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将军,什么风儿把您给吹来了,”阿争笑着迎上去,“前些日子给您送去的新配的金疮药,可有效果?”
周伍表情微微一松,点点头。
“最近有没有见什么生面孔?”
“将军可是要寻人,”阿争问道:“可有画像?”
“你想想最近有没有像你这般大的姑娘,受了重伤过来诊的。”
“没有。”阿争摇摇头。
“想都不想就没有!”周伍旁边一个方脸小子怒目圆瞪,他极想通过这次追逃立功,看医馆管事儿的就一个姑娘,诊室里两个老人,厉声呵斥道:“见没见过逃犯!不说就掉脑袋!”
阿争没理他,她看向周伍,“将军您知道的,我们就是个小店,平日仰仗您,来几个左邻右舍,治点跌打损伤的小毛病,有情况肯定报告,不敢隐瞒,我这您还不放心吗?”
周伍没说话,他知道阿争和老太太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紧紧巴巴,这小孩懂事儿,平日里好的药酒没少给他送,看她被问两句就哆哆嗦嗦的模样,料她也不敢骗他。
“行了行了,别横眉竖眼的,好好问,”周伍大手一挥,“我去旁边瞅瞅,你们给我好好搜!”
“是!”
周伍离开后,留下的五个小兵里,领头的就是那个方脸,名叫周亥,和周伍算是沾点亲戚关系。
“给我仔细搜!”
他腰杆一挺,脸涨得通红,带着几个人在前厅一顿翻箱倒柜,砸碎了好几个罐子,掀翻了抽屉,地上都是零落的药材。
诊室里,阿婆一边安抚患者,一边摇头叹气,这前厅除了单独隔开的诊室,巴掌大的地方,一览无余,抽屉里还能藏人吗?
阿争没说话,她在门前望着这场无法制止的泄愤,她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前厅自然是搜寻无果,看见紧闭的通门,一行人走向后院。
“军爷,”阿争挡在那道门前,“不是我为难您,实在不巧,有位大人在里边歇着,这后院怕是不方便。”
这方脸小子一愣,脸色变得极难看,本来就黑,现在更是红的发紫,紫的发黑了。他没想到这样一个丫头,竟有胆子在这么多人面前挡他的路,对他说不。以为熟识千夫长就狂妄自大的丫头刚刚就已经惹火他了,竟还不知好歹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火上浇油,明明还是一副怯懦懦的样子,言行上却分毫不让,让他厌恶极了。
这么间小医馆,是开是关是死是活不过是他叔叔动动手指的事,这贱民还敢拦他?
再说有什么大人物会在这破地方歇着,一想到这丫头还拿大人物压他,更让他怒火中烧。
“滚!”他抽出刀狞笑道,“军令如山,包庇犯人,老子现在就能砍了你!”
“我一个弱女子,怎敢违背您,”阿争从容不迫的解释道,“我拦着是怕您吃了眼前亏。”
一旁有个圆圆脸悄悄拉住周亥,“头儿,我来问问她。”
他细心,刚在街上时,他的确看见附近巷子口停着辆轿子,问阿争:“姑娘,你说的是哪位大人?”
“景承侯怀远知怀大人。”
这名头他们自然知道,大都督怀录的庶子怀渊,字远知,说是景承侯,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闲散公子,被抛下的病秧子。周亥打心底里瞧不起那位没能力的病秧子大人。
但周亥反而轻松了,他倒是错看了这丫头,以为她能夸下海口想出什么大人物来吓他,整半天憋出来个景承侯。
“老子奉命搜查,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让路!”
“军爷可别怪我没提醒您,这一冲进去,冲撞了怀大人,他要是有个好歹,谁都担待不起。”
阿争心中有数,他不是出生牛犊不怕虎的孤勇之人,只是狐假虎威借势谋利之辈。周亥错把她对周伍的权宜,当成理所应当也应向他低头的畏惧,才越俎代庖。
周亥看威逼没用,阿争还是不让,挥刀作势要砍,阿争没闪躲,背挺的溜直,像一柄长枪。
后院门开了,一个身着深袍的长者迈步出来,周身散发着威严的气场。
“徐管家。”那个圆圆脸躬身行礼,他曾和徐福有一面之缘,认得这位就是怀公子在身边侍奉的老管家。徐福在这里,就说明怀远知的确在这里。
“阿争姑娘,何事喧闹?”
“几位军爷奉命搜查逃犯,前厅搜过了,现在要到后院去。”
徐福拱拱手,“小兄弟们辛苦了,配合搜查应该的,”徐福露出不温不火的礼貌微笑,话锋一转,“只是不巧,我们公子才服药歇下了,几位若是不急,改日再来?”
圆圆脸给周亥递了个眼神,但周亥没理会,他一听改日,又尴尬又怒火中烧,一个老头子也要拦他,可他又不敢发作,更觉都是阿争在作祟。
“我…我们也是奉命搜查,一家都不能漏……”
“说的是,公务要紧,耽误不得。”徐福的语气依旧温和,好像怎么都不会生气。
“只是这后院只有我家大人在此休息,几位要找的逃犯,总不能和我家公子挤一间屋子吧?”
周亥干张着嘴,想要反驳,却说不出什么来,“万一……”
他这话一出,圆圆脸和其他几个小兵互相看了看,眼里充满了迷惑和惶恐。
“您尽管进去搜,”徐福从门口让开,“只是进去前,小兄弟想清楚了,若惊扰了大人有个三长两短,这责任……”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是你担,还是周将军来担?”
圆圆脸扯扯周亥,“后院叫老大来,咱们做不了主。”
周亥无话可说,赔了个笑,匆匆带着人离开了医馆。
暮色西垂,搜查还在继续。
“公子方才动了气,服药才好了些,只怕路上颠簸加重伤势,烦请姑娘随行,能及时照应,到府上叮嘱新药,要如何煎熬。”
轿子已经抬到医馆门口,阿婆叮嘱了几句,怀远知在阿争的搀扶下,一起进了轿子。
“起轿。”
一个年轻兵丁冲过来,他提着手刀,眼睛死死盯着那顶轿子,正是午间砸医馆的那个行伍周亥。
轿夫已将轿子抬起,周亥大吼一声,“等等!”这人嗓门极大,“这轿子还没搜!”
轿夫们面面相觑,这情况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老管家徐福也没发话,到底走还是不走?不久周伍的身影在街口出现了,他快步过来,面色铁青。
周亥可算把长官等来了,他梗着脖子,一副邀功请赏的样子,“我看见了,还有一个女的上了轿子。”
徐福说:“是阿争姑娘。”
“让她出来不就知道了。”
周伍快步上前,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二愣子脸上。
他已经知道了周亥在医馆惊扰了怀远知的事,上头催得紧,搜查没有进展,手下又倒霉惹了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没想到在这个糟心的节骨眼,周亥这小子还能给他上眼药。
周伍向轿子里的人问好:“怀大人。”
“徐管家。”
徐福向他回礼,“好久不见。”
“这新来的小子,不懂规矩,”周伍一脸谄媚,“要是惊扰了大人,您大人大量,别跟个二愣子一般见识,回头我军法处置给您赔罪!”
徐福道:“时候不早了,公子身体不适,今个不便多言了,托您给张将军带个好。”
“您请,您请。”
“头儿!”周亥梗着脖子,“那后院没搜,是给他面子!可这轿子要出去,万一里头藏了人呢?”
行军多年,周伍见过轴的,还没见过这么轴的,围观这么多人,让怀远知下不来台,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想到周亥惹了不该惹的大人物,他就浑身燥热,好像身上真着了火一般,他感觉自己听见了哗哗的水流声,不是来浇熄这火的,是来浇熄他命的,那是军费流走的声音。
怀远知掀开帘子一角,看着周亥,他裹着那件厚重的狐裘,脸色在暮色里白得像纸。
“你要搜我的轿子?”他问。声音轻柔的像羽毛在心头拂过。
周亥被他看得直发毛,但立功心切,还是往前跨了一步:“职责所在!”
怀远知点了点头,他眼神轻飘飘点过周伍,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好。”
听这话,周亥胜券在握,他看的明明白白,他确定这个医馆有猫腻,这顶轿子有问题,他一个健步冲过去,抬手就要掀轿帘。
“腌臜东西脏了贵人的眼,”周伍一把揪住二愣子衣领,一脚把他踹翻在地,“猪狗一般的蠢货,你老子没教你看个眉眼高低,大人的轿子里能有逃犯吗?看老子今天不把你这贱皮子扒下来,还不快滚,给大人让路!”
徐福淡淡道,“军务要紧,也请长官好好管教。”
周伍立刻赔笑,给轿夫让路:“是是是!周某定到府上赔罪!快起轿!”
轿子抬远了。
周伍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一脚狠狠踢在周亥腿上:“蠢货!找死别带上老子!老子不想给你陪葬!”
“老子差点栽你这个王八羔子手里!”他越想越气,又抽了他一个嘴巴,“真是生了狗胆子,你知不知道怀大人是谁?你敢掀他的帘子?”
“不就是个病秧子……”
“放屁!”
“他让查了…...”周亥嘟囔着,因为这事儿被揍一顿,他不服。
“动动你的猪脑子,明明天高皇帝远,为什么整个临秀没有人敢动这个不受待见的病秧子一根手指头?”周伍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他狠狠戳着周亥的脑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让你搜,那是他的气度,你还蹬鼻子上脸,给脸不要脸。”
“要真搜出来什么是你这个王八羔子倒霉,搜不出来是他清白,无论搜没搜出来,你冲撞贵族车架,就是僭越!他想弄死你像捏蚂蚁一样简单,老子得跟你一起死!”
二愣子才意识到他惹了多么大的事,脸色煞白,瘫坐在一边。
“放聪明点,怀府那边给我暗中盯着。”
轿中,“阿争”深色衣衫的后背早就被染成一片梅花,她毫不在意身体上的疼痛,饶有兴味的看着坐在一旁沉默的怀远知。
“阁下是北敕孛怀都督府上的四公子?久仰。”
而另一边,阿争翻墙跑了。
她得走另一条路赶去怀府,和怀远知汇合。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