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一家高档的法式餐厅。
轻音乐如水一般流淌在大厅里,四周是低声细语的食客。
邵烬坐在靠窗的卡座里,冷着一张脸,手指不耐烦地在桌面上轻叩。
他哥骗他过来吃饭,没想到硬塞给他一个联姻对象。
“邵先生,其实我平时很喜欢看画展,听说您对艺术品也有研究……”对面的相亲对象林小姐正绞尽脑汁地找话题。
邵烬连敷衍都懒得敷衍,端起冰水喝了一口,“林小姐,我不懂画。你要是想找人聊艺术,出门右转是画廊。要是想联姻,劝你趁早死心。我这人脾气差,嫁过来没好处。”
林小姐的笑容僵在脸上,尴尬得不知如何接话。
就在这时,邵烬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女声。
“周医生,你好,我是蒋昼。”
邵烬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顿。
他往后靠在沙发上,侧了侧耳。
两个沙发背靠背,中间只隔了一道半人高的木质挡板。
他甚至能听到她放下玻璃杯时,那轻微的碰撞声。
“你好,我是周令同。”另一个男声响起,温和清朗。
周令同。
邵烬脑海里反复闪过这个名字。
“我听说过您,上次在霖市您那个手术特别成功,我很想了解一下……”蒋昼语气里透露出浓浓的兴趣。
“你倒是第一个注意这点的,我挺高兴的……”对面的男人笑了一下,随即很温柔地解释。
两人似乎相谈甚欢,甚至还默契地碰了一下杯。
邵烬面无表情地听着,那张原本冷峻的脸庞更加阴沉。
“砰!”
杯子撞到桌子上发出很大的声音,背后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邵烬漫不经心地开口:
“这家的惠灵顿牛排其实做得很一般。”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闲聊,“法餐这东西,看着精致,其实反人类。就像有些女人,看着胃不好,吃不了生冷,非要跑来吃这种带血丝的西冷。吃完了,回去又要胃疼得整宿睡不着觉,连带着还要折腾别人。”
林小姐愣了一下,满是茫然:“邵先生,您……是在跟我说话吗?”
“是,”邵烬切下一块牛肉,“我做个好人,提醒一下林小姐。下次相亲的时候记得擦亮眼睛,别被某些华而不实的男人给骗了。”
隔壁,
蒋昼拿着刀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周令同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压低声音:“认识?”
蒋昼深吸了一口气,将刀叉放下。
“周医生,抱歉。”蒋昼拿起包,“我确实不太喜欢法餐,要不然我们换个地方吧。”
“随意。”周令同配合地起身。
两人刚走出,邵烬也放下了刀叉。他平静地转过头,看着蒋昼和那个男人并肩离开的背影。
眼神像是一潭幽深的死水,底下藏着能把人活活溺毙的漩涡。
“邵先生,那咱们……”林小姐尴尬地坐在那里。
“单我买过了。林小姐自便。”邵烬冷淡地扔下一句话,起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的出口。
——
“周医生,其实我是被我们护士长推过来的,我本身没这方面的想法。”
“那还挺巧的,我也是被我妈逼来的。蒋医生,不瞒你说,我有女朋友,而且已经谈了五年了。但她情况有点特殊,我们家里不同意我们俩。实话实说,我今天来,纯粹是为了交差。”
“那正好,”蒋昼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甚至带着笑意,“就当交个朋友吧。”
“好啊。”周令同也温和地笑了笑。
两人沿着小路一直往前走。
“蒋医生,刚才那位……”周令同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抱歉,让你看笑话了。”蒋昼语气里透着无奈。
“笑话倒不至于,但看得出来你俩关系不一般啊。”周令同笑着推了推眼镜。
蒋昼扯了扯嘴角,没有反驳。
周令同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忙。”
蒋昼错愕地看着他。
“我想……”周令同指了指餐厅的方向,“你大概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挡箭牌,去挡掉那位可怕的先生。”
蒋昼沉默地看着他。
“作为回报,可能需要你先帮我瞒一下我们家里那边。”
在权衡了短暂的几秒后,蒋昼点了点头。
“成交。”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去切断和邵烬反反复复地纠缠了。
哪怕只是暂时的。
——
周令同开车将蒋昼送到小区楼下。
不远处的路边,一辆黑色的宾利缓缓停了下来。
蒋昼感觉到有视线从车窗里投射出来,紧密地像丝线编织的网,密密麻麻地包裹着她。
她有意忽视,只看向周令同,主动开口道,
“正好晚上也没怎么吃,上楼吧。”
周令同也察觉到门口的车,点了点头,朝着她笑,
“好。”
两个人一起上楼。
小区门口,路灯的光线斜斜的落在车顶上方。
邵烬靠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车窗边,卷起的袖口露出冷白劲瘦的手臂。
后视镜的倒影里,他侧脸被车窗挡住一部分,只露出一截冷厉的下巴线条,鼻梁和薄唇的弧度冷梢而锋利。
洒水车从边上的绿化带经过,有水雾漂进来。
邵烬目光始终望着老旧小区楼道口的位置,看不出任何的神色波动。
——
这几天,蒋昼休班的时候一直和周令同在一起。
两人都是同一个科室的,彼此之间交流完全没有阻碍,反而碰撞出很多思想上的火花。
从咖啡厅里出来,蒋昼和周令同道别,自己一个人沿着街道路边慢慢往前走。
手机铃突然响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
前面有三三两两的人路过,大笑大叫着。
蒋昼抬起头,隔着街道的绿化带,忽然看见了对面的邵烬。
他倚靠着车身在打电话,一只手上夹着烟,散漫地垂在一侧。
隔着昏暗的街道光线,蒋昼发现自己居然也能如此准确的在人群中一眼认出来他。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邵烬忽然将电话从耳边拿下,侧头朝着她这边的方向看过去。
蒋昼立刻偏过头。
只一瞬,她觉得自己有点荒谬。
他怎么可能一眼就能看到她。
等蒋昼再转回来时,邵烬已经没有再看她这边,而是拿着手机,有些不耐烦地朝着前面走过去。
蒋昼看见从酒吧出来的人。
不是她见过的那个联姻对象。
女孩似乎喝的有点多,邵烬走上前,伸手揪住她的衣领。
她作势往邵烬怀里靠,但被不动声色地挡开。
邵烬扶着她到一旁坐下,拿起手机走到一旁继续打电话,身后长椅上的女孩起身,想从身后抱住他。
还没碰到就被躲开了。
邵烬一只手压着女孩的肩膀,按住她不让她乱动,对电话那边说了几句就草草挂断了。
蒋昼看了会儿,收回视线离开。
到地铁站的时候已经关门,最后一趟地铁已经离开。
蒋昼站在路边,低头打开手机准备叫车。
刚刚点开打车软件,黑色宾利就停在眼前。
邵烬把车窗降下来,
“还以为看错了人。”
蒋昼握着手机。
邵烬神色淡漠,把手上的烟掐灭,往关闭的地铁站那边看了眼,开口说,
“上车,送你。”
蒋昼顿了下,走到车边,拉开车门上去。
车上很安静。
她闻到了车里有股女士香水味。
邵烬也闻到了,将车窗开得更大了点。
“你相亲对象呢?没送你?”
邵烬开口问。
“我没让他送。”蒋昼看着车窗外的灯光。
这儿最美的就是夜景,原先他们还没分开的时候,两人就经常来这边散步约会。
“哼”,他冷笑一声,“相亲的时候都不好好追求,等在一起的时候你还能指望他对你好吗?”
“相亲而已,再说是我过日子,我都没说什么,你这么大意见干嘛。”
“我多余管你是吗?”
“我没说让你管我。”
蒋昼觉得自己可能最近生理期来了,情绪不是很稳定,被邵烬这么一激话都多了。
邵烬侧头看了她一眼。
他伸手调整了一下车里的温度。又从车篓里掏出保温杯,单手拧开递给她,
“热水,喝点。”
蒋昼微怔。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邵烬手一直举着,没放。
蒋昼双手接过,放嘴边小口小口抿。
邵烬按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况,不时往旁边分出点视线。
蒋昼再抬眼的时候,不经意一扫,看见了邵烬手上的戒指。
他们重逢后第一次送她回来时她就看见了这戒指,当时还以为是看错了,没想到是真的。
邵烬注意到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抬了下手,戒指的反射的光晃了一下蒋昼的眼睛,
“想要?”
蒋昼扭头,不接话茬。
“我送你。”邵烬偏头看了她一眼。
“不用,我要是真的想要会买的。”
蒋昼将杯子放回去,闭眼靠在椅子上,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我就有了。”
邵烬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攥紧。
今晚意外的不怎么堵车,车很快开到楼下。
蒋昼想到那晚邵烬跟着上楼后发生的事情。
“就停这儿吧,谢谢你送我回来。”
“怕我又像上次那样?”
蒋昼默认他的话。
邵烬扯了扯嘴角,带了点嘲弄。
“蒋昼,你躲我。”语气肯定。
蒋昼闭了闭眼,深深地呼吸,
“邵烬,你还爱我吗?”
她问。
邵烬看着她,喉结滚了下,有一会儿没说话,
“很重要?”
蒋昼平静地说,“很重要。”
邵烬冷着面孔,下颚收紧,棱角绷成一条凌厉的线,
“不知道。”
他口吻漠然,整个人往后靠,闭上眼。
“但蒋昼,除了你,没有别人。”
这些年,除了她,没有任何人。
蒋昼看着他的侧脸,
“邵烬,可是我早就不爱你了。”
男人指骨青筋绷起,他转过头,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那就试着爱上我。”
蒋昼摇头,
“我做不到。”
邵烬不说话,脸上没有了表情。
两人目光对视着,寂静又灼热,好像重新回到了几年前分手的那天晚上。
两个人才刚刚做完,她身上还穿着他的衣服,留着他的吻痕。
至今邵烬仍旧想不明白。
明明当时她那么爱他。
怎么她就突然不爱了呢?
他打开车锁。
蒋昼松了口气,解开安全带,往小区里快步走过去。
进楼栋之前她转过身回头看了眼。
邵烬的车仍旧停在那边,他在车里没下来,一只手搭在车窗边,后视镜的镜面反射出点冷梢的光。
蒋昼转身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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