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终于疯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瞬。

【来雀场】

蒋昼撑着地,有些费力地爬起来,走到洗手间。

看着镜子里脸色惨白、唇色发紫的自己,视线恍惚了一瞬。蒋昼拧开水龙头,任由冰冷的水冲刷过额头、眼睛、脸颊。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细密的纹理,毫无阻挡地渗进骨头缝里,将胃里那些翻滚的恶心感和隐隐的痉挛硬生生冻住。

接着,她将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解开。如墨的黑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遮住了她原本清瘦凌厉的下颌线,平白添了几分柔和的错觉。

拉开化妆包,拿出一支正红色的口红。

指腹晕开那抹浓烈的红。红唇贴在惨白的肌肤上,像是苍白雪地里绽开的血花。

红唇雪肤,五官依旧是那副清冷脱俗的底子,可此刻却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明艳。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漂亮木偶,被人硬生生地涂上了浓墨重彩。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着看着,忽然勾了一下唇角。

——

蒋昼走出单元门,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停在路灯阴影里的黑色宾利。

她走过去停在驾驶座旁,屈起指节,在车窗玻璃上叩了两下。

车窗缓慢落下来,是杨林。

“蒋小姐。”

杨林推开车门下车,态度一如既往地恭敬。他绕到后座门边,拉开车门,递过来一个质感厚实的纸袋,“邵先生说,让您先换上这套衣服。”

蒋昼接过纸袋,低头坐进后排的阴影里。

袋子里是一件月牙白的素色旗袍,料子细腻,剪裁利落。她脱下风衣,在昏暗的车厢里安静地换上。旗袍的腰身严丝合缝,像是量体裁衣,紧紧包裹着她清瘦的身形。

换好后,她端坐在暗处,侧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

车厢里安静得只有引擎的微响。

杨林发动车子前,习惯性地抬眼看了看后视镜。

那个平日里总是清清冷冷,素面朝天的女孩,此刻化着明艳的妆。窗外闪烁的霓虹微光映着红唇,整个人漂亮得有些陌生,甚至带着几分惊心动魄的易碎感。

就在杨林准备收回视线时,蒋昼突然转过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猝不及防地撞上。

杨林刚想夸赞一句今天的妆很美,却在看清那双眼睛时,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原本灵动的眼睛一整个冷到了骨子里,找不到一丝活人的生机,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透出来的那种漠然,让人后脊发凉。

杨林喉结滚了滚,手心里莫名出了层薄汗。他没敢再看,敛下眼,默默踩下油门。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最终汇入一片古旧的胡同区。十几分钟后,车子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深巷外停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车。

胡同里没有路灯,只有几盏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悠。两人停在一扇厚重古朴的铜门前。门扉两边镇着石狮子,门槛垒得极高,几乎到人的小腿肚。杨林走上前,抓起门上的兽首衔环,沉稳地叩了三下。

开门的年轻女人认得杨林,让开路。

院子很大,假山层叠。用的是苏式园林的造景手法,太湖石在昏暗的地灯映照下显出几分嶙峋的冷硬,一条引自活水的溪流从假山缝隙里蜿蜒而出,水声潺潺,隔绝了墙外胡同里最后一点市井的烟火气。

绕过那条长长的抄手游廊,廊檐下的木质红柱触手生温,挂着几盏样式古朴的宫灯。越往里走,人声越淡,直到停在一扇厚重的红木雕花门前。门上的漆面被打磨得油光水滑,透着岁月的沉淀。

推开门的那一瞬,一股混杂着名贵香水和烟酒的奢靡气息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刺鼻的劣质味道,而是极品沉香混杂着高定香水后调的脂粉气,压着陈年威士忌的麦香与顶级雪茄醇厚的烟丝味。这种味道让人微醺,甚至有些气闷。

房间里冷气开得很足,与廊外的秋夜完全是两个温度。屋子正中央的古董留声机里,正咿咿呀呀地转着一张老唱片,旦角尖细婉转的京剧唱腔在空气里飘荡,带着几分高门大户里独有的、腐朽又纸醉金迷的腔调。

灯光是昏黄的,压得极低。在这明明灭灭的光影里,三三两两的人影散落着。男人们大多穿着随意却昂贵的衬衫,袖口挽着,手指间夹着雪茄;女人们则妆容精致,丝绸裙摆在真皮沙发上蹭出细微的声响。筹码在绿绒桌面上碰撞出清脆的声音,伴随着男女间若有若无的低语和调笑。

在这层叠的烟雾与香水味中,一切都透着一种生杀予夺的松弛感。在这里,权力和金钱就是供他们消遣的玩具,而走进去的蒋昼,不过是一只随时会被淹没的飞蛾。

“找邵二?”牌桌那边有人抬头,冲杨林身后喊了一嗓子,“他在里面。”

杨林点了点头,侧身让了让。蒋昼从他身后走出来,月白色的旗袍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像是暗色画布上劈开的一道白。

牌桌边摸牌的手停了两只。

“这谁带来的?”一个靠在吧台边的花衬衫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眼睛在蒋昼身上来回扫,忽然凑近了半步,“有点眼熟啊。”

他身上的味道很杂,酒精和香水混在一起,冲得人鼻腔发呛。

“怎么感觉在哪见过?”他笑着伸手,手指搭上蒋昼的肩膀,指尖还带着酒杯壁的凉意。

蒋昼偏了偏头,肩膀往旁边侧了半寸,避开那只手。

花衬衫的手悬在半空,嘴角的笑意收了收。

“来都来了,装什么清高?”他又往前逼了一步,语气带着酒后的轻慢。

牌桌那边彻底静了下来,几张脸转过来。时佑桉放下手里的牌,眯着眼看了几秒,忽然认出了什么,眉梢微微一挑。

旁边有人凑过去低声问他,他嘴唇动了动。

“蒋昼。”

包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抽掉了什么,安静得有些不正常。几道视线齐刷刷地从蒋昼脸上扫过,又不动声色地落向沙发最里侧的角落。

蒋昼顺着那些视线看过去。

邵烬靠在沙发的深处,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捏着半杯加了冰的威士忌,还有侍者刚替他点了雪茄。冷白的面庞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格外沉,眼皮半垂着,连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

“真是蒋昼啊?”有人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这不是当年甩了阿烬的那个吗?”

“怎么又回来了?”

“不知道,看着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那些话像水珠落在油面上,浮在四周,进不到耳朵里。

蒋昼刚想往前走一步。

“来都来了,往哪去?”花衬衫男人横跨一步,正正好好挡在她面前。

蒋昼停住,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得有些渗人。

“让开。”她说。

花衬衫没动,甚至笑了笑,侧头朝牌桌那边看了看:“阿烬,你带来的?也不说一声。”

邵烬没接话。他抽了一口雪茄,将烟雾缓缓吐出来,隔着一层缭绕的青灰看向门口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灯光洒在她脸上,将她的五官映得格外清晰。

平日里总是素面朝天的清透皮肤,在灯光下显出近乎病态的白,与唇上那抹浓烈的颜色形成刺目的反差。月白色的素色旗袍裹着她清瘦窈窕的腰身,将那种骨子里的柔美和冷硬,生生揉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的靡丽。

让人既想将她供奉起来,又想把她揉进骨血里。

“算了。”时佑桉注意到邵烬的眼神里已经有了醉意,他把牌扣在桌上,站起身,似乎想打个圆场。

“算什么?”花衬衫回头看了时佑桉一眼,“当年她甩阿烬甩得多干脆啊,说走就走,一句话没留。现在又冒出来了,还不让人问两句?”

“他是金子吗?我不能甩他?”

“哎,你……”

花衬衫被她那一眼盯得后背莫名发毛,下意识侧了侧身。

蒋昼从他让开的缝隙里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鞋跟敲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她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走到牌桌旁边。

桌面上摆着几瓶开了封的洋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

蒋昼伸手,拎起一瓶最烈的威士忌,瓶口还带着没擦干净的酒渍。她握住瓶颈,将瓶口凑到唇边,仰起头。

酒液灌进喉咙,又辣又冲,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喝得太急,有几滴从唇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落,滴在月白色的旗袍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一瓶见了底。

酒精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蛮横地冲刷过她的血管,将理智、克制和那些苦心孤诣维持的伪装,全部冲得七零八落。

她的胃里翻江倒海,烧灼般的痛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劈砍到太阳穴,把整个世界都搅得一片混沌。

眼前那张冷峻的脸在视线里不断地裂开、重影,然后是爸爸妹妹血淋淋的脸,几张脸在她视线里不断扭曲又慢慢拼凑回去。

她又拿起另一瓶。

“蒋昼。”邵烬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冰,有些失真。

他似乎是有点酒醒了,又或是身体面对蒋昼下意识地反应,本能地想保护她。

蒋昼没理他。

喝了一半,酒精带来的冲击让她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她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邵烬猛地起身。

“放下。”他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伸手向抓住她的手。

“滚。”她眼睛通红,声音却轻得发飘,“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旁边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周遭的沙发上传来几声带着错愕的抽气声,原本靠在窗边抽烟的几个男人甚至站直了身体,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女的疯了吧?”有人压低声音嘀咕,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怎么说话的?阿烬当年车祸——”沙发那边有人忍不住开口。

“那他怎么不死在那场车祸里?!”蒋昼猛地转过头,声音尖锐得像刀片划过玻璃。

整个包厢彻底没了声音。

邵烬的脸色白了一瞬。

在场的人都知道当年那场车祸有多凶险,也亲眼见过邵烬在重症监护室里九死一生的惨状。这句话,无异于拿刀直接往邵烬最深的那道逆鳞上狠狠剜。

时佑桉紧皱眉头看着中间那两个人,似乎想上前劝一句,但最终还是停在原地。

有人已经往门口溜了两步。

蒋昼拎起手里那个还剩半瓶的酒,手一扬,砸在了桌上。“砰”的一声炸响,酒瓶砸碎在桌面上的那一刻,混着冰块的琥珀色酒液和尖锐的玻璃碴子四处飞溅。坐在牌桌附近的几个名媛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地提着裙摆往后退。

“都别走。”

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底却没有一丝暖意。

所有人都被她这句话钉在原地。

只有邵烬,目光从蒋昼脸上移到她拿着半截带尖的瓶口的手上。

“毕竟是你请来的观众。”蒋昼指着邵烬,语气冷冰冰的“我总得陪你把这出戏唱完,是不是?”

邵烬盯着她手里那块锋利的玻璃,眉心一直拧着。

蒋昼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得厉害。

“不是要弄我吗?”蒋昼盯着他,声音慢慢拔高,语气里的平静裂开一道缝,透出底下的疯狂,“不是要羞辱我吗?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就喜欢把别人的命捏在手里,看着别人在你们脚底下摇尾乞怜,你们才高兴?”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握着瓶子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胸口一阵剧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只发出几声近乎破碎的气音。

“不是要弄我吗?为什么不弄死我?为什么就留下我一个?”声音发颤,手里的瓶子终于攥不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你不是想知道当年我为什么和你分手吗?”她仰起脸,看着邵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恨意和痛楚搅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烧穿。

“我现在就告诉你。”她声音嘶哑,“你不是要报复我吗?恭喜你,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觉得恶心。”

邵烬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瞬。

她伸出手,指尖直直地点向邵烬的胸口。

“我蒋昼,自始至终,都没有爱过你。”一字一字咬的用力。

指尖的力道也不断加大,到最后她的手指死死抵着他的心口,指甲隔着衬衫都掐进了肉里。

“邵烬,你最好弄死我。”她仰着头,又哭又笑的,只眼睛空洞得让人不敢直视,“不然,我一定会弄死你们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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