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医院心外科的走廊里依旧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蒋昼刚换好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走出办公室，就被眼尖的苏冉一把拽住了袖子。

“蒋昼！”苏冉跑得有些喘，“咱们那个心外微创研究项目的专项资金，今天一早财务那边核实全部到账了！”

蒋昼拿着病历本的手指微微收紧，脑袋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资金打过来了？

是谁批的？是赵承熙，还是……

苏冉没注意到她的走神，喜滋滋地晃了晃手里的单据。

还没等蒋昼细想，一个更大的惊喜紧跟着砸了下来。

一个星期后，好几台在医疗器械峰会上让蒋昼心动了许久、由邵氏集团最新研发的高精度微创设备，被小心翼翼地推进了心外科的手术层。

拆箱、组装、由专业工程师进行精密的调试，一切流程顺畅得不可思议。

作为科室里技术最过硬的骨干，蒋昼自然成了这批新机器最直接的体验者。

当她换上手术服，站在无影灯下的那一刻，连呼吸都变得比平时更平稳。

“机械臂校准完毕，可以开始。”

随着一助的声音落下，蒋昼看着那银白色的机械臂精准地探入患者的胸腔。高科技的辅助让原本复杂的操作变得如臂使指，缝合、打结，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毫厘之间，堪称完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蒋昼完成最后一针，将缝合线剪断时，旁边的副手看着监视器上平稳的曲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创口太小了，出血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副手眼睛发亮，语气里满是惊叹，“蒋医生，有了这批设备，这台复杂的搭桥手术时间缩短了将近四分之一！而且这种微创程度，患者术后感染的几率大大降低了，恢复期也能提前好几天！这简直是神兵利器啊！”

蒋昼摘下沾着血迹的手套，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她看着屏幕上的心率线，一直紧绷着的面部线条终于柔和了下来。那双一贯清冷的眼睛里，浮现出几分鲜活的、发自内心的欣慰。

对于医生来说，没有什么比看到病人因为更好的技术能活下来，更让人觉得值得的了。

脱下手术服，蒋昼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办公室。

她坐在椅子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了手机。

盯着屏幕上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蒋昼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开了短信界面。

其实医院已经给邵氏发了公函，但她还是想以个人的名义说一句。毕竟，这批设备是真的救了很多人的命。

她在屏幕上轻轻敲下两行字：

“邵总，设备已经投入临床，效果很好。替那些活下来的病人，谢谢你。”

没有称呼，也没有署名。

点击发送。

不到半分钟，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是一条短信回复，简短的两个字：“微信？”

蒋昼愣了一下。

下一秒，微信界面上显示新的联系人添加好友。

这边短信上又弹出新的信息：“通过。”

蒋昼抿了抿唇，正输入着：“不用了吧……”

那边似有所感，立刻蹦出来：“好歹帮了你，不会连这个小要求都做不到吧。加了微信之后，把你拉到技术部门的群里，设备有问题，你可以及时问到他们。”

蒋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而邵烬那边也没有再发什么，把这个选择抛给了她。

——

邵烬晚上回了趟老宅。

过段时间是老爷子的八十大寿。

这段时间着急忙慌的张罗着让他相亲，也都是为了哄老爷子开心。

但上次他在餐厅做的那事确实不厚道，气得家里头给他打了不少电话，他都没接，这会儿才赶回去受罚。

车开到老宅门口。

管家赵叔出来给他开门，

“二少爷。”

邵烬应了声，把车钥匙丢过去，

“我大哥呢？”

管家道，

“里头陪老爷子呢。”

邵烬应了声，往廊檐下走。

赵叔在身后打着灯，

“那边正在气头上，您等会儿赶着好听的话讲。”

邵烬笑，

“什么好听的话？”

邵烬打小脾气就混，整个大院里头的就属他最横，无法无天。

邵老爷子就怕他乱来，高中毕业后联系了曾经的老战友把他给扔进部队里磨炼了两年。

原以为出来性格会沉稳些，虽然不指望像他大哥，但多少也能管住点自己的脾气。

可没想到还是一样，半点不改的犟种。

邵烬走到老爷子那边的院子，还没进屋，先瞧见他大哥邵筠从里面出来。

兄弟两人年龄相差四岁，他大哥性格随老爷子，毕业后顺理成章地就继承了家里的安排。

邵烬对家里的产业没太多兴趣，也根本没想过跟他大哥争什么。

前些年大哥刚接手的时候，上层也有过一阵动荡，好在他大哥手段够，集团那边没受多大影响，这两年反而拓展的更好。

不过也因为工作忙，所以这两年才订婚。

“老爷子呢？”邵烬往里屋看了眼，“不是让我回来挨藤条？”

邵筠看他一眼，也了解他的脾气，

“没看上？”

邵烬在边上老爷子的太师椅上坐下，

“不合适。”

邵烬问，

“两个姑娘都不合适？林家姑娘你不认识就算了。姜伶和你从小一起长大，这回也是专门为了你才回国的。”

姜伶从小就喜欢邵烬。两家人原以为他俩青梅竹马长大，迟早会走到一块。

这回联姻的事情，也是姜家那边主动的。

邵烬拿起桌上的雪茄在手里把玩，闻言笑了声，抬头看他哥，

“她喜欢我，我就得喜欢她？”

邵筠神色淡沉，走到亭台边，看底下池子里养的鱼，

“听说这几天你一直往医院跑？”

邵烬拿着雪茄的手动作停顿了下，脸上散漫的笑意也褪去，

“你消息还挺灵通。”

邵筠抓起手边的鱼食扔进池子里，

“别犯浑。”

当年跟蒋昼的事家里就邵筠知道的最清楚，老爷子那边也压着。

如果知道他差点为了个女人鬼门关闯了一遭，家里头估计早就翻天了，老爷子也不会允许他到现在还没成家。

邵烬没点雪茄，放在鼻尖嗅了嗅，

“这雪茄一般。”

他把雪茄扔一边，没回邵筠的话，也当听不懂他话里头的隐喻，起身离开。

“我跟你不一样，”他临走前看了邵筠一眼，“我的事只能我做主，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行。”

——

回到栖迟，邵烬坐在沙发上，腰后垫着个特制的真皮靠垫。看到屏幕上显示“你已添加了对方，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的提示时，他原本因为腰痛而微微蹙着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他点开蒋昼的对话框，想发点什么。

打了一行字，觉得太刻意，删了。

又打了一行，觉得太矫情，也删了。

最后，他烦躁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闭上眼往后一靠。

过了好久，他拿起点开她的头像，进入了她朋友圈的主页。

蒋昼的朋友圈，和她这个人一样，很干净。

没有其他东西，只有偶尔转发几篇医学期刊的论文，或者是无国界医生组织的募捐链接，一目了然。

突然，他的手指停下来。

上个月朋友圈只有一张图片，没有配文。

照片的光线很暗，背景是那种古刹里特有的、暗红色的斑驳廊柱。

而画面的正中心，是一只骨肉匀称、甚至有些过分苍白的手。手腕上，缠绕着一串古朴的、散发着暗光的深褐色木质佛珠。

佛珠手串很长，在手腕上缠了好几圈。

他继续往下划。

照片按着时间顺序倒推，犹如一卷被倒放的胶带，将那些被沉默掩埋的岁月一点点铺陈开来。

时间轴往上推了一个月。

画面陡然变得翠绿，是盛夏的古刹，蝉鸣声仿佛穿透了屏幕。苍翠的树冠遮天蔽日，在红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手腕暴露在闷热的空气里，那串佛珠贴在皮肤上，木质的纹理被汗水浸润得很深。

再往下划拉，是今年初春。

桃花开得烂漫，粉白的花瓣越过寺院的高墙，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在半空，任由一片花瓣落在深褐色的佛珠上。那串木珠被摩挲得已经十分光滑，与她冷白的手腕形成了极度强烈的视觉反差。青灯古佛，落花有意。照片里没有出现她的脸，可邵烬盯着那只手，却仿佛能听见她叩首时额头撞击蒲团的闷响，闻到她身上沾染的、经久不散的檀香。

再往下，是初冬的第一场雪。

照片里，寺庙的朱红色院墙被大雪覆了厚厚一层，天地间透着死寂的冷。镜头聚焦在一截苍白且过于清瘦的手腕上。深褐色的木质佛珠缠在腕骨上，几片细碎的雪花落在珠子表面的包浆上，还没来得及化开。背景里，隐隐能看见覆满白雪的青石阶，她似乎是一个人站在风雪里，连按下快门的指尖透着刺骨的冷意。

再往上……立冬、深秋、中秋、盛夏、春分、大寒。

每个月。无一例外。

背景随着四季更迭，有时是破晓时分紧闭的佛堂大门，有时是黄昏下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有时是大雨滂沱中模糊的佛像轮廓。

深褐色佛珠手串也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变短。

一直到五年前。

前一张照片是她入职医院的照片。

后面紧接着的就是她站在古刹前，手里捧着7颗佛珠，对着镜头很温柔地笑。

整整五年，六十个月。她去了六十次寺庙。

邵烬将手机扣在桌面上，闭上眼睛，靠着沙发。

房间安静得近乎死寂，只有中央空调运作时发出微弱的低噪。室内只开了廊灯，所有东西的轮廓都被模糊在昏暗的阴影里。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中，领带被扯得松松垮垮，仰着头，喉结在昏暗的光线里紧绷出一条冷硬的弧线。

一闭眼，满脑子，都是那只戴着佛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