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玄冥三试】化神

层层叠叠的雷云遮蔽了天日,在众人身上投下翳影,紫金色的劫雷比水缸还粗,它们翻滚在浓密的黑云里,发出阵阵震耳欲聋的咆哮,那种无可抵挡的、归属于天地的浩大威势正在缓缓降临。

凌芷刚放下不久的心又提了起来。

“化神劫。”红衣的燕皇咬牙切齿,只觉得自己平生罕有的始料未及都碰在了今日。

生了这么个冒进的小兔崽子,她至少折寿数十万年。

修士的修行中,除了天道衰微时生灵修为跌落而出现的皆盲、无阶二段,之后每逢大阶段,修士如欲进阶都必须渡过天劫的考验,天劫的数量与强度会随着等阶的提高而增强,渡劫失败者,轻则修为倒退、落下暗伤,重则终身不得寸进甚至身死道消。

作为化神劫,凌歧得扛上三十六道天雷,才能突破至化神。

凌芷对凌歧的底蕴心中有数,自然不会认为他抗不过惯例的三十六道,可麻烦就麻烦在现在的情景上。

修仙之路注定孤寂,在走近至高无上的大道中途,无人可以襄助汝,天劫只能由修士本人自行渡过,无论多强的大能都无法代人受劫,为惩戒这种行为,劫云之下如有他人,天劫的强度会凭多出的人数而倍增。

哪怕旁观之人可以退出劫云的笼罩,但凌苍显然不能,也不会。

所以凌歧要在重伤的情况下,一边与凌苍对垒,一边硬抗双倍强度的劫雷。

凌芷并不确定凌歧能否在这种情况下渡过天劫,然而劫雷就要开始,这进程不容任何人打断。

但作为燕皇,作为母亲,她显然不会对此坐以待毙。

“小殿下。”凌芷少有地对月央采用了正式的称呼。

“半魄是否不会为天劫所累?”

半魄是出身源界的种族,而天道统御下的现世与源界通常两不相干,绝大部分现世的法则都对半魄们无效。

“当然不会,我们本非此界生灵,‘天’又以何缘由来考效我们呢。”

紫色的眼瞳钉在凌芷面上,白发的半魄看着她与凌歧相似的面容,缓缓地扯开一个惊心动魄的笑容。

“如果芷姨是想要像你的祖辈与我的同族那样做场交易,让我保住阿歧的性命……”

她温柔又无情地直言:“那就不必了。”

“我答应过他不会插手玄冥三试,在更久之前,我也曾应过不会去过多干涉人的命路。”

月央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那言外之意二者都心知肚明。

——哪怕那将死的是凌歧也一样。

在月央眼中,生与死并无分明的界限,哪怕在人族眼里不然,但她尊重凌歧,尊重他涂抹自己人生的权利,因此月央并不会随意干涉。

白发的少年重又将目光转回凌歧身上,眸光依旧从容:“不过,在最后的终局到来前,谁又说得准结局呢。”

“乐观一点,更相信他一点吧,芷姨。”

月央柔软地垂着眸子,想起很久之前,在她的同族所建造的银浪下的那点端倪。

半魄没有遗忘的本能,没有任何事物会在她的记忆里焚灰。

“目及重霄之上的人,是不会轻易在山脚下死去的。”

——而凌歧,这样的人,绝不会止步于此。

化神劫?

玄冥台中央,银发的少年若有所觉地向上望去一眼。

黑云下的风气中仿佛都蕴满了无形的电弧,它们密密麻麻地游动在空气里,让发丝根根竖起,在皮肤边缘闪起细小又酥麻的电光。

他需要力量,更强的力量。

凌歧是已在剑道上有了极大的提升,但他也在此时有了更深刻的野望,而不仅仅是争胜而已。

——他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凌苍,以最不留情的方式撕下世家自矜的面皮,昭告他储君的权威。

天雷滚滚,咆哮的雷龙从云端探下头来,凌歧一边抽剑与凌苍相抗衡,一边心思电转。

以他现在的实力,与凌苍抗衡并不算难,但他需要绝对的实力,才能同时抗衡天劫与**。

迟则生变,既已至此……

凌歧的唇角难以自矜地向上勾起,飞扬的神采从高挑的眼尾流溢而出,勾勒为少年独有的肆意。

他是真的在享受这一切,享受着绝境中的互相倾轧与以死相搏。

——那他再疯一点又如何?

“轰隆隆!!!”

第一道天雷落下的瞬间,金黄的雷光照彻了玄冥台上的一切,在因惩戒而格外浩大的雷电落凌歧身上时,蓦然生变——

冷肃的天地于骤然间龟裂,仿佛要在劫雷下泯灭一般,天上落下的雪、地上累积的雪,无穷无尽的冰雪被消解作微尘,化作苍白的洪流向少年奔涌而去,晶莹的微粒以精妙的姿态耦合着,崎岖却又浑然天成,在无尽的累积中垒作琉璃般的壳,如若一具剔透的巨茧。

冰雪凝作的巨茧在凌歧的身躯之外隔绝出一片无尘之地,而其中正在孕育的、将要生发的正是招致这变故的源头。

浓重的威压密布在空气里,这不像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生灵所能拥有的气势,它更像不仁不慈的天与地,万古不变,不因刍狗般的生命而动摇,也叫人兴不起半点反抗的心思。

只是短短的几个心跳长短,却也在众人的紧张中被无限拉长,恍若天地般的威压越发浓厚,它嵌入血肉、钻入骨髓、渗入思绪,将万事万物在天地间钉死为干尸,傲慢地化作这方天地局中无足轻重的一子,而玄冥台上的众人没有在这威压中溺死绝非一种仁慈,仅仅是他不在乎。

无需多言,在本能中鸣响的旌鼓已告知了在场的全部生灵,茧中的生灵即将撕开白天白地织作的摇篮,降临于这无尘的王座之上。

“咔嚓……咔嚓……”

冰结的巨茧激烈地摇晃起来,细密的裂痕陡然布满了白茧表面。

此时此刻,无形的罡风漫卷过天地。

“凌歧”漠然地抬起眼,浓密又乌黑的睫羽缓缓扬起,一线无垢的银于眼底无限地延伸,犹如无穷无尽的天际。

眼光与雪光倾身而过,仿佛光影相错间的幻觉,冰雪塑作的琉璃茧骤然化为簌簌齑粉,跌落于无形。

眼光掠过无垠的白地、扫过无趣的众人、横过无用的敌手,最后,“他”蓦然颇为突兀地转过身去。

在那身后,蛇母以群山为逶迤的长尾,祂从山壁上倾身,银与金的两双瞳孔直直相对。

北地的王与神,在此错对时空,遥遥相视。

“他”眯缝起眼,神情却依旧无波无澜,仿佛意料之中的事终于尘埃落定,再掀不起猜疑。

凡大能者,一饮一啄尽是无边伟力。

随着眸光的轨迹,“他”目及之处似乎也被从真正的天地中割裂,纷杂的冰雪卷不进“他”无尘的国度,天道的劫雷无权为其授罚,仿佛有无形的秩序在“他”的眼中消解,也飞速地在“他”的眼中重构,更替新生。

——这神情绝不属于她认识的凌歧。

月央笃定地判断到。

这眼神太平静,太讥诮,哪怕“他”远比月央认识的凌歧更平和,却也不能说明“他”并不危险。

在天地之间,反而往往是那些更危险的生灵有着更稳定的情绪,因为太多事物都对它们没有威胁,便也不像弱小的生命般冲着一切狺狺狂吠,时刻为风吹草动而心惊胆寒,它们只是存在就凛然不可侵犯。

而月央,她完全可以理解这种眼神,这种睥睨人世的心态。

眼中所映之景都一样的渺小、一样的鄙陋,因此无须在意、不必正视。

——多么的傲慢啊。

清淡的眼光包容万象,它们浮在银瞳的表面,烙下虚幻的影子,瞳光越过山海人迹,在“空无一物”之隅驻足。

无人得见之处、众目睽睽之下,月央径直对上了那双熟悉而又陌生的银瞳,她的身影悄然生发于澄澈的瞳底。

白发的半魄温和地扬眉,冲“他”眨眨眼。

——啊,这也是凌歧。

与此同时,少年周身的气势蓦然节节攀升,瞬息间突破了化神、逾越了洞虚、凌驾了律破……直至一种前所未有的境界。

——不,不是修为。

凌芷冷静下来,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

这种可怖的威势仅仅附着在凌歧周身,而并不是实质上的修为,无法被他真正掌控,哪怕凌歧的修为也瞬间逾越过了化神与明心间的分界,但与这种境界的威势比……她居然还可以接受?

毕竟若是短期内提升一到两个小阶段,还能算上一种秘术,而如若修为一路超过了在场的所有人,甚至凌驾于她之上……她就该怀疑凌歧是不是被夺舍了。

这样稀薄的,睥睨天下的平静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便犹如夜幕中一闪而过的彗星,寂灭于银色的眼底。

再度张目时,璨银的寒火燃尽了眼底的天际,混杂着炽热的野望腾升。

是了,这才是月央现在识得的凌歧,野心勃勃、肆意妄为。

凌歧定了定心神,松下方才便一直紧绷的肌肉,额上已冒出细密的冷汗。

那秘术……可没说过是可逆的啊。

数千年前,在拾镝楼中的禁库中,除却凌歧所修炼的《素威神风决》,他又另拿走了一卷功法,其名——《韶华驰》。

说到底,他决定拿走此功,也与暗卫在赤霞天外使用的《无名》脱不开干系,《韶华驰》与《无名》效用相近,都是在短时间内增强修为的功法。

相较而言,《无名》更为凶险,回报却也更大,在祭献修为与天命寿数后会带来足以扭转局势的巨幅修为提升,而《韶华驰》则更为奇诡,虽提升远小于前者,却无后遗之症。

《韶华驰》,意为年月飞驰,时不我待,它的效用是——连结起不同时序的同一人,并向来日之我借力。

任何一门在玄学上建立连结的功法都并不简单,而涉及时空的功法更是凶险不已,而《韶华驰》精妙之处便在于此,它利用了我与我之间的天然维系,以己身为锚,以己身为借偿之祭,使得术法极为稳定与简单易懂。

哪怕是凌歧这种术法上学艺不精之人也能轻易将其施展,唯一的意外是……他架构借力仪式的途中,是真真引来了未来自己的窥视,而处于那时的“凌歧”也凭着自己的修为,轻而易举地通过他构建的仪式逆时而下,将一抹神识借由他的躯体降临。

——要是“他”想,凌歧早已被“他”夺舍了。

凌歧不惜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自己。

哪怕到现在,凌歧也不知未来的自己在整什么幺蛾子,多此一举地降临在他身上,却又对周遭的一切兴致缺缺,扫过两眼便转头就走。

管他呢。

没有了“他”的威压镇着,澎湃的天雷重又蠢蠢欲动起来,它们盘桓在凌歧颅顶,仿佛某种时间流动的刻度。

明心突破至化神的天劫还剩三十五道,等它劈完,通过《韶华驰》所借来的修为大抵便差不多要偿还了,到那时,功法的反噬加上本就不轻的伤势,他将变得无比虚弱。

雷声掩盖了周遭的一切声响,在震耳欲聋的天罚声中,银发的少年开口了,他的声音轻快,甚至还含着半嘲半讽的笑音,像是对自己自言自语。

“要不要作赌。”

“在借来的修为耗尽以前,我是先杀了凌苍,还是先粉碎于天雷之下。”

在第二道雷降下之前,他提起苍白的剑,将自己的肋骨紧握。

“我赌前者。”

寡淡的薄唇肆无忌惮地上扬,极致的野心在眼中淬出一种荒诞不经的疯狂,凌歧感到一种原始的兴奋,对征服、对杀戮的狂热,这种蛮鲁的血脉流淌在每一个燕人的骨血里。

有不少人为了他而费心劳力,为了她们,也为了凌歧自己,这都是必须胜利的一战。

柔和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他,仿佛浸润一生的寂雨,细腻而又流连。

——更何况,他还答应过一只半魄,要绽放得精彩些给她看。

“轰!!!”

劫雷浩荡地倾泻而下,紫金色的雷光包裹住每一寸躯体,暴虐的电流顺着伤口流窜入体,在血肉中绞出痉挛般的剧痛。

银发的少年对此不闻不问,在无限集中的意志、高度紧绷的躯体面前,痛苦一并被扭曲为清醒,浇在一腔疯狂上愈燃愈烈。

剑锋挑开浩荡的雷光,狂风骤起,凌歧的身形悄无声息地融入风里,堪称诡谲地出现在凌苍身前。

剑光逶迤出连绵的雪痕,它寡淡得堪称平庸,却精准地隔着空间,毫无延迟地刺入了凌苍的胸膛。

“轰!!!”

雷光追着凌歧的身形落下,如影随形,仿佛死亡刀锋般的阴影,紫金色的雷光将两人一并笼罩在内,皮肤被雷火炙烤,开裂、焦黑,发出滋滋的杂音,凌歧听见这样的声音,不由得畅快地笑了。

——是的,就是这样,看我们谁先在这雷声中死去。

剑锋虽已刺入了男人的胸膛,但凌歧却能感受到本应被他稳稳持着的剑尖不断偏移着,那触感细微而又古怪,好似在被蠕动的血肉不断地推挤着,仿佛在下一刻,那细长的剑刃就将被挤出胸膛。

不仅如此,凌苍全身上下的愈合能力都十足可怖,就连被凌歧砍下的脚掌,在他借修为的这点时间里也蠕动着生出了肉芽,复原了一半的半截脚掌如同丑陋的瘤子,突兀地缀在肢体末梢。

——果然没那么简单。

他平静至冷漠地想到。

看来正如大人在字条中所说的那样,只有心脏才是凌苍身上唯一的致命处。

凌苍作为洞虚期的体修,肉身的强度自然不可小觑,要一剑穿心并非易事,但若是简单……

凌歧狂妄地勾起唇角。

——那该多么无趣。

雷光澎湃,双倍强度的天劫一道道落下,凌歧始终将身形死死黏着凌苍,将云上降下的劫雷也化作厮杀的刀锋,几经苦痛的身躯已然麻木,举手投足都是对伤口二次的折磨。

然而凌歧全然不在意这一切,他的心中只余下厮杀与胜利。

雪白的剑光毫无规律地落下,他仿佛在以天地为卷、以心为墨、以剑为笔,随心所欲的挥毫泼墨,剑光清冽,好似浮于水面的薄光,它掺杂在紫金色的劫雷里,叫人辨不分明。

骨剑快得几乎只剩下残影,譬如山巅急流的狂风,骤起乍落,它偶尔对上男人凝出的术法,绽出一瞬夺目的火花,而后轻而易举地将其削落,而更多的时候则势如破竹地斩落在凌苍身上,翻飞出翩连的红花,藕断丝连的剑气渗入其中,进一步延缓着他的动作。

凌歧此举并非空穴来风,无论是之前他捅入胸膛的一剑还是斩下的脚掌,凌苍都能自行痊愈,而直到如今,男人身上未曾痊愈的伤势仅有一处。

——那便是,嵌着他已折去的旧剑残骸的手臂。

那把剑无比平庸,自然不可能是阻碍伤口愈合的缘由,那么倒也不难猜出真正阻碍凌苍自愈之物——剑刃在经年累月的使用中所浸润的,独属于凌歧的剑气。

凌苍可以使血肉的撕裂飞速耦合,却无法拔除浸入皮内的剑气,除却剑道造诣远在他上之人与凌歧自己,无人可抹灭他的剑意,哪怕只是残余也是如此。

无穷无尽的血腥气笼罩在少年的鼻尖,就连眼底都似乎为其晕染,血红的色泽自下而上,混淆了眼前的景象。

那血有他的,亦有凌苍的,过度的失血已让凌歧眼中的一切都自边缘开始模糊,他的面庞无比苍白,可在那不健康的惨白之上,却由内而外透出了一股刀锋般的果决与锐利,抖搂出料峭的风骨。

只要心未曾犹疑,剑便从不止歇,从方才开始,凌歧的剑看似毫无目的,实际却隐隐限制着男人的活动,逼迫着他按照自己的心意行动,从而逐渐在必死的泥沼中迷足深陷,越是挣扎,便离命定之死越近。

他要逼迫凌苍,不得不主动袒露出自己的心脏。

凌歧已不再去看凌苍,男人的一举一动都随着他眼底的世界而模糊,而只有他自己、他的剑、他的心是明晰的。

剑锋不歇地挥落出急雨般的剑气,胸膛中的心脏片刻不停地鼓噪着,一声、两声……身躯已负荷至接近极限,不可言说的痛意如藤蔓般蔓延,它们绞紧了整个胸膛,沿着心肺的脉络抽枝,在铺天盖地的窒息中,只有他的心脏挣扎着作响,拨开麻痹着意志的苦痛,闯出一片名为“生命”的喧嚣。

剑光愈发骤了,劫雷愈发急了,天劫随着道数的推移而强度倍增,电光将无形无害的空气都碾为尘埃,风中隐隐附上了毛发、皮肉炙烤的焦糊气,让凌歧无端想起了他见过的两场死亡,圣山中的与葬仪上的,它们无一不伴着这样的气息,仿佛燕人的终局便是如此,在天命与**的倾轧下贬为灰烬。

他又想起了司家曾充作贺寿之礼而奉上的凤凰“死”卵,两层嵌套的木盒在外层雕镂着百鸟,与焦土般的红棕色内层相衬,仿佛鸟群从焦土上飞出,似在说死亡,又似在道新生。

或许新生与死亡本就为一体。

——而他将要踏着这焦土飞出去。

“轰隆隆!!!”

第三十道天雷。

银发已染上了焦黑,不复往日的明亮,就连电流在体内的流窜都减缓不少,因为身躯已枯朽如残木,反而某种程度上阻碍了电流的蔓延。

这道惊雷仿佛洞破了凌歧的颅顶,引起过电般的颤栗,霎时间氤氲出一种奇妙的感受。

凌歧捕捉到了这一线灵光,他也这般去做了。

纯白的骨剑滑出,它如之前的每道剑光一样,看似平平无奇地掠过纷杂的雷电与风雪,剑指凌苍。

体能的逐渐告罄让凌歧已放弃了感官这种无用的物什,但出于一种玄妙的直觉,他依旧望向了骨质的剑锋。

凌苍眼中的灰色小瞳再次灵敏地转过来,瞳力“必中”的特性让他那并不灵光的头脑不会去考虑分毫拦不下的问题,事实也是如此,只要不是他跟不上凌歧的动作,凌歧的每道剑气都能被他精准地对上,哪怕他心境虚浮,难以完全接住“心剑”之招,但凭着洞虚期的修为也能将其威力磨损不少,这次也将是如此。

他的双拳已被凌歧的断刃废掉,但这并不意味着凌苍无计可施,男人的身躯两侧蓦然生出了一对全新的手臂,哪怕比不上原本天生的道体,却也不容小觑,凌苍的喉中浑浊地吐出几声语焉不详的低吼,新生的双拳掀起狂风,卷向势单力薄的剑气。

双拳恍若一只蝴蝶,它扑扇着迷离的双翼,流光溢彩的翅缘泛出风的涟漪。

蝴蝶微小的振翼掀起狂风,拳风吹拂至他的眼中,柔弱无害,却彻底撕裂了摇摇欲坠的禁锢。

凌歧第一次感受到月央常说的“神识”,它从不是修为到化神后才凭空生出的,它生来便存在,如同幽微的水洼,折叠在躯体的阴影中,直到修为足够后才能为修士所用。

——正如他的瞳力一般,它们从未消失,只是暂且封存于身躯里。

灵光乍现,本应酸涩难耐的眼底蓦然沁出一点凉意,它颤颤巍巍地晕开,和着时光一并被无限地拉长,万物模糊的轮廓逐渐在凌歧的眼中淡化,有些线条与色块被擦去,又有其它的凭空浮现而出,构建出全新的景象。

他的眼光穿透了凌苍的皮囊,看到了蠕动的血肉、淤积的脏腑,不断鼓动的心脏……

——以及其中安然蜷缩着的,一条血红色的小虫。

在凌歧看不见的地方,眼眶中的银瞳一瞬爆燃,绽开了歇斯底里的璀璨银花。

他在心底催促着自己的骨骼生长。

玉白的骨剑去势不减,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本就锋锐难抵的剑尖蓦然奇诡地再度延伸,抽出新一截剑身,男人的双拳只命中了骨剑生长前的剑尖,如今的剑身一部分处,而那新生的剑锋……

它如他的意志、他的心一样,无可抵挡地刺入了凌苍的胸膛。

瓢泼的鲜血从男人的后心处飙飞而出,一截晶莹依旧的骨剑径直贯穿了身躯,探出背脊,剑气仿佛平地而起的彗芒,从血肉之躯的破隙中溢出,骤然划破了劫雷铺天盖地的金光。

这一剑如此陡峭,如此奇险,以至于任何外人都来不及阻碍这进程的发生。

凌歧冷眼注视着这一切,在他眼中琉璃般的世界里,血红色的小虫歇斯底里地蠕动着,丑陋的多足疯狂敲击着心脏的内壁,仿佛要挣扎着从心窍中爬出一般。

可惜这无济于事,细长的骨剑已将这寄居于人心中的蛊虫一刀两断,它只徒劳地挣扎了很短的时间,便僵死于原地,逐渐化为一滩淤水。

在小虫融化的同时,凌苍突然发出了极为尖利的嚣叫,那声音像是从喉咙中硬生生挤出来的一般,每吐出一寸仿佛都要剐下和着血的肉来。

男人浑身上下的皮肉都以一种无可挽回的趋势向下坍缩,他的皮肉在融化,黄与白与红淤积在一起,泛着令人作呕的柔软与粘腻,它软绵绵地堆积在雪地上,懒散地散作一地,粘稠的液体与固体丑陋地外翻,仿佛那蛊虫之死抽走了所有能支撑他为人的物什,使他化作一个丑陋的血肉布袋。

众目睽睽之下,玄冥三试中的最强者已于此处陨落,溘然如流星。

哪怕凌苍已死,银发的少年也依旧没有收回剑。

通过《韶华驰》借来的修为如流水般飞速逝去,仿佛也一并吞噬着他的生机,凌歧没有管吞咽着鲜血的呼吸,也没有露出分毫大敌已逝的喜色,他只是强撑着这具已接近极限、接近死亡的躯体,缓缓地抬起手臂,毫不犹疑地将剑尖直直指向天际。

在剑锋对准天穹的刹那,天雷滚滚而下。

第三十一道天雷。

六六三十六,化神劫以六为分水岭,每渡过六道,强度都会再次提升,而三十道之后的劫雷才算爆发出全部的威能。

雷光逐渐褪去金色,染上了浓厚的紫意,原本映亮天地的金光尽数收敛,敛为一道细而曲折的紫电,劫雷如琉璃般流光溢彩,仅有手臂粗细,却仿佛一道紫色的雷龙,衔着暴烈的电弧飞临。

“…………”

直到现在,凌歧才发现人在痛到极致时,是发不出声音的。

他几乎觉得自己也要同片刻前的凌苍一般融化成一滩流动的血肉,身躯止不住地在紫雷中痉挛,就连声带也仿佛化作了根无用的松垮皮绳,无法将分毫痛意述之于口,只能随着这副强弩之末的身子一同腐朽。

任何外物,哪怕是凌歧肉身的防御与剑气,都无法在天劫下给他挣出一时半刻的喘息,能够决定他命运的,此时却只有虚无缥缈的意志。

无情的天雷不愿给应劫之人分毫喘息的余地,最后六道天雷几乎首尾相接,接踵而至,将少年的身形彻底笼罩于紫雷之下。

本就遥遥欲坠的身躯被彻底压坠于地,双膝在冰冷的雪上压出深深的坑洞,血肉模糊,隐隐可见其中裸露的白骨。

白雪的刻骨寒意由双膝渗入骨髓,凌歧本已神志昏昏,一切外界的冷暖苦痛都仿佛已与他远去,可沁凉的雪水融化在他的血里,却无端让少年心中一凛。

凌歧打了个寒噤,他强撑着最后的气力向上转动眼瞳,望向浓厚的劫云,贪婪的眼光越过了重重黑云的阻隔,投向广袤无垠的天际。

他执拗地不肯眨眼,酸涩的眼瞳努力地向上望去,直到停驻在他看不见的彼方。

淤积许久的浓厚劫云缓缓消散,鱼鳞般的金光透过渐渐稀薄的云雾,在斑驳的雪上晃出夺目的日晕。

一束日光直直地破云而下,它照在满头月光般的银发上,晃出璀璨夺目的明光。

乍晓的天光扫去了笼罩于长发之上的尘霾,使它不复雷光摧折时的阴翳,重又皎洁,银发的少年跪在雪地上,满头银发凌乱又齐整的散下,迤逦在白地之间,也遮掩了他全部的神情。

月央眨眨眼,有些平静,却又有些她开意料外的开心。

——啊,看来她不用换一个躯体养她的人族了。

天地蓦然生出异象,五色的霞光从黑山的尽头弥漫开来,绚丽地织在天际,磅礴的灵气在万物间流转,它使天上落下甘霖、地上生出金莲,这些再精纯不过的灵物融入身躯,周身上下仿佛被置于温热的水中,使病痛皆散,陈疴尽消。

雷云散去,天生异象,这是渡劫成功的佐证。

凌歧利落地站起身,哪怕突破至化神后天地的馈赠治愈了他的伤势,却也无法修复在鏖战与雷击中破损的衣物,他身上鸦青色的外衫已破损的彻底,几乎只剩下破破烂烂的布条子,露出其下苍白的肌肤。

少年动作很快,玄冥台上的禁制刚一撤去,他便飞速地打开了先前被封禁的袖中芥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出其中一件苍青色的大氅,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凌歧的耳尖微不可查的红了红,他自然不在意旁人如何作想,但若是在在意之人……在大人、姑母或者……月央面前露出衣冠不整的狼狈样子……真是太难看了。

也只有此时,旁人才能从他片刻前杀伐果断的身影中回过神来,意识到他现下才是个颇为年幼的少年。

凌歧调转身形,面对向凌芷所在的方向,他的君母已然起身,燕皇收敛了往日的戏谑与漫不经心,那双与他相同的凤眼里流露出更为喜悦,也更为郑重的神情。

君主与母亲的神情此时在凌芷的脸上重叠了,她看着她的继承人,她的亲生骨肉。

银发的皇储直挺挺地跪下,右膝叩在寒凉的雪上,在这片于众目睽睽之下掀起屠戮的白地上,在闲杂众人惊骇、敬畏或凝重的眸光中恭敬地俯首。

“幸不辱命。”

魏国—无我城

魏皇宫,其名“十劫”。

宫殿群整体为阴翳的黑灰色,楼阁林立,飞檐高耸,狭长的殿落紧紧挨在一处,似是无数细长的阴森鬼影,暗不见天日。

十劫宫中的一处偏殿内,一人横躺在塌上,头已搭在了床榻边缘的棱下,死气沉沉的黑发倒悬下来,落在沾满灰尘的地上。

那人显然并不在意这点小事,口中依旧呢喃着怪诞不经的小调,这调子十分难听,前音不搭后语,却被拙劣地拼凑至一处,听起来十足古怪,听久了便让人浑身刺挠,恨不得将其人封口断舌。

屋外严密看守的宫人早已习以为常,毕竟十劫宫内人尽皆知,殿中之人是个至关紧要的疯子。

那人口中哼着的调子蓦然一断。

在很遥远的地方,在那极北之地,他的其中一只蛊虫死了,反刍而来的修为渡过周身,又被悄无声息地按下。

他顿了片刻,随后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尖戾的笑声透过墙壁,将宫外之人吓了一跳。

“又发什么疯!”守卫恼怒地唾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本应与他无关之事,又为何惹他发笑呢?

无他,见人世诸苦,见功业易变,总是乐事一桩。

幼歧:(野心暴涨)我要杀了凌苍……

成歧:(被请神)(看一眼四周)一群菜鸡有啥可看的(看一眼帝蟜)这是伏笔我不剧透(最后看一眼老婆)小时候的央央……(走了)

这里的成歧大概是卷三歧,卷一/二/三刚好是歧的三个阶段,对应着幼歧/少歧/成歧

灼她主要分月央/月灼两个阶段,也是以卷二三为界,当然赤霞天前的月央和之后的月央也不太一样

逐渐开始端配角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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