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舒染进组拍摄一部民国小网剧,和公司里刚冒头,有些起色的一位男演员搭档。折琰的拍摄项目也在稳步前行,但凡事都有不那么顺利的时候,拍戏也不例外。
舒念遇到的第一个挑战,就是要在几百号人面前克服自己怕冷的生理本能,和在几百号人面前把情绪收放自如。
拍摄的地点选在一处民国电影公社,里面设施齐全,民国老街的仿制能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剧组上百号人,机器摆得满满当当,舒念第一次见到如此大的场面,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导演拉到摄像机前。
剧组的设备和拍摄微电影的设备不太一样,舒染是第一次在滑轨式摄像机前拍戏。和以前不同的是,那时工作人员少,她演起戏来人要放松许多,但现在工作人员把这周围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她反倒有些放不开。
不远处,监视器前导演摘下耳机,抬头看她,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的姑奶奶,刚才那条你自己看,眼神是空的。要情绪没情绪,动作动作也放不开,你这样到底怎么去演戏,之前拍的微电影也没见你眼神有这么木啊,怎么上表演课还越上越回去了。”
舒染被导演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朝着他鞠躬道歉:“对不起张导,我再调整一下,我们再来一条可以吗。”
“这已经是第十二条了,你第一次见这种拍戏的场面有些放不开,表情动作做不到位我能理解,但现在的问题是你跟个木头一样。你的妆造很漂亮,你也很漂亮,但妆造说到底是为人服务的,你这样子进入不了角色的话真的是白瞎了你这套好衣服。”导演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随后又戴上耳机,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
舒染喉咙一紧,被噎得说不出话。今天妆造是很适合她,一身浅绒淡绿色绣花旗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还插了支素银簪,配上她被冻出的红晕,整个人显得更水灵,也更与角色适配,但她的演技却没达到剧中女主角需要的十分之一。
她不是没进入角色,而是太冷了,冷到她控制不住地发抖,冷到她只能去做一块站在摄像机前无比僵硬的“木头”。
雨城的十一月,不像晚秋像仲冬,温度低到这个月只有一天突破了两位数,其余时间的温度就只有一个数字孤零零躺在天气预报上。
“对不起。”
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说多就是找借口,于是只能不停地朝着导演道歉。
导演听见这话,把耳机往桌子上一放,眼睛看着不远处的舒染:“说对不起也没用,你现在这个场景拍十多二十遍我们能等,但后面会有其他需要特定光线的戏,自然光不等人你知道的,晚拍一分钟效果都不一样,这样子是会让整个剧组陪着你白耗时间的。”
这句话落下来,旁边几个工作人员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有场务在低声收拾线缆,有演员助理抱着暖水袋从旁边经过,舒念站在冷风里,看着其他人井井有条地忙碌,而自己只能站在摄像机前不断地麻烦别人,不断地道歉,又不断地重来。
“对不起,张导,我能再来一条吗。”
舒染指尖被掐得发白,眼睛看着监视器的方向。
“你这状态再来一百条也没用,这个景还有别的演员的戏份,我们不可能单等着你一个人在这儿耗,你先去歇歇吧,等时间到了我会让人来叫你的,如果到时候再不行的话…我会找你老板好好谈谈。”
舒染被冻出生理性眼泪,但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抹掉眼边的泪水后朝自己的棚子走。
她是新人,公司没有为她配备房车,她的休息地点只是一个临时用蓝色防水布搭建起来的棚子,里面布置也很简陋,一把折叠布椅,一个小太阳取暖器,除此之外就只有用苹果箱摞起来的“桌子”。
导演很忙,不会在意她的情绪,也不会去看见她脸上的窘迫,只会在她走后长舒一口气,接着马上安排别的演员来走戏。
舒染走回棚子,小助理张栎正坐在小马扎上烤着小太阳取暖,见她回来,马上迎上来,给她披上羽绒服:“姐,怎么回来了,我看通告上这场还没结束呀。你要喝咖啡吗,我帮你去买。”
外面冷,刚才开机之后,舒染便让人叫助理去棚子里等她拍完再看后面的场次,谁能想到在外面待了许久的她连这场戏都没拍完就回来了。
裹着羽绒服,坐在小太阳前缓了好一会儿,被冻得浑身麻木的舒染才渐渐恢复知觉,她抬眸,对上小助理的眼神,笑了笑:“不用了,我保温杯里还有热水吗,我喝热水就行。”
“还有的姐。”小助理晃了晃放在苹果箱上的保温壶,朝着舒染笑笑,随后将水壶递给她。
站了许久,舒染口干舌燥,从助理手里接过杯子,本想大口大口喝个够,却忽然想到什么,只浅浅喝了两口,随后便把杯子放了回去。
“姐,你这就不喝了吗,你嘴都干得起皮了。”
小助理看着舒染的动作,忍不住疑惑。
她也是个刚被公司招进来的新人助理,没什么经验,有些事情没有人教过,她自然也不明白。
“水喝多了就会想去卫生间,但我们没有房车,距离最近的卫生间在一两千米以外的男主角房车上,你觉得如果我去找他借,被拍到了会传成什么样子,所以只能少喝点了。”
张栎点点头,似懂非懂:“也是哦,移动卫生间也离我们这儿挺远的,坏就坏在民国景全是石板路,老街巷,要是车能开近一点也不至于这样。”
“姐,我看了你通告单,咱得熬到大半夜了,今天戏份很密集,但明天就好了,明天只有夜戏,白天其他组的场务和勘景要来商量用这个场地,明晚拍戏也得换地方。”
助理一边看着通告单一边和舒染聊,聊着聊着就换了话题,对着舒染说起后面的安排。
舒染微微点点头,对着助理露出抹温柔的笑,随后继续坐在小太阳前取暖,一边想着等会要拍的场面,一边想着其他乱七八糟的各种事情。
等的时间过得很快,快到晚饭点的时候,舒染被场务叫走,走的时候场务看见棚子里张栎正窝在小马扎上看通告单,对着舒染问:“染姐,你助理不跟着一起去吗?去帮你拿拿东西,守着等拍戏什么的。”
舒染听完,摇了摇头:“她也是个新人,刚被公司招进来当助理的,在外面冻着等我也没什么意义,在里面还暖和些,办事效率也更高。”
场务听完没说话,只是默默多看了舒染两眼,仿佛就这样想把她记住,想等着看很久以后,她能走到什么样的位置。
舒染被带到了刚才那个场地。
冷风透过薄薄的旗袍再次渗进骨头里,但她忍住了,逐渐学会了如何克服生理性本能。这次要拍的还是刚才那场女主被男主误会,男主在街上离她而去后情绪戏。
她会经历三个阶段,吃惊,痛恨,到最后释然。这个过程不需要眼泪,但需要眼神,一镜到底的一条,如果但凡中间有一个地方眼神跟不上,这一整条全部都作废。
时间不等人,剧组上百号人都在为此忙碌,舒染要争取一条过,这样才会让导演有时间安排接下来的人走戏,不浪费剧组的租金和场地。
“来准备好了吗。”导演戴上耳机,看着监视器里舒染,问。
舒染点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好,那开机。”导演拿着对讲机喊。
“来,一场三镜第十二次,开始!”场记得到导演指令,立刻上前去打板,之后默默退出镜头视线。
监视器里的画面只剩下舒染。
滑轨式摄像机缓慢运作着,舒染看着前面男主角的背影,一件很久之前发生的事忽然间涌上来,在她脑海里闪过了一瞬间。
那是今年春天,她刚被沈御的公司签下,拍微电影,被沈御批评眼神没有灵气,肢体动作僵硬。那晚折琰双手搭在她肩膀上告诉她,如果没有技巧,那就用情绪,用感受派的技巧去打动所有人。
于是开机几秒钟之后,舒染进入状态,整个人从最开始的偏头惊讶,再到蹙眉,再到最后看着男主角的背影扯出一抹苦笑,随后决绝地转身,消失在街道的某个拐角。
没有眼泪,没有哭嚎,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她好像不再是她自己,这一刻她就是剧中的女主角,一个为救国家以身入局,却被人误会,被人唾弃的女主角。
摄像机完美捕捉到了所有画面,当机器停止运作,监视器前的张肃还沉浸在刚才的表演之中。
“好!”张肃在监视器前拍着手叫好。“我算是明白为什么李总愿意签你了,果然是块演戏的璞玉,灵得很!合着你之前十来条不过是状态不到位啊。”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笑,舒染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走上前去想看看监视器里的画面。
“来,看看你刚才的表演,我拍了这么多年戏,还是第一次见你这种情绪处理方式,我记得剧本上就只有几个词吧,你是怎么想到的这种表演方式。”
舒染接过助理递来的黑色长款羽绒服,穿好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着张肃笑:“剧本上确实只有几个词,写她崩溃,难以置信,但具体细节得靠人去琢磨。我记得老师教过了,如果技巧不行,那就用情绪。之前拍那么多条不过可能是因为我被冻僵了,没想到这一层,我以后会继续努力的张导。”
老师当然没有如此细节地去教她,这一切都是折琰一点点告诉她,她一点点琢磨起来的。
张肃满意地点点头,随后站起来,让舒染去看看监视器里的画面。
监视器里的素材没有平时摄相机里的清晰,但她看见了自己的情绪处理,看见了自己的每一个微表情,长镜头里每一处表演都恰到好处,能够与当红的流量小花争一争高下。
“以后拍戏就是要这种状态。好了去休息吧,马上到晚饭的点了,你助理如果给你准备了饭现在就可以去吃了,如果没有那就等两分钟,剧组的盒饭应该马上到了。”
张肃一边跟男主角的助理对接接下来的戏份,一边对着舒染开口。
舒染朝导演道了声谢,之后便带着助理回去等着剧组放饭。
从今天开始就要叫舒染啦,念念这个昵称就只能是阿琰的专属啦嘿嘿,以后圈内人都会叫一声“染姐”
还有,助理小木乐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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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漂泊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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