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也算旧相识了。这杯酒你总得给我这个面子吧。”

“如果我不想呢？”

邵烬修长的指骨扣着杯身，力道沉稳，眼底褪去了方才的漫不经心，只剩下沉沉的暗色。

蒋昼的拒绝，点燃了他心底积压已久的火星。他垂眸望着蒋昼，薄唇微微勾起，扯出一抹嘲讽的笑，那笑意不达眼底，“蒋昼，在我的场子，我的话就是规矩。你别忘了，有些东西，是你欠我们邵家的。”

一句话，如同寒冬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尘封数年的过往。四年前的旧债被硬生生从心底最深处拽了出来，带着沉重的压抑与窒息感。

蒋昼指尖骤然攥紧，掌心泛出细密的凉意。

尘封的血淋淋的记忆又涌入脑海，她现在觉得脑壳生疼。

蒋昼平复着紊乱的呼吸，缓缓抬眼，原本平静的眸子，此刻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寒意。她直直迎上邵烬深邃暗沉的目光，没有闪躲。她扪心自问，算来算去，当初的事，她也不欠他。

几秒的静默对峙，空气紧绷得仿佛一触即碎。

“是不是喝了这杯，咱们的事就能翻篇？”

“那么想和我翻篇？”

“你就说是不是。”

邵烬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挤出来一个字“是。”

在邵烬灼灼的目光中，蒋昼直接伸手，稳稳接过了他手中那杯度数极高的白酒。玻璃杯冰凉刺骨，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掌心，浓烈的酒味直冲鼻腔，呛得人微微发闷。

她指尖收紧，指腹微微泛白，唇线绷得笔直，脸色有点苍白。

邵烬有点看不下去了，一个巴掌盖住酒杯，探过身，呼吸打在蒋昼脸上，“蒋昼，你只就非得这么倔吗，和我服个软能死是吗……”

跟触发了关键词似的，蒋昼躲过他的手，仰头，没有丝毫犹豫。辛辣灼喉的白酒狠狠灌入口腔，顺着喉咙一路灼烧而下，划过食道，烫得五脏六腑都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灼热痛感。浓烈的酒意瞬间席卷四肢，带着霸道凌厉的后劲，瞬间冲上头顶。

她没有眨眼，没有停顿，硬生生将满满一杯高浓度白酒，一饮而尽。

一滴不剩。

蒋昼抬眼，眼尾被酒意染的有些红了，声音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邵烬，酒我喝了。 别再拿这件事来压我。从此以后，咱们也没关系了。我也不欠你了。”

邵烬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和被烈酒灼得微微水润的唇瓣，看着她不肯低头的犟劲儿。他眼底的暗色愈发浓郁，呼吸急促。

邵烬低眸看着杯中残留的酒渍，喉间微沉，嗓音比方才更低哑，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情绪：“你不欠？”

既然她不想认，他就非得让她低下头认这个亏。他要让她欠自己一辈子。

“蒋昼，你心里最清楚。”

他的语气很轻。

蒋昼避开他的目光，不愿再与他拉扯。陈年旧事牵扯太多，外人看不懂，当事人也说不清，多说无益，只会徒增纠缠。

酒劲已经开始上头，脑袋阵阵发沉，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绯红，浑身燥热又发虚。她克制着微微眩晕的体感，语气疏离淡漠：“邵烬，我们就到此为止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下了楼，夜风微凉，蒋昼看到熟悉的小白车，朝着它走去。

邵烬也跟着下楼，在一旁抽烟，随禾扶着蒋昼坐上车，他看了一会儿，给一个人发了信息。

蒋昼回到出租屋，进门的瞬间再也撑不住，后背轻轻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缓了许久。

喉咙依旧灼烧刺痛，太阳穴突突地跳，浓重的醉意裹挟着疲惫，席卷全身。她没有力气洗漱，喝了随禾做的醒酒药，就胡乱脱了外套，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光微亮时，蒋昼才感觉酒意稍稍褪去，只余下浑身酸软无力，脑袋昏沉钝痛，是宿醉过后的疲惫。

今天是周日，她全天休班，难得可以好好休息一天，补一补连日兼职、熬夜的疲惫。

蒋昼躺在床上，缓了许久，才勉强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身。简单洗漱过后，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慢慢小口喝着，试图压下残留的不适。

窗外阳光和煦，透过纱窗落进屋内，明明是温柔明媚的好天气，她的心情却依旧沉沉闷闷，被昨晚的对峙压得喘不过气。

上午九点整，手机铃声打破了屋内的平静。蒋昼心头微顿，立刻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医护人员温和专业的声音：“蒋医生您好，今日预约了邵奶奶的常规复诊与身体指标全面复查，请您尽快来院陪同复查。”

蒋昼指尖微微一僵。她几乎快要忘记这件事。

今天是邵家老太太第一次检查的日子，她作为主治医生应当承担看护责任的。结果昨天她上午替人值班，下午昏睡，后续又突发苏清走失的意外，慌乱间忘记了今天的预约。

“好，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蒋昼迅速收拾妥当，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浅色长袖长裤，随手拿上包，快步出门，打车直奔医院。

二十分钟后，蒋昼准时抵达住院部老干部病房区。

她一路上拿出手机翻看护士早前发来的复查项目清单，心里默默梳理流程，准备先带老人做各项抽血、CT、体征检测，再等待医生会诊结果。

可刚走到病房门口，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病房阳台边，男人逆光而立。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落在他宽阔的肩头，勾勒出利落冷硬的身形轮廓。一身简约的黑色休闲西装，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矜贵，气质清冷矜肃。

又是邵烬。

蒋昼脚步骤然停顿，心底瞬间升起一丝气愤和无奈。

她调整自己的呼吸，邵奶奶是他至亲长辈，老人复查，他到场陪护，也理所当然，不要较劲。

邵烬似乎早已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在蒋昼驻足的瞬间，缓缓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立刻精准锁定在她身上。

“早啊，蒋医生。”

蒋昼神色不变，当做全然没有看见他的存在，推门走进病房，径直走向床边，看向躺在床上刚醒过来的邵奶奶，语气带着温和。

“邵奶奶，早上好，我来陪您做复查了。”

邵奶奶看见她，不像邵家人那般满脸防备厌恶，反而露出慈祥温和的笑意，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语气亲昵：“蒋医生来啦，快过来坐，昨晚是没睡好吗？这小脸儿白得很。”

蒋昼轻声回应：“我没事，今天是专门过来陪您做检查的，我们今天把所有项目都做完，好看看您身体的恢复情况。”

她熟练地帮老人整理被褥、穿戴外套，细致耐心，一举一动专业又稳妥。

全程，她始终侧身避开邵烬的方向，目光没分给他分毫。

邵烬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

欣赏她面对老人温柔的模样，还有熟练细致、有条不紊的动作。

一旁的护士拿着复查登记单走进病房，轻声提醒：“邵先生，蒋医生，各项检查仪器已经备好，可以先带老人去抽血采样。”

蒋昼点头应声：“好，我扶奶奶过去。”

她俯身想要搀扶老人起身，刚伸出手，手腕却猛地被人从后方攥住。

力道猝不及防，带着强势的禁锢感。

邵烬将蒋昼拉到一边，轻轻扶着邵奶奶起来，然后冲着她说：“你在前面带路。”

蒋昼瞧了他一眼，他愿意尽孝心就给个机会吧，反正一直扶着确实挺累，她昨天喝了酒还没缓过来。

接下来的一整天，蒋昼陪着两人忙前忙后。

邵奶奶年纪偏大，基础病繁杂，本次复查项目极多，从空腹采血、心肺CT、脏器彩超到各类体征监测，大大小小十余项检查分散在住院部、医技楼各个楼层。蒋昼全程贴身陪护，寸步不离。

一开始两人搀着老人，胳膊总是不小心碰在一起，蒋昼总是立马躲开，邵烬还嗤笑了一声，满不在乎。结果转头蒋昼借了一个轮椅，让邵烬推着奶奶，更加方便。邵烬看她，她直接无视。邵烬无奈推着轮椅，跟着蒋昼做下一项检查。

中间吃饭的时候，蒋昼出去接了一个电话，刚挂断，她就闻到熟悉的烟草混着洗衣粉的味道，邵烬倚着墙，盯着她的后背。

看她打完电话，他迈步上前，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几乎咫尺相贴。温热的呼吸微微拂过她的耳畔，还带着带着醇厚的酒香，和他冰冷的气场截然不同。

“蒋昼。”他低低喊她的名字，语气带着一丝沉郁，“躲我？”

蒋昼眉心蹙起，“喝这么多，你还没醒吧。”

“那你很清醒吗？”男人的呼吸扫过耳朵，她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

蒋昼转身拉开距离，抬眼直视他，眼底满是愠怒，“邵烬，这里是公共场合，麻烦你注意点影响。”

两人气息交错，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两人身上，将咫尺的距离拉得既亲密又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