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会落幕返程后，医院回归了平稳有序的日常工作，蒋昼也回归了忙碌的生活。

今天和蒋昼一同坐诊的人中恰好有陈明远——当年抢救她妹妹的医生，最后宣判抢救无效，将她妹妹的心脏移给了别人。

他是霖市第三医院派来学习的医生，也算是院里资深的骨干医师，专攻心脏移植手术，业内口碑不错，人也是老好人的性格。

要不是她当时偷听到的谈话，大概也不会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交流间隙，众人围站在诊室走廊闲谈，聊近年的手术技术迭代还有各类疑难病例的修复方案。气氛轻松平和，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

蒋昼端着一杯温水，安静站在人群外侧，神色恬淡，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始终落在陈明远身上。

等其他人短暂休息，蒋昼抓住空隙，平静开口：“陈主任，我一直对多年前您接手的一例车祸多发创伤的器官保护病例印象很深。听说当时患者颅脑重创，却成功保住心脏用于移植，这个案例很有教学价值，我想向您请教一下当年的急救思路。”

周遭交谈声微微一顿。能让蒋昼感兴趣的手术不多，在场不少人也听过这个经典案例，纷纷看向陈明远，期待他分享经验。

陈明远微微颔首，脸上浮起悲悯的表情，轻轻叹气：“那例患者确实可惜。高速钝性撞击造成严重颅脑损伤，同时胸腔震荡，循环极不稳定。我们拼尽全力维持生命体征，最后还是没能留住人，只能按照家属意愿，完成器官捐献。这也是从医多年，我很难释怀的病例。”

“我一直很好奇当年的急救处置。”蒋昼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水杯外壁，“颅脑严重损伤的患者，想要维持心肌活性，难度极高。您当时是怎么判断循环状态，维持器官灌注，尽可能延长抢救窗口？创伤场景下保护可供移植器官，条件极其苛刻，当年您在急救阶段的处理方式，我一直想好好学习。”

一谈到急救方案、创伤循环管理、器官保护的技术细节，陈明远逐渐卸下防备，滔滔不绝地讲起来，条理清晰，没有一丝卡顿。

“这个病例我印象很深。高速撞击造成的钝性创伤，颅内出血进展极快，同时胸腔受到挤压，心脏震荡，循环随时会崩溃。患者送入急诊时，血压反复下降，我们一边紧急止血、降颅压，一边使用血管活性药物维持循环。”

他缓缓拆解每一步抢救操作，从急诊快速评估、建立多条静脉通路、呼吸机参数设置，到如何使用药物保证腹腔、胸腔脏器供血，如何控制补液量避免加重脑水肿，甚至讲到低温保护、器官活性评估的每一项指标。

“颅脑损伤判定脑死亡的窗口期很短，如果要评估器官捐献，必须在维持循环的同时，不能加重颅内出血。我们当时每半小时复查一次血气，持续监测心肌指标。这类创伤患者，想要保留心脏移植的可能性，难度极大，一点点循环波动，就会让心肌失去移植条件。”

陈明远娓娓道来，每一项数据、操作细节都烂熟于心。旁边几位医生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感慨这台急救案例可以作为教学范例。

蒋昼抬眼，话锋轻轻一转：“我记得同车还有另一名伤者，当时他的伤情情况，您还有印象吗？听说当时因为伤情严重，还有警察开道，5分钟就到了医院，没想到还是没能把两个人救下来。”

方才还侃侃而谈的陈明远，话语猛地卡顿了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僵硬转瞬就被他掩饰过去，但一直紧盯他神色的蒋昼，敏锐地捕捉到了。

陈明远下意识避开蒋昼直视的目光，视线飘向走廊窗外，语气明显含糊：“事情过去很多年了，每年急诊抢救的重伤患者太多。急救的技术方案我记得清楚，但是患者当时具体的意识细节、家属沟通的零碎对话，时间太久，也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患者颅脑损伤进展迅猛，很快达到脑死亡判定标准。后续器官评估，也是按规范流程走的。”他语气轻飘飘地划开话题，“大体流程没有问题，具体家属沟通细节，实在记不清。”

蒋昼面上不动声色，浅浅颔首：“也是，时隔多年，记不清细节很正常。多谢陈主任分享急救思路，收获很多。”

闲谈结束，大家各自返回岗位。陈明远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微微仓促，没有回头再看蒋昼一眼，像是急于躲开这个话题。

蒋昼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褪去，只剩下冷静沉重。

半晌，她转身离开。

——

傍晚六点，门诊结束，患者陆续离开医院。七点，家属探视时间结束，住院楼慢慢安静。九点，夜间大查房完毕，只剩下值班护士和急诊在岗人员。走廊主灯调暗，只留下微弱的夜灯，整栋大楼沉寂下来。

走廊安静空旷，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幽幽发着绿光。

一路走到顶层长廊，最内侧办公室的门牌清晰印着：心外科陈明远 办公室。

蒋昼屏住呼吸，侧耳听了片刻，四周没有脚步声。她抬手，输入那串熟记的密码。

轻微“咔哒”一声，锁弹开。

这声响在寂静的走廊格外清晰。蒋昼心头一紧，迅速侧身推门进入，反手轻轻关上房门落锁。

办公室内一片漆黑。她没有开灯，在门口静静站立片刻，让眼睛适应黑暗，才拿出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微弱的白光只照亮身前一小块区域，防止光线从门缝漏出去。

办公室布置规整。宽大的实木办公桌靠窗，桌面摆放专业书籍、笔记本和电脑。靠墙立着高大的铁皮文件柜，一格一格，存放着陈明远从第三医院拿来学习用的各种疑难病例档案、急诊抢救记录、器官移植评估材料。

蒋昼缓步走到文件柜前。

她借着手机微光，一格一格仔细查看档案标签。指尖轻轻抚过牛皮档案袋，每翻看一份，看完都原样放回，尽量不留任何翻动痕迹。

空气安静，只剩下她浅浅的呼吸声。

十几分钟后，她的指尖触到一个加厚牛皮档案袋，边角泛黄，封面上印着加密编号。标题清晰写着：【重大创伤急诊病例，车祸多发创伤，器官评估记录】。

找到了。

蒋昼心脏猛地一跳，指尖微微发颤。她小心翼翼抽出档案袋，轻轻拆开捆绳。

厚厚一叠文件摊开在眼前：急诊接诊记录、生命体征台账、颅脑CT报告、神经反射检查记录、脑死亡评估表、血管活性药物医嘱、器官功能评估报告、器官捐献知情同意书、器官转运交接单据。

她快速翻阅前面的抢救记录。急救操作、用药记录，和白天陈明远口述的内容完全吻合，写得详尽细致，滴水不漏。

可越往后翻，蒋昼的心一点点沉到谷底。

脑死亡评估的两份复核记录，间隔时间不符合规范，评估医师签字有潦草补签的痕迹。知情告知文件上，家属签字位置，签名潦草，关于器官摘取、心脏移植的风险告知条目，大片空白，没有逐项勾选确认。

最刺眼的是病程记录。

患者被判定脑死亡之后，按照规范，需要持续多次评估、等待伦理委员会复核，确认家属完全理解所有条款，才能启动器官摘取。但这份记录上，评估流程被大幅压缩。同车另一名家属重伤躺在ICU，意识不清，无法共同参与沟通，流程却快速推进，很短时间内就完成心脏摘取，立刻转运给等待移植的受体。

记录里刻意弱化了时间线，掩盖流程上的仓促。

蒋昼指尖攥紧纸张，指节泛白。

当年她和妈妈沉浸在巨大悲痛，精神恍惚，对方催促她们快速签字，谁根本没有仔细看完所有条款。

陈明远明明清楚整套流程存在瑕疵，清楚家属一方没有完成完整知情告知，复核环节仓促。白天谈起抢救技术，他如数家珍，问到患者、家属沟通这些关键部分，却刻意含糊回避。

档案袋最底层，夹着一张单独的纸质附件，是器官受体的基础信息摘要，姓名被部分涂黑，但是受体的基础病情、等待移植的登记编号，隐约可以辨认。

蒋昼拿出手机，快速拍摄一页页资料。

她必须留下证据。

就在她拍到最后一页，准备把资料放回档案袋的时候，走廊远处，隐约传来了安保巡逻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蒋昼浑身一僵，立刻停下动作，快速把所有文件按顺序塞回牛皮袋，原样放回文件柜，轻轻合上柜门。手机立刻锁屏，屏幕陷入黑暗。

脚步声慢慢从办公室门外的走廊走过，在不远处短暂停顿。

她靠在柜子一侧，屏住呼吸，心脏剧烈跳动，在寂静的房间里砰砰作响。

几秒之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朝着电梯方向离开。巡逻安保走远了。

巨大的压迫感缓缓褪去。

蒋昼定了定神，确认所有档案恢复原位，没有留下痕迹。她慢慢走到门边，再次侧耳确认走廊无人。轻轻解锁，拉开一条门缝，向外扫视一圈。

走廊空空荡荡。

她侧身走出办公室，关门，再次输入密码锁闭。

夜色笼罩整条长廊，她压低呼吸，沿着阴影，快步离开顶层办公区。

等走进她自己的办公室，才将口罩和手套摘下来，用黑色塑料袋裹住扔掉。

她靠着门，闭上眼，大口大口呼吸，脑海里浮现多年前车祸那天，满身鲜血被推下救护车的小女孩。

片刻后，蒋昼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冷静。

——

“邵总，这是蒋小姐的资料。蒋小姐之前改过姓，还有她亲属的资料也很奇怪，关于她妹妹的资料好像被封起来了。”

男人打开大致扫了一眼，“继续查，有关她的过去务必查清楚，不能有任何疑点。”

助理应声退出房间。

邵烬站在落地窗前，眸色沉沉的。

蒋昼，当年你到底为什么要背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