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沅珠。”

谢序川眼尾透红,哽咽了许久没有开口。

他没说一句话,眉眼中却满是受到逼迫的哀伤和委屈。

眼中明晃晃的“不要为难我”让沈沅珠知道了他的态度。

一声轻叹,沈沅珠指着长亭内的石桌道:“你一路奔波,先吃些东西。”

谢序川没想到她是这般反应,心底愈发忐忑起来。

可他知道沅珠心软,二人情谊也深厚,这些年沈沅珠从没拒绝过他任何要求,踌躇片刻红着眼点点头。

看着还温热的食盒,酸涩涌上舌尖。

事情出的太突然,他这几日都混混沌沌的,如今见了沅珠,那一股戾气才好似被抹平,宁静许多。

谢序川拈了一块茶糕,塞进口中。

视线掠过地上放着的红木箱,他指尖一抖:“沅珠,那箱子……”

每次他外出收料,沅珠都会为他绣些小东西,虽没有言明,但谢序川知道那是隐于羞涩之下想念,是少女说不出口的情思。

沈沅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重要的东西,一会我让苓儿处理。”

谢序川心口一痛,还想说些什么,就听沈沅珠又开口:“徽州今年的茜草什么价格?”

本还想说说关于江纨素的事,见沈沅珠这样问,谢序川便知她不想听,只好将心中焦急压下。

“同去年价差不多。”

茜草有凉血祛瘀的功效,对跌打损伤、崩漏下血都有奇效。而对他们织染商户来说,茜草也同样是重要染料,无论大红、莲红还是银红水红,都离不开茜草。

且正色需九浸九晒,因此茜草每年都要消耗不少。

今岁价格不变,她铺头里有些布价,便可照比去年同定。

沈沅珠强迫自已只想些生意经,并不知谢序川心中的念头早已百转千回。

“徽州路远,垫了肚子你便回吧。”

“沅珠。”

这是沈沅珠第一次对他下逐客令,莫名让谢序川有些慌张。

可话在舌尖百转千回,也只落下一句:“那纨素的事……”

沈沅珠看他一眼:“你此次去徽州,是不是与江纨素同行。”

谢序川犹豫一瞬:“并非只有我二人,是江家……”

“我知道了,你回吧。”

江纨素的父亲是提督织造太监江侑的亲侄,虽无正经官位,但手中权利不小,即便是谢沈两家见了他,面上也多有恭敬。

也正因如此,沈沅珠一直知道江家很想与谢家联姻。

只不过江家默认的联姻人选不是江纨素,而是她的嫡姐江乃祯。

看好的人也并非谢序川,而是谢序川的三叔谢敬元。

若江纨素的事传到江家坏了这桩婚事,江父什么态度不好说,但江乃祯定不会轻易饶了江纨素便是。

一桩桩一件件,也不怪谢序川如此焦头烂额。

只可惜他打错了主意。

他跟江纨素闯下的烂摊子,想让她和沈家出面解决,未免天真。

见谢序川磨磨蹭蹭不想离开,沈沅珠道:“走吧,江姑娘有孕在身又有家不能归,你也需要时间安顿。”

“我……”

谢序川有一瞬犹豫,可思索片刻还是不放心,几经挣扎之下点点头。

“我……我先去安顿纨素,明日再来找你。”

江纨素如今正在城郊的谢家别院养胎,谢序川到的时候,她正坐在内堂出神。

“小姐,谢少爷来了。”

江纨素转过头,二人对视一眼,齐齐落泪。

半月未见,江纨素瘦了许多,身上的素白棉裙空荡荡挂在身上,只单单起身一个动作,便让她眼前一黑,阵阵生晕。

看着她头上别着的纯白纸花,谢序川哑着声道:“这几日身体如何?”

“还不错。”

她伸手摸向小腹,眼眶又是一红。

二人相顾无言,许久后,江纨素伸手指了身旁的椅子:“今日回来的?”

谢序川嗯一声,端坐在离她最远的位置上。

别院里虽然无人,但内堂四门大开,似是两人在避嫌。

江纨素生得清丽雅致,但最近寝食难安,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憔悴病容。

为谢序川斟茶时,她的手抖得厉害,竟是提不起一盏茶壶。

“我来吧。”

接过茶壶,谢序川为自已斟满:“你有身孕,别喝茶水了。”

江纨素点点头,温柔地抚上自已的小腹。

谢序川看得心痛,转过头强忍泪水。

良久,他道:“我刚从沈家回来。”

江纨素唔一声:“沈沅珠可同意了?”

见谢序川摇头,她红着眼:“罢了吧,是我与郁林命道不好。”

提起崔郁林,江纨素无声落泪,谢序川却是心头一紧。

崔父是谢家织机房的管事,他与崔郁林自小一起长大,二人之间,比他那性情孤僻乖戾的孪生兄弟都更为亲近。

无论谢序川走到哪里,身旁必有崔郁林的身影。

谢、江两家走得近,一来二去的,也不知何时江纨素与崔郁林暗中生了情意。

但哪怕江纨素只是江家庶女,也不可能下嫁给半个谢家家仆的崔郁林。

少年情挚,越是前路无望,越是爱得恣意浓烈。

直至发现有孕,崔、江二人才慌了神,急慌慌找到谢序川。

崔郁林不敢去江家提亲,一旦事败,被人知晓江纨素婚前失贞,江家定留不下她。

所以谢序川给崔郁林出了个主意。

思及此,谢序川蜷缩着的手一紧,见衣摆上被自已攥出一道道湿汗,他才急忙松开。

“沅珠那边你不用担心,她会同意的。”

看着江纨素赤红肿起的眼,谢序川别过头:“这是我夫妻二人欠你和郁林的,你腹中孩儿,我会抚养他直至长大成人。”

听了这话,江纨素垂眸:“我是女子,更懂女子的心思,沈沅珠不知你的苦衷,只道是你背叛了她,她此刻只会恨你。

“让她同意将这孩儿接回谢家,谈何容易?”

谢序川道:“待一切尘埃落定再无变数时,我会跟沅珠解释,她能理解。”

但如今不行。

这孩子有他一半血脉,想入谢家族谱都艰难万分,若走漏风声,让人知晓江纨素腹中孩儿与谢家没有半点关系,那无论如何,这孩子和江纨素都只有死路一条。

他不忍心,也做不到视而不见。

“嗯。”江纨素轻轻应声,片刻后不经意道:“沈沅珠如今正在气头上,你越说她越是恨你,倒不如直接去寻沈砚淮,亦或是叶韵衣。”

沈砚淮是沈沅珠的庶兄,叶韵衣是她嫂嫂。

当年沈母嫁进沈家多年未孕,所以沈父纳了一个妾室,生下沈砚淮。

十二年后,沈家夫妻才有了沈沅珠。

沈母有孕后,夫妻二人一直想再生个嫡子将沈家产业全数交出,未想没过几年,沈母便患了重病。

无奈之下,沈父提议将沈砚淮记到沈母名下,名正言顺继承沈家产业。

沈母同意了,却是向沈父和那妾室提出一个条件。

她怕自已死后妾室独大,挑唆着沈父苛待沈沅珠,便让那妾室选择要儿子的前途,还是她自已的前途。

第二日,沈砚淮的生母便吊死在自已房中,沈父也应下她日后绝不再续娶的誓言。

只可惜……

后面的事人尽皆知,逼死那妾室后,沈母没死,沈父却因意外提前离世。

没过两年,沈母重病没拖过去,也跟着离开,临死前,她为沈沅珠安排好了一切后路。

但那又如何?

一夕之间,沈沅珠还是从沈家的掌上明珠,一落千丈成为了无依无靠的“蒙尘之珠”。

江纨素擦掉眼角泪水,楚楚可怜:“只要你答应将《谢氏耕织图》和《沈家染谱》的另一部分,都交给沈砚淮,沈家会同意为你出头的。”

“不行。”

谢序川摇头:“此事一定有别的办法。”

他同沅珠商议嫡子过继,和越过沅珠直接找到沈砚淮,让沈砚淮逼迫对方同意,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他跟沅珠日后是要做夫妻的,夫妻二人无论何事都需商议着来。

若他私下跟沈砚淮有了交易,与沈砚淮一起去逼迫沅珠,那才真的会伤了二人情分根本。

且《谢氏耕织图》和《沈家染谱》,在沈母步步为营下,多年都没交到沈砚淮手中。

这是沈母于病中,为沅珠谋下日后安身立命的根基。

若他让沈母的一片心血付之东流……

谢序川攥紧发痒的掌心,不敢细想下去。

“是我僭越,不该提起这些的。”

江纨素抚着肚子,笑容凄然:“我不该将这孩子的责任转嫁到你肩上,郁林死后你护我至今,已是天大的恩情了。

“如今我怎能恩将仇报?其实我这肚子本来也藏不住多久,不如早早回家跟父亲说个清楚。”

擦去颊边泪,江纨素道:“若父亲开恩,我就能光明正大养大我跟郁林的孩儿,若是父亲不允,我跟郁林去黄泉做一对鬼夫妻,倒也美哉。”

细白干枯的手掌轻轻抚过小腹,带着留恋和不舍。

“只是对不住郁林和崔伯,让崔家绝了后。”

滚烫的泪砸落在地上,江纨素轻声呢喃:“我是个没福气的,当年你带郁林见我时,我就不该动心动念……”

几句话,将谢序川说得面色惨白。

他并非不知江纨素,在控诉他介绍二人相识,但谢序川却不敢辩白一句。

他脑中浮起的,是去徽州前,崔郁林来找他,说纨素有孕时的情境。

得知江纨素有孕,崔郁林既担忧,又兴奋。

谢序川却很是震惊,心中满是对崔郁林的不满。

若崔郁林是个有担当的男子,就不该让江纨素没名没分的与他珠胎暗结,以至于如今进退两难。

可看着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弟,在自已面前哭笑说他要做父亲了,谢序川还是没忍心责备。

“序川,我想娶纨素,你不知,我多想将她娶回家。”

崔郁林拉着他的手:“可是我不能,江鸿就是个爱富嫌贫、贪财慕势之人。他不会同意的,我这种身份,他怎会同意?”

谢序川道:“那是纨素的父亲,你不该如此说他。”

轻叹一声,谢序川又开口:“江伯父也不过是怕女儿所托非人罢了。

“只要你能建功立业,我就去求母亲到江家提亲,江家会给母亲三分薄面的。”

“建功立业?”

崔郁林双眼猩红:“你背靠谢家,才能将这话说得如此轻飘,可寻常人想要打拼一番事业,简直难如登天。

“且纨素现在也没有时间等我白手起家,我等得,她肚子里的孩子却等不得。”

“我倒是有个法子。”

谢序川想了想道:“太仓刘家港半月后有一艘货船去西洋易货,如今我朝,从文武百官至平头百姓皆喜爱舶来品,一件舶来响钟可换万两黄金。

“我与太仓刘家有些交情,若你想去,我托人送你上船。

“本金我来出,就当是给你与纨素的新婚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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