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京的气候近日很是和煦。
在北地耳濡目染久了,就连月央也开始用“和煦”来形容这不停飘着细雪的,半阴半晴的日子了。
帝蟜祭日的节庆期虽说足足有七十日,但在至少万年寿数的长生种们眼里也不过寥寥,回到天树庇佑下的宫殿中后,月央与凌歧又过上了那样百无聊赖的平静日子。
……嗯,她负责平静,阿歧负责百无聊赖的那种。
身为半魄,月央从来不会为那些俗世之物束缚,她一向来去随心,不受拘束,在她看来,无论是待在燕宫中逗“猫”还是偶尔离宫去城中寻些趣事都是些平淡却不乏味的良选。
——关于这点,被母亲严词要求老 老 实实在宫中待着的凌歧显然不这么觉得。
这位刚刚正式转正的燕太子尚未来得及品尝胜果,便因为末试上太过肆意妄为的举动被燕皇勒令休养,美其名曰“雷劫后天道的馈赠固然能疗愈躯体,却也不够一劳永逸。”
他现在天天被压着喝苦药,又因各处的刺客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而幽居东宫之内,对凌歧来说可算是苦不堪言了。
能叫他打起些精神来的,大概只有那些自身上的进取与变化了。
银发的少年站在门槛处,他略微地昂着头,目光严谨又审慎地扫过他早已无比熟悉的门廊与院落,没有放过哪怕一处风吹草动。
自化神之后,他的瞳力得到了脱胎换骨的增强,能够将眼中之物无限地放大,洞破其表象,直观内里,可即便是这样的眼光也无济于事。
凌歧能看见梅树躯干内精密的纹理,看见纷纷扬扬的微粒旋出姿态各异的六棱白花,甚至能穿透院墙,看到宫人吵闹的熙熙攘攘。
但唯独……他看不见那道早已在经年的相伴中铭刻为本能的,那道独属于半魄的身影。
末了,凌歧只得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咫尺之处,一道人影凭空浮现在他身前,白发的少年笑意盈盈地托起他的面颊,或许是感觉手感不错,又愉快地揉了揉、捏了捏,完全把凌歧的脸当成了有些新奇的玩具。
银发的皇储乖顺地耷拉着睫毛,任由她上下摆弄。
规避了感知,突然出现在身旁的人足以让任何修士都条件反射地过度反应,这出于一种生灵自保的本能,而在月央面前,这种生理上的本能仿佛无效了,她将这障壁视若无物。
论起神魂方面的造诣,出身源界的半魄可谓一骑绝尘,月央轻而易举地看出了凌歧身上的异状。
她笑笑:“恐怕你终其一生都看不见‘鬼’了。”
四国中人常说的鬼,即为“三尸虫”,三尸即为人欲产生之地,它不处于肉身之中,而是存在于魂灵的某处,若人没有强盛的欲求,死后三尸便会自然消散,其余的魂灵回归源界的“始源之流”,反之,如若**过剩,则会滋生出“尸虫”,以宿主魂魄为食,在人死后脱离尸体游离于天地。
一万年前邵以灵的母亲,就曾因死前对女儿的惦念而滋生出尸虫,在未脱体而出时被月央灭杀。
月央解释道:“通常的人族是不会看到‘源界’相关之物的,除非得知了过多的相关知识,亦或是尝试去窥视从而被窥视……但尸虫是由人所滋生的,因此大部分人能见到鬼。”
“正如灵性较强的人更容易被‘脏东西’盯上,你现在大概就属于……”
“完全没有灵性吧。”
据月央所说,化神之后神识的提升让凌歧有更多的力量去掌控瞳力,于是他对源界力量的豁免也水涨船高。
虽然看不见鬼了,但也不会被它们所看见,因而不会被骚扰……对人族来说,这应当算是好事?
“唔……虽然是好事,但也有代价。”
“你近乎全部的神识力量,都用于去掌握这双眼睛了,因此剩下的也就所剩无几。”
白发的半魄放开他的脸颊:“换句话说,那些化神后人族可以习得的相关术法,比如身外化身之类的,大概都与你无缘了。”
“无妨。”
凌歧超人所料的开朗,他对自己在术法上的天赋有极清晰的认知。
“反正也不一定能学会。”
月央深有体会,毕竟是她尽力都教不会的天赋,于是她很诚实地宽慰他。
“不学也没什么,毕竟人族能掌握的也只是一些粗浅的把戏。”
这只温和的半魄一本正经地说出了十足可怕的话语。
“要是人族也能学会远距离绞杀他人的魂灵、随意篡改他人的认知、扭曲灵魂的结构与形态……那不学才算可惜。”
凌歧:…………
这要求未免也有些太高了。
离开仪京时,月央并没带走等待孵化的凤卵,而只给它留下了足够多的蕴养力量。
凤卵的外壳依旧燎着鲜亮如火的焰光,而那周身所流转的金色道韵却不太稳定,极温润的一闪一闪,仿佛被冲上河滩的沙砾在日光下泛出的色泽。
“这孩子快要诞生了。”月央以手背去挨它的卵壳,她语气轻柔,却很武断地下了定论。
“应该会是个脾气不错的好孩子呢。”
记忆中的场景是黑白的色泽,只有太阳是血一般的红。
他看见天穹裂开缺口,大地吞下山海,洪水卷过人间,而渺小的生灵如若虫豸浮沉其间。
在这并不属于他,却与他紧密相连的记忆里,他看见一个“男人”。
“男人”样貌不清,而本是人耳处,生着鸟翼般的耳羽,在褪色的记忆中闪着比黄金更鲜亮的光芒。
之后的场景如同闪回,在飞逝的凤生中,他看见金凤腾空而起,看见他拾起虫豸般渺小的生灵,看见凤凰化为灰烬,随后便是如同死亡般的一片漆黑。
在他还有些茫然时,他开始听到声音。
首先是他不怎么熟悉,但似曾相识的男声。
“要破壳了。”
随后是只是听着,就让他有些亲近的女声,声音仿佛被卵壳所隔绝,又仿佛被刻意放轻一般。
“嘘……给他一点时间,阿歧。”
他突然有了一种明确的目标。
——他想要出去。
于是他开始啄这片天地,哪怕他尚且不知自己生的一副什么样貌,却仿佛天生就会役使这副躯体。
“哒,哒,哒……”
这片漆黑的天地开始震颤,他一鼓作气,不断啄击一个固定的点,以让这崩坏的震颤愈演愈烈。
“咔嚓。”
鸡子般的天地蓦然裂开一道罅隙,金色的,明亮的光从天外流飞而下,直直照在他的眼睛上,晃出了绚丽的,火一般的赤芒。
从那缝隙中一并流入的,还有谁人轻微的屏息声,她仿佛不愿惊扰卵壳中幼小的生命,于是便如此小心地期待着生命的盛放。
卵中的小家伙仿佛摸到了门路,卵壳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越来越密。
新一次的啄击成为了压垮这摇摇欲坠的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卵壳犹如绽开的花一般四分五裂,破碎的残片跌落在旁边,被其下的桌案接住。
璨金的脑袋小心翼翼地从卵壳的簇拥中探出来,仿佛是感应到了和暖的日光,头顶璀璨的冠羽猛地从倒伏的姿态直立而起,如同芦苇般精神地抖搂开来。
与此同时,他的全貌也显现在了月央与凌歧面前。
这是一只通体金黄的凤鸟,哪怕只是雏鸟,也并未像绝大多数的羽虫幼雏一般,浑身的软毛都被蛋液打湿,可怜兮兮地粘在身上,哪怕他浑身也湿漉漉的,比黄金更耀目的绒毛也根根分明,一滴一滴的蛋液缀于毛尖,如同粒粒温润圆滑的明珠。
他微微地昂起头,柔顺的绒羽在日光下荡漾出粼粼的波光。
天边突然生出无数五彩的祥云,绚丽又潋滟的霞光从云上洒下,将仪京以及其周围的地域笼罩于内,在霞光织作的锦衣下,走兽尽出,百鸟啼鸣、草木生发。
凡瑞兽降生,则天必生异相吉兆。
凤雏睁着他那双宝石般赤红的眼睛,其中倒映着白发少年的身影。
她弯弯眸子,欢欣道:“恭喜降生。”
因着年龄尚幼,凤雏的眼睛尚无成年凤凰的华贵与威武,而是圆溜溜的,有着一点不符合百鸟之王身份的……呆萌。
刚刚脱离卵壳,他仍没厘清思绪,却依旧本能地对月央油然而生出一种亲近,不禁张喙。
“叽……”
刚发出半个音,凤雏便憋回了后面的叫声。
四目相对。
“!!!”
赤如璏的鸟瞳,与紫若水玉的人瞳同时瞪大,此时一人一鸟、一大一小面上的神情无限地重合了,都透出无与伦比的震憾来。
听不懂鸟语,也不能通过读神念了解其意的凌歧已彻底成了鸟外之人,不禁侧目。
“央央?”他试探性地唤到。
“不可以。”
月央回过神来,她暂时没理凌歧,而是无比认真地,郑重其事地对着面前的雏鸟重申。
“虽然是我把你孵出来的,但是绝对不可以叫我‘妈妈’,我是只很年轻的半魄。”
刚诞生的凤雏显然也知道自己叫出了什么,他展开并不宽敞的小翅膀,尽力将自己的眼睛和头盖住,一副不太乐意面对现实的样子。
“我叫‘月央’,可以直接这么叫我,或者叫‘姊姊’。”白发的半魄报复般地去戳小鸟软软的胸毛,感受着指尖陷进绒毛的感觉,动作轻柔,态度却很坚决。
“绝对——绝对绝对不是‘妈妈’。”
半魄是绝对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有现世概念上,而不经过母河诞生的孩子的。
就这样,这只浑身金黄的幼凤也同样在燕宫中住了下来,被燕皇安了个家臣的名头。
这头衔是拉拢亦是庇护,哪怕凤族自秦末天地巨变中逐渐于人间消失殆尽,但与其在四国中拥有对等地位的龙族仍未绝迹,据此便能推断出,纯血的真凤在成年之后会是一种多么了不得的神鸟,将其纳入麾下,几乎便是在之后多了一尊律破期的大能。
与之相对的代价是,凤凰的成长周期要远比人族要长得多,四国时代父母都是普通低阶修士的人族,他们成年只需两千年,如果终其一生未突破至入道及以上的境界,便只有堪堪万年寿数。而凌歧这样祖上出过诸多大能,母亲又是律破期顶尖修士的,他生下便有识灵境的修为,成年也需漫长的一个元会,即十二万九千六百年,至于凤凰……
金发的少年偏偏头,他翻找了一下天生自带的传承记忆,随后才严谨地回答到。
“应该不会超过三十万年。”
他说完,便继续蹲在宫殿的檐上,低头啃了一口自己的卵壳。
月央和他并排蹲着,她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一边往自己嘴里塞了颗梅子。
托小凤凰化生时出现的天地异象,东宫里那棵快被薅秃的老梅树也算回光返照,又结了满树梅子,足以让它再被邪恶半魄薅一遍。
站在雪地里的凌歧:…………
常常因为太过正常而与他们格格不入,终究还是成了鸟外之人。
月央在凤雏破壳之前,便抱着春秋时期师旷撰写的《禽经》看个不停,凌歧对其不解时,她是如此解释的。
“羽虫与毛虫的习性是迥异的,阿歧。”
燕国几乎是人族作为单一种族的国家,凌歧作为土生土长的燕人十分缺乏与异族相处的经验,作为他身边唯一异族的月央偏偏又不那么走寻常路。
“要是做出人族中某些表示亲近的举动……”她从书页上方探出眼睛看他。月央仍记得她闯入凌歧浴室的那一次,半魄们普通的亲昵举动在人族这里便显得暧昧。
总不能再出这样的糗吧,白发的半魄耿耿于怀,于是便打算照着书贴贴凤凰。
“说不定会被认为是在求偶哦。”
“!”
银发的皇储没说话,只是往她旁边多堆了好几个隐囊以示对长期作战的支持。
短短数日,凤雏便飞快地渡过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生期,进入了凤凰漫长的成长期,体型也从巴掌大小生长至了同成人的手臂一般长,并能够化形为人。
月央与小凤凰拉进关系的方法也十分简单,便是他做什么,便在同一时间,不近不远处也做什么,这种行为常出现在群聚而生的羽虫之中,是非常健康的同类关系。
月央的《禽经》并没有白看,短短数日便把他刚出生时那些本能般的雏鸟情节扭转为了正常的同伴情谊,二鸟……一半魄一鸟之间的感情突飞猛进,如果不是凤雏在试图唤“央央”时被瞳孔都散开了的人族狠狠瞪了一眼,大概现在连昵称都要喊上了。
凌歧:不是很懂你们小鸟。
“所以,还没有决定好吗?”
白发的半魄蹲在他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幼鸟递着卵壳,月央往往对孩子更富有耐心,这一点凌歧早已发现。
“关于……名字。”
月央垂着眼睫,语气很是温和:“不过名字这样的事,再怎么慎重都不为过,如果没想好的话也尽可以再考虑一段时间。”
站在下方的雪地上,凌歧仰头便能看到她眼里亮晶晶的期待,月央实在是个很热爱生活的半魄,哪怕在旁人眼里再司空见惯的小事,她仿佛都能从中咀嚼出新的欢欣。
嗯,是的,凌歧此刻留在这里看小鸟过家家,也只是因为这样的月央而已。
他并不在乎什么凤凰,什么名字,而只是像月央一样——只不过月央所品味的是人世百态,而他品味的是月央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罢了。
哪怕是化身为人族少年的模样,凤凰也依旧是凤凰,从而在人形之上保留着部分羽虫的特征。
大部分化作人形的异族都会保留着原型的部分特征,这当然不是他们的化形有所缺陷,而是他们理所应当地为自己原身的特点而骄傲着,因此刻意地将其附于人身之上。
他有一头极浓密的金发,蓬松而富有光泽,一看便是被好好梳理过,发尾处的发丝中夹杂着纤长的翎羽,流转着不起眼的火光。
因为正陷入冥思苦想之中,脸侧代替人耳的羽翼不安地扑扇了两下,随后回归了表面上的安静,只有翅尖还微微颤栗着。
虽然刚诞生不久,但生而知之是部分不凡种族的基本能力,他绝称不上一无所知,按照传承中的记忆,通常族中雄以凤为姓,雌以凰为姓。
“凤……和?”
不,此时的凤族远远称不上和谐融洽,族群凋敝衰微,况且……他真的能冠上这样的姓氏吗?
新生的凤雏感到一点茫然。
睁眼便是陌生之地,同族遥不可及,在这梧台以外的茫茫天地间,他几乎便是唯一的凤凰了。
这样稚嫩的、无知的、茫然的他,真的有资格能冠上这样的姓氏,也撑起这姓氏所代表的一切吗?
尚且年幼的他本能地想要逃避这个姓氏,仿佛这样就能不撑起凤族在天地间的全部,不会不尽人意、不会堕了声名,他隐隐畏惧着这个世界,也因而对自我而自卑。
换一个吧。他想,比起这样的他,那些记忆中强大的同族更有资格来诠释何为“凤凰”。
最终,稚嫩的凤雏将尘埃落定:“……慕…凤和……便这样吧。”
他将自己的名讳化作祝愿,期许着凤凰能再有于天地间翾翔之日。
“慕凤和,慕凤和……”月央念了两遍这个名字,以她能读取神念的神通,她自然不会不知道是哪几个字。
“很好的名字,凤和。”白发的半魄熟练地叫起了昵称,她欢欣地扬起声调。
“……!”
凤雏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哪怕他刻意没以凤为姓,但熟识之人还是会“凤和凤和”地叫他。
所以他是不是白改了?
凤凰是对统御百鸟的一类神鸟的统称,时人对此汇总道:“凡像凤者有五色,多赤者凤,多青者鸾,多黄者鹓鶵,多紫者鸑鷟,多白者鸿鹄。”
慕凤和便是属于鹓鶵一支,在传说中栖于南禺之山,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的神鸟。
“鸑鷟?”白发的半魄饶有兴致地抬起头。
凌歧看月央的神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是月氏子的那个月。”
“‘鸑鷟鸣岐’……宣告天命归周的神鸟,大抵便是它们。”
人族记述五凤之传闻本就寥寥,又多有混淆之处,凌歧极力搜刮脑海中关于鸑鷟的风闻,除了宣告周之将兴,便是以忠贞著称,雄雌鸑鷟常成对出现,一者死,则另一者无法翾翔,不食不动,哀鸣致死。
他将自己所知的一切讲给月央听,哪怕他已极力讲得有趣些,但凌歧恐怕天生缺乏这方面的天赋,听起来便更像是简洁有余而趣味不足的奏报。
白发的少年听得很认真,末了,她突然没头没尾的抛出一句话。
“你不喜欢他吗,阿歧?”
凌歧早已习惯了月央思维的跳跃,他娴熟地跟上她的思路。
这个他也无须说是谁。
“并不算。”
在经年的相处中,不仅是凌歧对月央,月央也将凌歧的秉性摸得一清二楚。
凌歧是个很孤僻,亦很冷漠的性子,在他近两万年的生命里,被划为亲近之人的甚至不需要一只手便能算的过来。
——凌芷、凌岚和月央,仅此而已。
对其余大多数人,他都既不喜欢、亦不讨厌,他只是不在乎而已。
月央的白发披在肩上,在稀薄的日光下无比醒目,她的语气中绝无半分褒贬,有的只是认真的陈述。
“根据我的了解,人族似乎都很需要……同龄的‘朋友’。”
她担心她的人族会被养得不太好。
“我不需要。”
银发的少年专注地看着她,眸光代替声带,将未出口的话语传入月央心中。
——我有你便足够了。
凌歧对慕凤和的态度并不热络,却也不过分疏离。
他并不会刻意忽视他的存在,却也不会有事叫上慕凤和,凌歧与其为数不多的联系,都是由月央在中间衔接而成的,一旦断开这个支点便将付之一匮。
相较而言,慕凤和反而很含蓄的热衷于与凌歧拉进关系。
他降生于世时便举目无亲,宛若以游丝系起的纸鸢,无措地飘荡于茫茫然天地之间,于是便迫切地试图抓紧一切能被凭依之人,以图远离萧索的孤寂。
慕凤和对月央如此,对凌歧亦是如此。
然而与月央那种温和的包容不同,凌歧一向严苛又冷漠地划定着自己周身的界限。
他对亲密关系有着极强的控制欲,鲜少允准情感上的变数,并在恒久不变的环境中寻求一种秩序的安定。
而显然,哪怕慕凤和有去接近、去利用的价值,在他眼里却也不如这种安定的价值。
月央当然能看出来这一点,想当年,若不是她以陨星撼地的姿态我行我素地闯入了凌歧的生活,或许他们俩现在都不会太熟。
“还好凤和诞生了。”半魄捻捻落在颊边的白发,状似无意地对他说:“我之前一直想做一件事,可惜我和阿歧都没那方面的天赋。”
月央毫无阴霾地笑起来,桃花眼敛出月弯般灵秀的弧度:“如果是凤和……那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少年脸侧的耳羽剧烈地扑腾了两下,羽尖抽在脑侧,带来轻而又轻的痒意。
慕凤和有些怔愣。
他……也能够被依赖,被需要吗?
他放轻了话音,将声线压得很低,似是在畏惧辜负了信赖,随后被弃之如敝。
“是……什么事?”
“点火。”月央眨眨眼,她眼皮翕张的速度飞快,慕凤和有点出神地看着她的举动。
和凌歧这种纯人族以及月央这种半人不同,作为完全的非人,他没有眨眼这种生理上的本能。
“半魄……我的身躯里没有灵根,自然也无法运用五行灵力,而阿歧,他的术法天赋实在烂到家了。”
一旁的屋内传来书卷置于案上的声响,白发的半魄对此置若罔闻。
“在传说中,凤凰总是与烈火挂钩,所以……凤和说不定会?”
火?
在慕凤和想到它时,无须学习,明亮的火光便无声地自他指尖燃起,灼热却不暴烈的温度扩散在日光里,以金发的少年为中心,地上的积雪纷纷退避,消融出晶莹的水渍。
月央看起来并不意外,她不吝夸赞:“做的很好。”
身后传来脚步声,银发的皇储站在门槛处,他看向月央的背影,声音微凉:“我会点火。”
“央央,你见过的。”
凌歧语气不满,却并不沉重,哪怕是与他并不相熟的慕凤和,也能听出他更像是在嗔怪般的打趣。
坐在石阶上的半魄回头看他,高高扬起弧度流畅的长眉,挑衅地笑起来:“需要念诀,还只燃起小火苗的那种吗,我的殿下?”
慕凤和略有些艳羡地看着二人你来我往,当月央与凌歧在一处时,他们一言一行中透出的那种难言的默契,那种融洽的氛围……实在是没有生灵能够加入其中的。
“想要做成我要做的那件事,这么点小火苗是远远不够的。”
如果只需点火,哪怕是对御火只懂个皮毛的凌歧都能轻松做到,可月央想的那件事无论对火的控制还是威力都有更加不俗的要求,再加上地点局限于燕宫之内……
银发的少年若有所悟,他眯起澄澈的银瞳,眼中有些什么一闪而逝。
“你是想要……”
月央的笑容中暗藏着蛊惑:“不觉得很有意思么,阿歧?我还没尝过……的味道。”
她又补充了半句:“当然,作为这座宫殿的主人之一,你有拒绝的权力。”
“为什么要拒绝?”凌歧平静地回答她。
凌歧绝不会因为如此简单的要求而拒绝月央,况且——
慕凤和突然辨认出了凌歧眼底的情绪,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在一成不变的冷淡外壳之上热烈燃烧的……兴味。
凌歧本就不是循规蹈矩之人,或许在某种意义上,他可以被称为离经叛道了。
“和你说的一样。”他与月央对视,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情。
——“这不是很有趣吗,央央。”
只要给大人也送一份去,便没什么问题。
养鸟养得不对有可能会让小鸡把人当成伴侣的,月央你可以养鸡!(?)
慕凤和其实很不安,毕竟是一只一出生就见不到亲鸟的雏鸟
鹓鶵:字音同鸢雏
鸑鷟:字音同月灼(意味深长)
先射箭后画靶太完蛋啦(尖叫)凌歧和慕凤和在我一开始的设定里就是好友,但我忘了凌歧这家伙有多独,怎么想都觉得不OOC的凌歧只会油盐不进。
于是选了邪修办法,欸,让灼把他拉进来不就好了,灼其实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拉近关系的机会,当然决定权还是在凌歧手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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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有凤来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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