把你头拧下来当球踢。”

吐突承璀惨叫一声,跑走了。

——

沈青折重新看向球场内。

天气渐冷,哥舒曜却只着了一件浅色薄衫,汗打湿了薄薄的衣料,勾勒出紧实的肌肉轮廓。

他正骑着马在场地边缘游走,手上还抄着一根打马球的球杖,有点像曲棍球的球棍,偃月一样的击打端刻着异兽,着了色,状如猿猴,白头红脚。

沈青折正在辨别是不是朱厌,眼前多了道身影。

时旭东站到了他前面,挡住视线。

他戳了戳时旭东的后腰,被他反手攥住,怎么都不松手。沈青折只好往前迈了一步,和他并肩站站在围栏边。

手就那样被他紧紧攥着。

半场休息时,哥舒曜像是已经看到了他们,跟场中打了个招呼,然后催马踱到了他面前。

时旭东这才松开手,冷眼看着他翻身下马,把那匹马拴到了柱子上。

哥舒曜略过时旭东,对着沈青折说话,一开口就让他两眼一黑:“你不会专门来看我的吧?”

时旭东很不高兴,硬邦邦丢下四个字:“我们路过。”

哥舒曜看了看时旭东,觉得他太可怜了,像沈青折这样的负心汉肯定是不会当面承认的。

怎么说呢,自己真是个蓝颜祸水。

他叹了口气,把打湿的秣首摘下来拧着:“你要不然去下个注买我赢?长安黑市里面,我的胜率可是高得很。”

“你是不是闲得慌,哥舒将军,”沈青折的声音也不大,维持着只有几个人能听到的程度,“要不要我给你找点事?”

哥舒曜四下看了一圈,围栏边有不少的围观者,还有些是专为了马球而来的。

人很多,而且他姘头就在旁边,应该不会有什么过分要求。

他问:“什么事儿?”

“给我把猪喂了。”

哥舒曜:“……”

沈青折为了吃红烧肉,又在汴州搞了两头猪,特地骟了,正在城外大营里养着。

哥舒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有病吧?”

“我有啊,”沈青折说得理所应当,“昨天还在发烧。”

这倒让哥舒曜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愣了愣,把抹额往围栏上一搭,手撑着不高的栏杆就翻了过来,热烘烘的气息逼近。

沈青折却惊讶道:“你的□□怎么是粉的?”

因为整个上身袍衫都被汗湿了,贴着肌肉轮廓,格外明显。

“沈青折!”

哥舒曜被他吓得捂胸就跑。八尺大汉挤开人群,硬生生跑出了少女般的娇羞。

沈青折很满意。

时旭东在后面酸气直冒,但因为戴罪之身,只能把气闷回胸膛。

他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的也是。”

“嗯?”

“粉的。”

沈青折没回头,笑了笑,按照时旭东之前的逻辑说:“那……越昶找替身可以找哥舒曜?”

时旭东想了想,一举解决两个情敌,很可行。

“我同意。”

“我不同意!”哥舒曜套了一件厚实袍袄回来,怒气冲冲,“沈青折,你有病吧!”

“你不喜欢他那样的,喜欢我这样的?”

哥舒曜觉得他自作多情,跳脚:“我喜欢小娘!”

沈青折直笑,指着涌向场中的泱泱人群问:“这是要干什么?比完了吗?”

“还没有比完,是要踩草皮。”

经过一场激烈的马球比赛,整个马球场地一片狼藉,按照一贯习俗,需要观众一同到场上,把被掀起来的草皮踏平压实,再继续比赛。

“快去踩,”哥舒曜恶狠狠地说,“不然我输了都怪你没踩平。”

沈青折阴阳怪气他:“你还可以怪风向,怪日子,或者怪我今天穿了蓝色袍子。”

又把哥舒曜气跑了。

沈青折逗完臭脸猫,跟着人群走入马球场地,踩上松软泥土泥土。柔软的青草香气和泥土的味道,踩着很软,还有叫不出名的小果子。他的鞋底软,只觉得硌,倒是时旭东的硬底皂头靴踩着噼啪作响。

噼啪声里,沈青折的袖子往下坠,是时旭东在后面轻轻拽动:“你还生气吗?”

他不回头:“我没生气。”

四周都是喧哗声,说说笑笑,孩子跑来跑去的,有人踩着草皮,唱着民歌,正唱到那句:

“……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

时旭东在背后重复了一遍。

“马鞭?”沈青折回头看他,在脸上停顿片刻,视线往下,“驴鞭。”

时旭东双颊涨红:“猫猫……”

随便开了一下车,沈青折就收回目光,继续专注地踩草皮。

他把被马球棍铲起的大块泥土压进去,柔软的草类根茎被挤压出汁液,空气里都是这种清爽的味道。

泥土,被马蹄踏扁的草,还有些花瓣。

没有血。

没有浓重到恍若化为实质的血腥味,凝固成块的血痕,被扯下来的头发和小块头皮、骨茬、未拾拢的断肢。

——那是他走过的惨烈战场。也是他如今每夜噩梦的来源。

沈青折缓慢地吐出一口气,专心把眼前的草坪压实。他的衣袖仍旧被拽着,背后是时旭东热烘烘的躯体,笼罩着他。

歌声与孩子的笑断断续续传来,并不真切。

有人手拍在褡裢或腿上打着拍子,继续唱着那曲北朝民歌:

“出入擐郎臂,蹀座郎膝边……”

时旭东得寸进尺,抱住他的手臂:“擐郎臂。”

“嗯?”沈青折回神,又回头看他,“只有前半句,那后半句呢?”

蹀座郎膝边?

沈青折指了下地:“sit。”

时旭东当真往地下一坐。

在沈青折空白的表情里,时旭东用手臂箍着他的腿,脸在他柔软的薄衫上蹭着,撒娇:“青折,我错了。你不要不理我。”

沈青折四下看了看,都在踏草皮,没人注意自己,便眯起眼低声骂他:“你真是个牲口时旭东。”

“对不起……”

沈青折动了动腿:“松手。”

时旭东不松手。

“节度!”

李眸儿的声音偏偏在这个时候响起来,沈青折赶紧薅着茶狗的后领让他起来。

李眸儿兴冲冲地跑过来,忽略了他们俩的奇怪状态,从衣袖里递来两根红色的布帛:“节度,我为你们也买了两根,在布帛上面写愿望,挂在树梢,可以叫上苍庇佑。”

啊……这也是沈青折想出来的骗钱方法。

沈青折接过来,抬头四望,场边哥舒曜换好了衣服,正拎着球杖翻身上马。

耳边的质朴调子还在继续:

“……健儿须快马,快马须健儿。跸跋黄尘下,然后别雄雌。”

他的身后更远处,一颗郁郁葱葱的古树上挂满了红色布帛,随风飘荡。

“青折要写什么?”

他垂眼看了看手里的布帛。

“写长安吧。”

惟愿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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