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旧事如新

三年……到现在也差不多了啊。

白发的少年仰躺在树上,她闭着眼,任由和着日光的细雪扑在面上。

有人踏雪而来,鞋履规律地交替在白地上,咯吱咯吱的轻响向上飘去,传到枝丫上的红花间,来人驻足在梅下,将月央再熟悉不过的视线望过来。

她没问来人是谁,只是自顾自地开口:“不久后我要出去一趟,阿歧。”

凌歧答得很快,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问询的话语便先一步出口。

“要去哪儿?”

说出这话的同时他便后悔了,这听起来太过急促,太过咄咄逼人,听起来像是他很不愿让月央离开一般。

然而不论凌歧是如何想的,只要月央想,她就可以在这天地间的任何一处肆意翱翔,凌歧不能,也不会去阻止与挽留。

——她永远是自由的。

银发的少年软下语气,他反应很快,十分妥帖地弥补上了片刻前的那点缺漏。

“什么时候走?需要给你准备些行李吗?”

他自认为自己掩饰得不错。

“大概二月吧。”月央从梅枝的间隙中探出头来,红花托起雪一般的发丝,她很专注地望着他,眼底的神色暧昧不清:“我会很快回来的,不会让你等太久。”

她轻柔地重复:“我没有要走,我会回来的。”

…………

又被她看穿了。

凌歧半羞半恼地想。

真是……太狼狈了。

但是……这是月央,所以一切的一切都没关系,无论是得意还是狼狈,凌歧的全部都可以剖开给她看,她会妥帖地承接起一切。

少年的耳尖烧了起来,却依旧艰难地坚持着不让自己视线从月央身上移开。

“我会想你。”

哎呀。

月央有些惊喜。

一向在她面前矜持的人族突然直白了起来,这着实给她带来了些意料之外的乐趣。

“我不会离开太久。”她从枝丫上跳下来,翩然落到雪地上。

月央的眼中带着狡黠:“只是应人所邀,要去燕与魏的边境处去看一场戏。”

这个时节,魏国边境……

凌歧隐隐意识到了她要去看哪一场戏。

乌发的燕皇垂眸看着案上的奏报。

燕与魏在奉贤秘境一事上的争夺已逾八千年,若非正赶上戎季,燕国兵力大肆北调迎击九寒族,又逢确立皇储的玄冥三试,这无聊的战事早该结束了。

也是时候,为其划下一个终结了。

如今已是一月中旬,燕军已越过国境,在魏国境内阻击逃窜的残兵。

残余的魏军自然是要向最近的城池逃窜,虽说这对于燕国来说无所谓,连城也一并攻下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还是别把魏国逼太急了好。

两国间这次战事的规模,与国力比也只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四国间一向如此,心照不宣地在擂台上一决胜负,而从不真正闹到一决生死的地步,要不然以彼此间境内大能的数量……哪怕胜了也会大损国本。

魏军可能选择的路线有两种,一是越过天缺山脉,二是途径遗荒原,至于选择哪处追击……这难题此刻正摆在凌芷的案上。

天缺山脉地形崎岖,有利于更熟悉地势的魏军逃窜亦或阻击,而同样,燕国是四国内山地高原最多的国家,燕军的山地作战经验绝对足够丰富。

而遗荒原,在四国并立之前的数十万余年,曾有数个秘境盘踞于此,平原上遗留有众多古时秘境的碎片,虽地势平坦一览无余,却也可借助秘境碎片之神通周旋一二,更重要的是……它离城池更近一些。

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点在奏报上过分飘逸的字迹上,姿容昳丽的燕皇随意地撑着头,蓦地笑起来。

“真是给朕出了个难题。”

在两处都各有优劣,难分伯仲的情形下,猎手与猎物各择哪一处,似乎便成了纯粹的运气问题。

凌芷向来善于利用直觉,在无尽的征战与争夺,无数利刃与术法纷飞的厮杀间,她那分外敏锐的直觉曾无数次挽救过她的性命。

燕皇颇为随意、颇为轻巧地择定了听起来更让她青睐的那个,轻率的仿佛是在凌歧儿时,与他对弈时那先执起的白子。

“那便……遗荒原罢。”

将此话说出口时,她突然不明显地怔了一下。

在对于凌芷来说很短的时间前,似乎也曾有人将这个词述之于口。

一段记忆突兀地浮现于她脑中,八千年前的四境盟会上,令人不寒而栗的半魄将那双苍凉的蓝瞳望过来。

记忆中的月煦活了过来,他直勾勾地盯视着凌芷,不断重复着他曾出口的话语,曾预示的箴言。

——“二月二,遗荒原。”

某种意义上,遗荒原与北地的圣山相同,它们都记述了被凡人所遗忘的无尽岁月。

遗荒原很是荒芜,哪怕曾盘踞于此的诸多古代秘境已然陨落,可其散逸的力量依旧造就了此处远高的灵气浓度,修为不足之人驻留稍久,便要昏昏然地醉倒其中,随后被亘古的死亡吞没,一同封存在岁月里。

一具巨大的骨骸卧在黄沙上,骨骼的表面已被灵气卷起的狂风而腐蚀出点点空洞,白发的少女坐在巨兽已死的身躯上,身下是大睁着两个空洞眼眶的头骨,头顶是北地罕见的,酷烈而又盛大的晴日。

满载着灵气的风旋呼啸过耳畔,酷烈的天光照彻了一切。

唯独她的满头白发依旧恒定且不变地飘扬着,唯独她的神情始终无法被烈阳照透。

——她是天地中自成的一片天地。

半魄便是如此孤立了整个世界的生灵,哪怕是现在的月央亦是如此。

不可否认她是特别的半魄,她对同族之外的人与事产生了兴趣,甚至可以被称作喜爱,但现在也仅仅如此。

就如同人无法去理解蚂蚁,半魄也无法去理解人,乃至绝大部分现世的生灵,视界的巨大差异划下了无可调和的裂痕,哪怕月央有时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可于她而言,这依旧是一种拙劣的模仿。

是的,模仿。她想。

人之所以美丽,便源于他们无知,他们被无可控制的命运裹挟入河,在挣扎的浮沉中绽放出无比的美丽来,因为未知所以热烈的活着,而月央,她坐于岸边,哪怕会因此而悲悯、而感同身受,也依旧太过高高在上。

月央始终注视着凌歧,她能够理解他的执着与热忱,并对此喜爱和赞叹,却也深切的认识到,她永远不会像凌歧,像人族一样。

——因为他们为之奋斗的,她或许会喜爱,却没有足够让她投入的分量。

而真正能让她全心全意投入的心与魂……

另一个“人”踏入了这片天地。

——却仍在流水不绝的彼岸。

月央无比熟悉的一具身躯从背后贴上来,那温度并不像凌歧,不像任何现世的生灵一般鲜活,而是恒定的、疏离着燃烧着……就像月央一样。

是的,他们是一样的。

他俯下身来,白发与白发交融至一处,顺着肩头蜿蜒至心口,这两具皮囊燃烧着同样的温度,流着毫无芥蒂的血,流转着同源所出的心与魂。

心绪后知后觉地漫上月央的心头,她突然觉得——

太长了……在北地的一万年太长了。

在去往北地之前,月央从未与半身分离 ,而前往北地抑制力量以后却常是聚少离多,哪怕他们的心从来便拧向一处,却终究与灵墟中亲密无间的岁月不同。

半魄从不需以言语叙说心绪,但有些事,她还是想亲口表达。

月央轻声道:“我想念你,哥哥。”

没有分毫扭捏,没有分毫间断的空白,月煦一向漠然的蓝瞳温柔地垂下。

“我爱你。”

他回答到。

月央的力量仍不稳定,一旦长时间远离天道力量强盛的北地,她仍有肉身崩溃的风险,而月煦之所以邀请月央短暂离开北地……只是因为他想让她亲眼见证这一切。

“沈又玉”,在那年的四境盟会时,月煦平生第一次记住了一个人族的名姓,哪怕时隔万年,如今想起,那沸腾的怒火依旧引燃了他的整个天际。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他就应该被他碾碎,将魂魄寸寸夷为飞灰,然后将余烬收拢,点做万古不熄的长明灯,此恨无绝,此灯不灭,他要将这盏灯,挂于姊妹的窗前。

没有人可以无视你、没有人可以冒犯你、没有人可以折辱你、没有人有资格爱你、没有人有资格不去爱你……月央之于月煦,便是这样的存在。

月煦甚至怨恨这片天地,那蠢碌的天道不准许他将沈又玉碾作灰烬,于是他只能愤恨地杀死魏皇的手足、子嗣与近臣,然而他们的血依旧无法抚平他的憎恨。

最后的最后,他将赐予魏国一场盛大的败北。

——沈又玉因为想要一统天下而挑起事端,那他便粉碎这一切,月煦要送给月央的礼物不是任何,而是一场盛大的死亡。

灵气复苏后无限扩张的海陆,蓬勃涌出的奇兽异植,它们使得四国时期的人口极度繁盛,因此哪怕是魏国所谓的残兵,亦有百十万人,而燕国的追兵则更多。

黑白的潮水从黄沙的边缘泛起,转瞬间便盖过了金黄的沙砾,席卷至面前,那是无数白身黑尾的“骏马”,似虎的脚爪整齐划一的踏地,却未曾发出往常般喧嚣的震天鼓声,而是缄默而又肃然地压进。

无数身着玄甲的兵士端坐于驳兽之上,战盔下是千万张迥异的面容,却透出如出一辙的气魄,行军间是死亡一般的寂静,唯有最前方的战旗在飓风中扬起,指引着军队的动向。

——这是一支老练而又狡诈的军队。

军队的前方骤然浮现出斑斓而又无机质的彩光,通透的光芒如同一只扇动着巨翼的蝴蝶,从天际飞掠而来,将沿途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这是秘境频发的地区常见的现象,秘境繁多、负荷过重的区域,其周围的空间也会更为轻薄动荡,边缘易诞生出疏松的孔隙,不时无规律地扩增与转移,旁人若是正巧行经,便有可能受其影响而跨越空间。

羲和之下、黄沙之上,于碧空中漫卷的旌旗划出一个明显的弧度,燕兵快马加鞭,化身为黑白的潮水,向着彩光倾覆之处滚滚而去。

空间的孔隙将他们从此处吞没,再度浮现时,近在眼前的是——

执旗的兵士硬盔下的眼神一凛。

——他们追逐已久的,属于敌国的残兵,便正在咫尺之前。

月煦鲜少主动出手,他只是为命运的潮水添砖加瓦,无数命运的涟漪层层累积,最终必将崩塌成势不可挡的洪流,将万千生灵席卷其中。

魏军统帅的选择、燕皇的选择、乃至空间裂隙出现的时机、转移的地点,甚至两军不同的状态……无限多的偶然连缀出必然,被那双冰蓝色的眼瞳从流水中拾出。

论及力量,月煦不及月央之十一,但肆意地窥视天命……这是属于他与生俱来的天赋。

月央不忍地垂下眼瞳。

结束修整不久的,兵强马壮的燕兵与精疲力尽的残兵败将正面撞上,这后果并不十分难以想象。

……这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但没有人真正做错,他们都只是为了自身的利益而已,胜者无功、败者无过。

若是换作刚来到北地时的月央,她会饶有兴致地抬起一双紫瞳,哪怕她不关心人族,也会悉心品味这份由兄长奉上的礼物。

她会注视鲜血淋漓涂抹的殷红花、她会吮咬沾染上空气中腥味的唇、她会享受着临死之前魂灵上弥散的苦痛与不甘、她会静待死亡盘桓于众生之上。

…………但那是过去的月央,对于而今的月央而言,她突然发现……死亡……并非是能让她沉默以对,甚至欢欣以待的事物。

少女外貌的半魄悲悯地垂眸,殷红的鲜血染红了盛大的夕阳,在身下的白骨上撞出茂盛的繁花。

她无法替已逝之人阖眼,于是她便垂下自己的眼眸。

“……不开心?”

月煦紧贴着她坐下,与选择将躯体生长与凌歧同步的月央不同,他已彻底是个青年的样貌了。

他将五指嵌入她的五指,最终在指根处摩挲着扣紧,双掌严密无缝地相贴,就像他们仍在母河的怀抱中那样毫无间隙。

他不知道月央在想什么了,这是他们相伴以来的第一次。

冰蓝瞳色的半魄隐隐感到不适,这种情绪并不美好,仿佛魂魄的某一隅滋生出的触肢打了个死结,是种难以挣脱的隐痛。

紫瞳温柔的底色上闪过了些什么,那是不够浓烈却足够细腻的情感,那是种比起半魄,更为接近于人的情感。

“并不是,哥哥。”

月央与月煦交握的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她一下一下地碰着他的手背,如同亲昵的耳鬓厮磨一般。

“哥哥愿意为我做这么多事,这份‘爱意’……我很开心哦。”

半魄是可以因爱而生,也可以因爱而死的偏执种族,月煦对月央的爱、月央对月煦的爱……比起肉身里这颗空洞跳动的心脏而言,它们才更像是月央的“心”。

她冲月煦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笑意散去后,却在颊上留下微涩的神情。

“我只是……不再能那么坦然的面对死亡了,仅此而已。”

她虽然不至于不舍,也并不挽留,却难以避免地感到惋惜与爱怜。

月央知道他们终究会乘着潮水而复归,一世又一世,半魄们漠视着现世的生灵来来往往、去而复返,心跳的停止、呼吸的终结,这从不代表真正的死亡,魂灵会一次又一次的复还。

…………

月央在心中低语。

“但即便如此,那些爱与恨,那些悲欢离合,那些执着与追求,也终究被抛下了。”

在回归始源之流以后,生灵的记忆与情感会被涤荡一清,化作河床上晶莹的沙砾,永世凝结在旧一世与新一世的狭间中。

记忆与情感不在了,魂魄却从未改变,那前世与来生,究竟能不能算得上同一个人?

若是之前的月央,她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而现在呢?

半魄不禁想到凌歧,这个与她最近的现世生灵。

如果他死去转世,那么忘记了一切,忘记了东宫的梅树、忘记了赤霞天的桃花、忘记了九思山中的雪与残阳……那样的凌歧,还是她所饲养的人族吗?

…………她不知道。

但是,既然在此陨身者为人,那她便暂且遵循人的观念……

——为这样一场盛大的花残而哀悼。

这并非终结。

冷眼旁观着一切,月煦想。

人族的惨叫如此刺耳,满地散落的血肉如此糜乱,残害同族的行为如此丑陋。

他不在乎。

魏军的全歼只是微不足道的引子,而由此推动的,魏国中愈发汹涌险恶的局势,才是更为重要的礼物。

流水之下暗潮汹涌,这是月煦赐予沈又玉的恶意,他怨毒地诅咒他……

——他将失去他所有的一切,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而到那时,月煦依旧会得到他想要的,没有人能阻止为同族发了疯的半魄。天道只会保护“四皇”,而死去的魏皇不在其内。

——月煦依旧能将他的灵魂点做灯油,为他的姊妹奉上一盏不熄的明灯。

冥冥之中的天命织作巨网,将一切生灵扼死其中,没有任何生灵可以逃脱。

——没有任何生灵。

关于沈又玉:这位荒唐的魏皇曾在四境盟会前以化身与手下追杀凌歧,他的攻击没有避开月央,月央对他的攻击导致了自身力量超越了躯体承受的阈值,因此导致月煦盛怒

关于月煦:他显而易见不是个好人,好和人一个都不占,月煦和最初几章的月央是一种生物,完全不可理喻,他们的思维逻辑完全不正常,好孩子不要学(认真)

灼的成长主要是心态变化(点头)开局几乎满级是这样的

很多的死亡能让她更正视这点,之前歧濒死的时候灼并不太在乎,但是真不真的在乎……或许歧真死了她才能意识到吧,玄冥三试时她也不觉得歧会真死

她其实并没有多难过,她只是情感丰沛的惋惜,这一章都是半魄兄妹俩的情感大放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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