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暗示什么吗？

“我……”

“走吧。再磨蹭，就错过最好的时候了。”邵烬根本没给她留下任何拒绝的余地。他上前半步，不由分说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强硬地拉着她离开了那个冒着热气的土炉子。

邵烬没有带蒋昼走向那条铺着规整青石板的宽阔阶梯，而是绕到了民宿的后方，拨开一丛杂草，钻进了一条极其隐蔽的林间野路。

脚下是湿滑的泥土，两旁长满了带着倒刺的灌木，清晨的露水还没干，很快便打湿了蒋昼的裤脚。

邵烬走在前面，高大的身躯像是一道屏障，他时不时抬手折断挡路的横枝，或是踢开松动的碎石，然后回头看她一眼。

“走这边快。要是走常规阶梯，大中午咱俩都到不了山顶。”他喘息的频率稍微快了些，额前的碎发被雾气打湿，贴着冷厉的眉眼，“这条路我经常走，能省一半时间。”

蒋昼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说话，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地紧跟在后面。

晨雾尚未散去，浓重的白霭在树林间穿梭，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的芳香，直往鼻腔里钻。

半个多小时的跋涉，陡峭的上坡让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当他们终于踩上山顶的那块平坦巨石时，盘踞在山林间的浓雾恰好在此时被一阵晨风豁然吹散。

视野在瞬间被无限拉长。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在浩瀚的云海中若隐若现。东方极远处的天际线，正被一层瑰丽的橘红色缓缓晕染。紧接着，一轮红日猛地跃出云层，万道璀璨的金芒破空而出，刹那间将整片翻滚的云海照得波光粼粼。

蒋昼站在崖边，被这气势磅礴的景象震得停下了脚步。山顶冷冽纯净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下意识地卸下了平时裹在身上的那层厚厚防备。她微微仰起脸，迎着晨光，缓缓将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愿蒙冤的人，能在九泉之下安息。

愿这世间所有的罪恶，都能早日迎来真相大白的一天。

愿……愿他，能够长命百岁，平安顺遂，哪怕以后的岁月里，没有她。

她睁开眼，睫毛上还沾染着些许水汽。

然而当她转过头时，却发现邵烬就站在距离她半步远的地方，侧着身，目光毫无偏移地、深深地锁在她的脸上。

那眼神深邃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蒋昼像被烫到了似的，慌乱地避开视线，拉高了冲锋衣的领口掩饰自己的失态，转身就往山下走：“看完了，下山吧。”

然而，当她走到下坡的崖边时，视线越过脚边的碎石往下望去。没有了雾气的遮挡，那接近垂直的陡峭坡度、深不见底的山沟，以及交错生长的树枝，在视觉上形成了一股强烈的冲击，瞬间让她的大脑一阵眩晕。

腿肚子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脚跟像是生了根，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她有严重的恐高症。

“怎么不走了？”邵烬跟上来，站在她身后。

“没……没什么。”蒋昼死死咬着下唇，她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迈出一步，试图去踩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

今早湿气重，石头表面湿滑，脚底刚沾上去，重心瞬间偏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

“啊——”她短促地惊呼出声，眼睁睁地看着倾斜的天空。

一条结实的手臂从后方横过来，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巨大的力量将她硬生生拽了回来。

蒋昼的脊背重重地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里，熟悉的气味瞬间将她包裹。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双腿还在微微发软。

邵烬稳稳地揽着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此刻她的小脸一片煞白，长长的睫毛还在因为后怕而剧烈地发颤。

他搓了搓手，捂住她两边的脸。

“你恐高？”

蒋昼被他戳穿了底细，耳根泛起一丝微红。

她抿着唇沉默不语，在他怀里站直身体，“有点。”

邵烬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忽的想起他们原来在游乐园约会时候的事。

当时约会前他还问了陈少白，盘算了一下，觉得摩天轮是最保险的，也是比较浪漫的。结果到最后蒋昼死活都不上。

他一直以为蒋昼是觉得幼稚。

原来她恐高啊。

邵烬默默地退下半步，伸出自己的左手，掌心向上，稳稳地摊在她的面前。

“抓着。”邵烬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安全感。

蒋昼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掌心有一层薄茧。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向生理的恐惧妥协了。她伸出手，搭上了他的小臂。

因为害怕，她甚至用上了两只手，十指死死地攥住他的衣袖和手臂。

邵烬的肌肉瞬间绷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他没有催促，就这么侧着身，挡在她下坡的方向。她走一步，他便退一步，用自己的身体作她的围栏，顺着他指引的落脚点，一步一步，耐心地护着她走下陡峭的山路。

——

短暂的休息之后，又是繁重的连轴转。

查房、门诊、连台的手术，像是一座座无形的大山压下来。

但在单调呆板的忙碌之外，她似乎也找到了新的乐子。

露营之后，她的微信几乎每天都会被冼清嘉和徐佳怡这两个人“轰炸”。她们建了个名叫“拯救蒋医生大作战”的三人群。

蒋昼从来不回复，但那两人却能自得其乐地在里面唱双簧，一天刷上十几条。

【清嘉】：姐妹们！我快疯了！今天这个导演简直是个暴君，一场落水戏让我拍了八遍！八遍！我现在嗓子哑得都能去给《狮子王》配音了！

【配图：一张精致明艳的带妆自拍，背景是深夜的影视城】

【佳怡】：少来，我刚在暗房里冲印出你那张封面大片。不得不说，确实大明星那个范儿啊。

【配图：一张黑白质感的照片，光影交错，捕捉了冼清嘉一个惊艳的回眸】

【清嘉】：我本来就天生丽质好吗！对了，@蒋昼，蒋医生今天没被累死吧？

【佳怡】：咱俩被累死，她都不可能被累死的。尔等凡人怎能与她那种永动机相比呢。

中午，蒋昼好不容易能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靠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她点开屏幕。

徐佳怡发了一张照片。

作为圈内小有名气的独立摄影师，她的镜头总是带着一种天生的敏锐和细腻。

照片里是初春的街头，一对年迈的夫妇坐在长椅上，老爷爷正低头给老奶奶系围巾。画面很安静，仿佛能听到时光流淌的声音。

【清嘉】：哇，这张好有感觉。果然，不拍我这个大明星的时候，你还是能拍到点人间真善美的。

【佳怡】：我是专业的摄影师，不是你的专属站姐。

蒋昼躺在折叠床上，看着屏幕上的对话，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真好，大家都没变，还是原来的样子。

下班前，蒋昼坐在电脑前写病程记录。

群里又热闹了起来。

冼清嘉在疯狂刷屏，连着发了五六个大额红包，群名也被她改成了：【蒋医生今天笑了吗】。

【清嘉】：发红包啦！姜姜姐，我知道你在看哦！理理你亲爱的嘉嘉宝宝吧。

【佳怡】：你发给她，她也不会领的。原来我们大学群发红包，她从来都不抢的。

【清嘉】：我不管！我就要发！

蒋昼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红色的“发红包”气泡。

她鼻尖有点发酸，但心里却像是被一层软绵绵的毯子裹住了。

【蒋昼】：我在。

安静了两秒。

群里瞬间炸了。

【清嘉】：啊啊啊啊！活的！我的天哪，快让我亲一口！

【佳怡】：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下班没？请你吃宵夜，我和她都在哦！

【蒋昼】：刚下班。老地方见。

——

徐佳怡选的“老地方”，是大学城后街一家砂锅粥小馆。

铺面不大，藏在巷子深处，但胜在安静、私密。

三人坐在靠窗的角落，冼清嘉哪怕戴着鸭舌帽和口罩，也掩不住那股子气质。她一坐下就点了一大桌子菜，还要了几瓶啤酒。

“蒋昼姐，你可算肯见我们了。我还以为你真要在那个手术室里羽化登仙了呢。”冼清嘉一边抱怨，一边给蒋昼盛粥。

“最近确实忙。”蒋昼接过粥碗，眉眼间染上了几分人气儿。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风铃声，伴随着一个温和低沉的男声：“老板，一碗海鲜粥，打包，不要香菜。”

这个声音……

她抬起头，越过冼清嘉的肩膀，朝吧台的方向看去。

来人穿着一件休闲的深灰色长风衣，身形修长，气质温和儒雅，却又透着一种令人安定的沉稳。

“付哥？”蒋昼几乎是下意识地开了口。

男人闻声转过头。在看清蒋昼那张清瘦苍白的面容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翻涌出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有心疼，也有几分意料之中的无奈。

他大步走过来，停在桌前，目光上下打量着她：“我的小祖宗欸，怎么这么瘦了。”

“你不是在国外吗？”蒋昼站起身。

“我要是不回来，你是不是又随意糟蹋自己的身体？”付柏启的语气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啤酒，眉头皱得更深了，“还敢喝冰啤酒？”

冼清嘉和徐佳怡对视了一眼。

两人识趣地往里面挪了挪，付柏启顺势在蒋昼对面坐下。

“这位是？”徐佳怡推了推眼镜。

“我哥，付柏启。”蒋昼简单地介绍了一句。

付柏启礼貌地朝两人点了点头，视线又落回了蒋昼脸上。

“伸手。”付柏启没寒暄，语气像是在下医嘱。

蒋昼顺从地把左手放在桌上。付柏启伸出两指，极其熟练地搭在她的脉门上。不过半分钟，他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死结。

“最近是不是频繁心悸？”付柏启皱眉。

“还好，”蒋昼抽回手，“没你想的这么严重。”

“没那么严重？”付柏启盯着她，声音低了一些，“你在电话里跟我报平安的时候，永远都是‘还好’。蒋昼，你也是个医生，如果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怎么让别人信你的医术？”

冼清嘉脸上的笑容实在是维持不下去了，徐佳怡也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两人齐刷刷地看向蒋昼。

很明显，眼前这个人不只是哥哥这么简单。而蒋昼肯定也有什么事瞒着她们。

女孩垂着眼，捏着手里的小汤勺，没说话。

“付哥，我真没事。”蒋昼的声音微哑，带着几分执拗。

付柏启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蒋昼，当初你一定要回来，我没阻止你；你回国后做的种种，我也没问你。我就一个要求：你能不能稍微顾及一点自己的身体啊？”

蒋昼的眼眶有些发热。

“我知道了。”声音里有了哭腔。

付柏启看了她很久，

“明天下午，或者后天，你找个空。我这次回国会待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必须来我这做系统的心理干预。”

蒋昼抿了抿唇。

“这周六下午两点，我准时到。”她低声说。

“好。”付柏启这才露出一点浅淡的笑。

他站起身，去前台提了打包好的粥，临走前，又看了一眼冼清嘉和徐佳怡，认真地嘱托：“麻烦你们，多看着她点。她要是有什么不对劲，随时打我电话。”

徐佳怡郑重地点了点头：“付哥你放心吧，我们肯定做好监工。”

等付柏启的身影消失在风铃声中，桌上的气氛才极回暖了一点。

冼清嘉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姜姜姐，原来你一直在看心理医生啊……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蒋昼夹起一点咸菜，声音平淡：“没什么，老毛病了。”

徐佳怡知道一点蒋昼家里的事。

她在桌下轻轻踢了冼清嘉一脚，示意她别再问。

“行了，今天难得聚一聚。说点高兴的。”徐佳怡拿起杯子，重重地在桌上磕了一下，“来，庆祝我们在京市重聚。干杯。”

蒋昼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低头把碗里那点已经不怎么热的粥喝完了。

胃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