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阿呆阿瓜

一开春,冷热交替最容易导致流感频发,医院里又忙得不可开交。

门诊大厅里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孩童的哭闹声和电子叫号机机械的播报。

心外科虽然不像呼吸科那样直接被流感大军淹没,但因为气温骤升骤降,心血管疾病突发的患者也成倍增加。

蒋昼连着忙了两个星期,几乎天天泡在手术室和重症监护室里。最忙的时候一天要连做了三台主动脉夹层手术,下了手术台,连扒两口盒饭的力气都没有,靠在更衣室的柜门上就能直接睡过去。连轴转的高压让她的脸色透着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原本就清瘦的下颌线更加凌厉,眼底长期挂着淡淡的青黑。

周末,难得碰上两人都休假。随禾死活不肯让蒋昼继续闷在出租屋里,硬是把她拽去了城南的湿地公园。

初春的阳光虽然有些刺眼,却带着久违的暖意。公园里,柳树刚刚抽出了极细的嫩绿新芽,湖面上的冰早就化了,几只野鸭在水里扑腾着。憋了一整个冬天的人们全都涌了出来,草坪上支着五颜六色的帐篷,天上飞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风筝,到处都是鲜活嘈杂的人间烟火气。

“蒋昼,走快点。”随禾穿着件明黄色的薄呢大衣,在不远处回头喊她。

蒋昼拢了拢身上的黑色风衣,慢吞吞地跟在后头。长时间在室内,猛地一吹风,偏头痛又隐隐有了发作的迹象,只能用指尖轻轻按着太阳穴。

“我去一下厕所,你就在这棵树下面等我,别乱跑啊。”

“去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随禾朝着不远处的公共洗手间跑去。

蒋昼独自站在原地。

春寒料峭,一阵冷风掠过湖面吹来,卷着几分湿润的水汽,吹动着她风衣的下摆。蒋昼乌黑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周遭全都是热闹的声音。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有个年轻的父亲正把放着风筝的小女儿高高举过头顶,小女孩穿着粉色的春装,笑得声音清脆,两只小短腿在半空中扑腾着,一个劲儿地喊着“爸爸再高一点”。不远处,几个大学生坐在草坪上弹吉他,唱着不知名的民谣。

蒋昼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柳树下,像是一个与这幅生动春日画卷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她垂下眼睫,如果姜姜还在,现在也该是个十几岁的大姑娘了,也许也会在周末,穿着漂亮的裙子,拉着她的手在公园里散步。

她微微偏过头,视线百无聊赖地越过人群,落在了公共洗手间出口的方向。

随禾还没出来。

身后忽然被带起一阵风。

蒋昼还没反应过来,视线里只闪过一团雪白,紧接着肩膀受到一股冲力,整个人已经被直接扑倒在了草地上。

一条白色毛茸茸的大型萨摩耶兴奋地扑在她身上,吐着舌头,用脑袋开心地蹭动着她。

又是上次那只。

大狗狗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只是热情得过了头,兴奋地凑过来蹭着她的脸颊,又伸出湿润的舌头去舔她的手背。

“抱歉啊。”

一道低沉的男声从上方落下来。

邵烬单手插在黑色风衣的兜里,另一只手里拎着牵引绳的一端,漫不经心地走近,停在她一旁。

“绳索不小心断了。”

蒋昼侧过头,顺着声音仰视,正对上邵烬那张冷淡、英挺的面庞。

他姿态散漫,逆着午后的阳光,蒋昼有些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萨摩耶还压在她身上,毛茸茸的尾巴晃个不停,完全没有起开的意思。蒋昼稳了稳呼吸,试探性地叫了一声:“阿呆?”

她清楚地看见,邵烬的眼底掠过一抹异样的神色。

他垂下眼,伸手摸了摸萨摩耶的脑袋。

狗狗呜呜地叫了两声,像是很舍不得蒋昼似的,又低头舔了舔她的手背,这才乖乖起身退到一边。

蒋昼狼狈地从草地上撑着胳膊想站起来。然而左脚刚一沾地,脚踝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刚才狗狗从身后扑过来的时候,她猝不及防地后退,直接把脚给崴了。

“阿瓜,听话,别随便认妈。”邵烬眼神暗了暗。

大狗狗委屈地呜呜直叫,却还是继续往蒋昼跟前凑,用毛绒绒的尾巴去扫她的小腿。

蒋昼低头看了一眼,对上狗狗那双乌溜溜又可怜的眼睛,心里忍不住一软。

同时,心里的疑问也浮了上来。

她明明记得邵烬以前养的狗叫阿呆。

邵烬的视线落在她微微发颤的左脚上,语气平淡:“走两步我看看。”

蒋昼微微皱眉,对他这种敏锐的洞察力有些无可奈何:“只是普通的崴脚,休息一下就好。”

她话音刚落,邵烬忽然上前一步,弯下腰,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径直往前走。

“你干什么?”蒋昼吓了一跳,身体失重让她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我的狗闯的祸,我负责。”他连眼皮都没抬,抱着她大步走向公园侧的医务诊所。

诊所里,医生仔细检查了一番:“扭伤,不算严重。”

医生蹲下身帮忙正骨,喷上云南白药。药雾接触到皮肤的那一瞬,一阵刺痛袭来,蒋昼猝不及防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手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旁边邵烬的小臂。

等反应过来,她立刻想松开手。

邵烬却反手扣住了她的,宽大的掌心妥帖地覆盖在她的手背上。他微微倾身,宽阔的肩膀替她挡住了刺眼的灯光和医生的视线。

“是有点疼。”他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人。

医生喷完药,把药瓶递给邵烬:“这一周每天早晚喷一次,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邵烬接过药瓶,转身抛进蒋昼怀里。上完药,脚踝那股火辣辣的痛感确实缓解了不少。蒋昼勉强能站起身,跟医生道了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诊所。

蒋昼拿出手机给随禾发消息,告诉她自己先回去了。

邵烬瞥了一眼她的屏幕:“我送你?”

蒋昼没吭声,算是默认了。她和随禾都没开车,自己这脚确实不适合去挤地铁。

车厢里很安静。阿瓜从后座探出个大脑袋,又凑过来蹭她。蒋昼伸手,轻轻摸了摸狗狗的脑袋,轻声问:“阿呆呢?”

邵烬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过了几秒,他才慢慢地说:“前几年死了。”

蒋昼的手僵在半空,摸着阿瓜的动作停住了。

阿瓜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发出两声低低的“呜呜”声,用鼻子顶了顶蒋昼的手心。

邵烬目视前方,腾出一只手,挠了挠狗狗的下巴。

“本来想给它起个贱名好养活一点。”邵烬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缓慢,“阿呆本来就是只流浪狗,当时是邵念先发现的。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被人用棍子打得全身都是伤了。”

蒋昼静静听着,喉咙发紧。

“邵念想养,但家里不同意。最后是我偷偷带回去的,起了个贱名叫阿呆。”

“那……”蒋昼的声音有些发哑。

那时候她和邵烬在一起,也经常帮着照顾阿呆,她对阿呆的感情,并不比邵烬少。

“思虑过度。”邵烬只给出了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车厢里彻底陷入了死寂。

阿瓜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低落的心情,默默地缩回了后座,趴着不动了。

车子停在蒋昼的出租楼下。蒋昼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邵烬也跟着下了车。

初春的傍晚,风里还带着刺骨的料峭。

邵烬靠在车门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啪”的一声,蓝色火苗窜起,他点燃了烟,却没有抽。

他抬起头,看着蒋昼一瘸一拐地走进楼道。

事实上,他刚才没说完。

那时候,蒋昼刚走,他每天除了酗酒就是飙车,根本没有心思管别人,也没心情照顾阿呆。

可是也只有他一直陪着自己。

他睡在沙发上,阿呆就趴在他脚边;他喝酒,阿呆就用脑袋去顶他的手腕;他一言不发,阿呆也就安静地陪着他。

直到他出车祸那天。

阿呆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一直扯着他的衣服不让他走。他心烦意乱,把阿呆锁在了家里。后来他父母半夜接到医院的病危电话,急匆匆赶去医院,也不知道阿呆是怎么扒开门跑出来的,竟然一路跟着他父母的车跑到了医院。

他在ICU里抢救,阿呆就在病房外面守了整整一个月。

后来,他因为腰椎粉碎性骨折必须转去国外接受康复手术。阿呆就是在那时候,先是被蒋昼“抛弃”,接着又看着他被推走。

狗狗的感知是敏锐的。他误以为,爸爸妈妈都不要他了。他以为是自己被彻底抛弃了。

从那以后,阿呆开始绝食,整天趴着不吃饭,听到走廊里有一点动静就会猛地惊醒,以为是邵烬回来了。

等邵烬在国外知道这些情况时,阿呆的身体已经彻底垮了。

当时他只能躺在床上,连站都站不起来,根本没法赶回去。而阿呆的身体,也已经经不起折腾。

他只能通过家里的监控,隔着屏幕叫它的名字。

他还记得,监控那头,阿呆听到他的声音时,整个身体都直了起来,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瞬间亮了,尾巴疯狂地甩着。

从那天起,阿呆就天天盯着那个监控看。

邵烬在复健最痛苦、疼得浑身冷汗的时候,只要有空,就会对着监控跟阿呆说话。

只是,他身体的亏损太厉害了,撑了不到两个月,还是走了。

阿呆去世后,邵念也伤心了很久。二叔二婶为了哄她,在全国各地的犬舍里四处搜罗,才找到了阿瓜。

邵烬夹着烟,看着烟雾在冷风中消散。

这俩,还真是揪着一个妈不放。

楼上,蒋昼房间的灯亮了。

邵烬仰起头,看着那团昏黄的光晕,任由指间的烟,一点点燃烧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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