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着“大捷”的奏报快马加鞭地送至了燕皇案上,连带着宫里也接连数月喜气洋洋。
想到这点,凌歧不由得去看月央,察觉到他的视线,一旁的慕凤和也一并注视向她。
明明是三“人”中年纪最轻的一个,但慕凤和似乎总是在替其余两人操心,也可能是因为这两位都不是什么太正常的生物。
他忧心忡忡地关心到:“真的没关系吗,月央?”
说到底,当时还是凌歧最先注意到月央的情绪不对,她说是要去看一场戏,兴至而去,回到燕宫内时的情绪却算不得太高。
虽然如此,凌歧也并未宽慰她,哪怕不知月央为何心情低落,但以他对月央的了解,比起纯粹的沮丧与难过,或许此行更多的引发了她的思考。
“我错了。”银发的少年嘴上这么说,神情却掀不起一丝波澜。
他近日鲜少与月央碰面,仿佛没睡好的样子,眼下有着阴翳的乌青,更显得神色怏怏。
“早知道他这么絮叨,我就不应该跟他说。”
凌歧就是随口跟慕凤和提了一嘴月央的情绪不对,他了解月央,自然知晓她可能在思考一些半魄才会纠结的小问题,并且习惯于对其避而不谈,但是……慕凤和不知道。
于是接下来的数日,一半魄一凤凰之间的相处都不太正常,无论月央做些什么,都能看见一只忧心忡忡到恨不得揪自己羽毛的凤凰在一旁盯着。
月央:…………她好像什么都没做吧?
她一直很好脾气地包容着慕凤和的关心,现在也不禁弯眸调侃到:“明明一开始是凤和先叫我‘妈妈’,怎么现在凤和反而更像我的‘妈妈’了。”
“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没关系的。”
慕凤和霎时间便涨红了脸,不过无论是月央还是凌歧,他们都熟悉了他这副薄面皮的样子,十分流畅的转移到了其余话题。
近日燕宫中的风闻,也不只是关于与魏国的终战,更多的是关于所谓战败的赔偿。
至于割地赔款自不必提,这些并无什么新奇的,更惹人谈论的是……
少年将颊侧的白发别至而后,表情却并不意外:“所以魏国真要派质子来了。”
与修道的高阶修士不同,修魔的大能并不会难于子嗣,因此他们并不会像道修那般珍惜血脉亲人,魏皇沈又玉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目前数得上的皇子便有二十二名,绝大多数都被视为耗材,如今也只堪堪活着其中的一半。
“据说是魏皇的第十子。”身为燕太子,凌歧显然知晓更多的内情,他将细节款款道来。
“较受他青眼的三皇子与五皇子自然不可能送来,前一阵时日魏皇的二、八、十一皇子又不知缘由而暴亡……除却本就死了的那些与未出襁褓的那些也没剩下几个了。”
“至于将要来的那个……”他顿了顿。
“关于他的情报,除了所谓的‘狂症’以外……”
凌歧微微摇头。
白发的半魄若有所觉地直起身子:“是完全没有还是短期内查不出来?”
“不知。”
那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况且……“狂症”?
魏国的皇室因其宗馈特性的缘故,向来疯子频发,精神不正常便是他们最大的正常,能在这样的家族中有个“狂症”的情报……
月央在心底反复咀嚼着相关的情报,魂灵荡漾出几丝不明的悸动,那是种隐隐的预感。
她蓦然愉悦地笑起来:“总感觉会很有趣呀,说不定我会分外与他合得来。”
一旁静静听着的慕凤和面色古怪。
魏国的皇族如此大名鼎鼎的脑壳有疾,却也无法在四国疯子家族榜单上问鼎,只因楚国的半魄是他们无法逾越的大山。
——总感觉……他的未来要更岌岌可危了。
能与其余三国四分天下,魏国自然不是傻子。
虽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但在不足短短万年内,魏皇重伤闭关、数名皇子身陨,就连残兵也以近乎离奇的方式全灭……这种毫无破绽的诡谲手段实在是让人眼熟。
虽然谁也不知楚国的半魄为何来掺上一脚,唯一知晓的沈又玉本人还在十劫宫内闭关休养,但魏国的官员还是十分熟练地顺便花钱消灾。
还是那句话,楚国的半魄要不要不重要,重要的是不怠慢的态度。
然而他们也实在神出鬼没,楚皇月汲上次公开露面还是上上次的四境盟会,这一代的两位殿下更是只在外流传有名讳,尚未有几人能有幸目及。
不过月央既然在燕国,凌芷索性便在谈判间接过了询问半魄一事,只留下魏国的官员绞尽脑汁地猜想燕国与半魄何时有了联系。
“不需要。”月央浅浅笑到。
她虽未询问月煦,却也能隐隐预料到他作何想法……虽然月央并不在乎世上的大多事,但这份属于半身的爱意,她实在颇为珍惜。
天命固然犹如洪水,但千里之堤仍溃于蚁穴,在月煦导引的煌煌命运之下,她期待着尚且无名之人掀起的巨浪。
“魏国付不起哥哥想要的代价,况且……”
她暗含深意,诡秘地掀起浓密的睫羽,乌色的睫毛与白皙的皮肤相衬,黑白分明。
“半魄想要的,我们会自己去拿。”
凌芷闻言,一扬眉揭过此事,在月央与凌歧离开其雱殿前,对着长子的背影,她闲闲开口。
燕皇语气慵懒:“东西朕派人放到你案上了,记得收好。”
银发的少年不明显地一顿,随后顶着月央的殷切视线,状若无事地回答到:“是。”
如果不看他猝然变得同手同脚的步伐,掩饰得当真不错。
凌芷用鼻音哼笑一声。
小样儿。
死装。
魏国的第十皇子是个男儿,单名一个恪字,他年龄约比凌歧大上个两三万岁,身量也比他高上数寸。
既是战败国送来的所谓质子,自然不会有什么浩大的排场,不至于怠慢,待遇却也有限。
墨一般黑的乌发散乱地披散在肩上,也将他的神情尽数掩埋在纷乱的荆棘之下,第一眼望去,沈恪是个很“空”的人。
他仿佛没有分毫自我,也没有分毫对外界的回应,空无得仿佛一面镜子。
与月央不同,月央是一面通透的明镜,她诚实地映照一切、剖析一切,将人交予她的反映给人看。
而沈恪,他是锈迹斑斑的死镜,仿佛吸尽所有光与热的黑石,无论旁人如何作祟,他都不反应、不回馈,任其施为。
从和谈至沈恪到达仪京,这一段时日足以让燕国把他所谓的“狂症”查清。
据传是在修炼中出错导致真气逆行,以至于脑部出现了损伤,沈恪大部分时候都不食不动、不闻不语,若不是还有呼吸与心跳,几乎与一个死人无异,而在极少数清醒的时候,那些淤积于血脉中的疯狂便会更加汹涌地反刍上来。
他会毫无征兆地癫狂,胡言乱语、登高而歌、弃衣而走,而这些只是较轻的症状。
更严重的是,沈恪在此时会显露出极强的攻击性,无论是对人还是对己。
他曾生抠下魏皇分派的侍人之眼;毫无缘由地徒手挖出自己的肉,淌在地上的血中蕴含的情力让方圆百里的生灵尽数被浸染而发疯;甚至活活剥下自己异母兄半身的皮,直到最终被禁锢魔力的锁链缚起,囚于宫内,才未兴起什么风浪。
侍人曾认为只有他所饲养的毒蛇能与之做伴,但在宫人撞见他将蛇活活揪断生吞之后却证明了并非如此。
三人遥遥站在一旁,远远注视着质子入宫。
凌歧讥讽到:“这能被称作是‘狂症’?和魏皇比反而是小巫见大巫了。”
毕竟沈恪无法自控,与能清醒地做出更暴虐之事的魏皇比又算得上什么呢?
银发的少年利落地转过身去,无论沈恪身上暗藏有何等玄机,都不是凌歧现下所需考虑之事,他也对凑这般场景的热闹毫无兴趣。
少年压低声音,他微微偏头向月央一侧,语气和缓:“我先回去补眠。”
他揉了揉眉心,面上显现出几分困倦,这种神色鲜少在凌歧面上出现,近日却几乎成为了他的常态。
白发的少年注视着他,那双镜子一样的眼睛澄澈地映照出他的疲惫。
月央的声音柔柔地拂过他的耳畔,她轻言细语:“真的没关系吗,阿歧?”
以凌歧现在的修为,哪怕是整日不眠不休也算不上什么,更何况从月央认识他起,他便过着每日只睡两个时辰的生活,能让凌歧露出这般神情……实在有些让人难以置信。
他一定是做了极耗精力之事。
月央与凌歧,他们从不干涉对方的抉择,心照不宣地亲密却不粘腻,微妙地留存着彼此的隐秘,但这并不意味着月央不会关心凌歧。
“无事。”凌歧掀起眼睑,在两人极近的距离下,她能看见银瞳中细而曲折的血丝,它们蜿蜒在皎洁的瞳中,恍若月光的裂隙。
他似乎是在安抚月央,冲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并非讽刺也并不傲慢的笑容。
“等我一段时间,很快就好。”
凌歧从不食言。
凌歧离开了,仍停留在此处的只余下月央与慕凤和。
他们注视着魏国与燕国的交接,其中沈恪始终不闻不语,要旁人费力拉扯才动,像一颗不为所动的磐石。
慕凤和本身对魏国的质子与燕魏间的博弈并没什么兴趣,他停留于此,只是在借由这次交接窥伺着更为远大的天地,他尚且没有飞出北地,独自翾翔的能力,便借着这点新奇饮鸩止渴。
年轻的凤凰看够了,便准备唤上同伴一起回去:“月央……?”
他停下来,细心地发觉了半魄此时的不对劲。
纤长的睫羽像停留于蜜糖上的蝶,满足地轻颤着蝶翼,月央的唇角愉悦地向上扬起,瞳孔也因兴奋而紧缩。
她没有转头看慕凤和,而只是忠诚地随着沈恪的移动而游移,好似捕捉着光点的狸奴。
半晌,月央缓缓开口。
“我看见了……一个很有趣的家伙,凤和。”
月央从来不会先去关注一个人的皮囊,她只去看人族的魂灵,而在沈恪的身上……第一眼她甚至看不分明。
他的魂灵表面盘桓着太多的情绪,它们太过浓厚,甫一望去甚至要令人作呕,这样饱胀的、过漫而溢的情感,不是寻常的人心所能承载的。
驳杂的情力栖息在灵的浅滩,蛰伏在魂的每丝每缕,在月央望过去时发出尖戾的嚣叫。
如此危险,如此迷人。
她从来没有在人族,从来没有在同族以外的生灵上见过这样的情感,偏执的、尖锐的、歇斯底里的……真是非常有趣。
月央向来喜欢新奇的事物,也包括这样浓重却又复杂的恨意。
——她决定开始喜欢他了。
慕凤和注视着她的神色,他显然意识到了些什么,眉头亦蹙了起来:“那个质子……不对劲吗?”
颊边金黄的耳羽片片张开,如同两柄附于脸侧的扇面,赤红的眼瞳中满是警惕。
月央轻轻摇头,打消了慕凤和的敌意:“不……虽然我不知晓他在想什么,但应当不会对我们有威胁。”
半魄是始源之流上不息的潮漩,生灵踏入轮回,其情感将会被河水淘净,下沉化作淤泥。
如同现世中清浊相对,清为灵气,浊为魔气,源界的清即是半魄所掌握的纯粹灵魂之力,反之,源界的浊便是河底淤积的情力。
于半魄而言,过于激烈的情感是毒,这种疯狂会破坏他们力量的稳定,将原意扭曲作荒诞。
月央的力量太盛,如若失控,后果不堪设想,因此她不会去冒险拨开魂灵外层情感的阻碍去读沈恪的心。
哪怕她已不经常去读他人之心,但不想和不能可并不一样,之前唯一一个让她无法聆听之人还是凌歧。
“不过,他也确实不太寻常便是了。”
月央狡黠地眨眨眼。
“比如……”
唇边蕴着的笑意扩大了些,她用着疑问的语气,神色却是坦然的。
——“所谓的‘狂症’根本是空穴来风?”
他将栖身的这处宫殿并不华贵,却也并不逼仄,门匾上书“饮冰”二字。
“饮冰”,他真想放声大笑,最好能把魏国那些官员的脸碾在牌匾上,让他们好?好?看?看这几个字到底多么有趣。
他有生以来最好的居所,居然是燕人眼中的艰难困苦之地……这难道不好笑吗?
没有锁链禁锢的躯体前所未有的轻盈,体内不被压抑的魔气暴虐得可爱,他一边哼着走调的小曲,一边以胜利者巡视的姿态在饮冰殿里打转。
他哼的是魏国的传统民谣,讲的是一名修士在秘境中捡到了重宝一夜暴富的俗套故事,黑发的青年自认天才,他即兴将歌词改成了凌迟魏皇的血腥故事。
青年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大唱大笑,几乎要让自己窒息在燕国寒凉的血气中,他呛咳着让荒诞的曲调飞至梁上,苍白萎靡的面容猝然飞扬出无比酡红的血色,浓烈的情感从魂灵渗漉进这副躯体,扬弃于面庞之上,倏忽间便全情投入进这出臆想而成的荒诞悲喜剧中,世界在青年的眼中坍缩为腐朽,而只有他,只有他自己组成了整片天地。
在他片到第三百八十二片时,殿外传来簌簌的轻响,仿佛雪从檐上坠入白地,月坠花折,跌落进那些它的同伴中去。
室内霎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方才喧闹的场面恍若一戳就破的幻影,被雪坠的声音扼紧咽喉,摔烂在地上。
乌发的青年死寂地站在原地,在比一次心跳更短的时间里,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旁人所看到的沈恪,不闻不语、了无生趣。
“…………”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流动的吐息注入室内,于是整片空间才重又开始呼吸。
青年不带任何感情地看向殿门处,细而末梢微卷的发丝垂落于肩头,衬得那张面庞愈发白无血色。
紧闭的殿门处传来两声规律的轻敲声,门外之人没有得到任何反应,于是便轻轻将门推出了一道缝隙。
“咯吱……”
稀薄,在室内却太过晃眼的日光将门旁一隅与昏暗的殿内分割开,恼人而又愚蠢的光芒中,他眯起眼睛,看见了某种更为洁白、更为无瑕,也离寻常所更遥远的事物。
……白发?
心底蓦然升起了一种荒诞而又笃定的猜测。
楚国的……半魄,那样的怪物居然出现在北地,若不是他亲眼所见,他实在要去肆意嘲笑此言的荒唐,然而世界上最不缺的便是不可能与荒诞不经。
他循着光望去,望进一双在光中滤净的眼睛。
温润的荧光晕开薰风般的紫,同类的本能让他瞬间剖开这副如任何常人般泛善可陈的面孔,析出其下怪物一般的心。
温柔的、热忱的、期许的、深爱的,纯粹而又极致的情感被绞紧,死死塞入这具人族的躯体里,仿佛一个无可名状的怪物用触须将缝合的人皮高举,将无可名状的呓语编制出人语,哪怕骗过了旁人亦骗不过自己。
啊啊……拙劣地模仿着人的半魄。
烈火烹调般的不悦与厌恶烤制着心脏,让它油腻地滋滋作响,向外泵出着无尽的恶意。
分明都是一样偏执的怪物,却要披上一层虚伪的人皮……
金瞳流露出冰冷的笑意。
——他决定开始讨厌她了。
月央之前所见过的金色,大多是慕凤和头羽般的金,温暖、柔和、触手可及。
而沈恪的眼睛则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无机质的、冰冷而凄美的金,仿佛矿石一般诡艳的色彩,内里折叠着无数晶莹剔透的切面,流转着脆而讥诮的冷光。
——这是一种世所罕见的、格格不入的、异物般的美丽。
月央在心里感叹它的美丽,她轻柔地勾起一抹笑意,十分礼貌地问好:“日安。”
她没有顾及青年的反应,而是自顾自地向下说去。
“我本来想叫你‘沈恪’的。”
当月央吐出这个名讳时,即便面无表情,激烈的憎恨也骤然扭曲了青年的面庞,将他的神情一并模糊,那五官的具体形貌已不再重要,因为他想表露的一切早已由魂灵透骨而出。
瞳仁如同最后通牒般缓缓收缩,最终敛为野兽般的竖瞳,白发的半魄罔顾他冰冷的警告,继续说道:
“不过你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名讳……”
“沈沉渊。”
黑发的青年打断了她的话,面上片刻前还激烈的情绪凝固下来,依旧残留着惊心动魄的余悸。
他的眼尾略向下垂,一旦面无表情,便仿佛对整个世界都透出无比的厌倦,可当他从眼尾沁出一点情绪,便具有着近乎可怖的感染力。
沈沉渊咬字总不是太实,齿缝间似乎总含着一口风,吐字时便有点类蛇般的嘶声,哪怕他常噙着不明所以的笑意,也听起来不可捉摸、不怀好意。
“卿对我很感兴趣?”
乌发的青年仿佛全然忘记了片刻前冰冷的盛怒,他言笑晏晏,用着极亲昵的字词与语气,月央却能看见他魂灵上浮出的恶意,仿佛浅滩上的礁石一般显眼。
纯粹的恶意被他包裹在眼中炫目的金里,掺杂于伪饰出的友好中。
月央也笑起来,她仿佛全然未察,神色是全然的温暖与愉悦:“是啊,我很喜欢你。”
啊,“喜欢”。
真是令人恶心的,试图博取人信赖的怪物啊。
“那好呀。”
沈沉渊蓦然收敛了眼中的恶意,露出一个无比甜蜜的笑,然而他嘴角扬起的弧度实在太过刻意,足以使常人感受到蚀骨的不适。
青年一翻手掌,右掌掌心处幻出一尊金觚,觚身的纹样是十二旋日与逐日之乌,觚中盛装着无色的澄澈液体,形容似水,却不断冒着众多易碎的浮泡,自觚底络绎不绝地升至水面,触光即逝。
有什么在他浓密而又乌黑的发丝中飞快速地游走着,仿佛一缕生了灵的长发,最终在苍白的脸颊边缘探出头来。
月央略有些好奇地偏头望过去,她早感受到了沈沉渊身上微妙的灵性,之所以说它微妙,是因其太过涣散,甚至形不成完整的神智。
一个与青年黑发同色的蛇头从沈沉渊的颈侧探出,它约有手指粗细,不断向外探着细而灵巧的信子,随后,又有一个金黄色的脑袋伸出来,有些鲁莽的垒在同伴的头上。
白发的少年温和地眨眨眼。
——啊,两个可爱的小家伙。
沈沉渊依旧勾着一成不变的甜腻笑意,观其之神情,倒比这两条蛇更像世人眼中毒物应有的样子:“那卿更……喜欢那一条。”
在说到“喜欢”时,他微微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咽下什么难以下咽之物。
这种时候提起这种事实在不算合理,但月央没有露出分毫诧异亦或迟疑,她十足认真地打量着两条小蛇,眼中全无常人对其的憎恶畏惧,而是纯粹的欣赏。
“大概是这个金色的小家伙吧。”她语气柔和。
月央喜欢璀璨的、浓烈的、极致的颜色,譬如凌歧的发与瞳一般孤高而又粲然的银,又譬如森然诡艳的金。
青年将左手苍白的食指伸至颊侧,悬浮在金色的小蛇眼前方寸,小蛇抖了抖分叉的信子,随后便攀上他的指尖,缠绕在沈沉渊纤瘦露骨的手掌上。
他轻柔地将小蛇递至金觚边,随后,金黄的小蛇骤然暴起,张开的口中现出两根修长尖利的毒牙,死死咬住了金觚之口。
无色的毒液迸溅而出,沿着觚壁缓缓滑下,注入不断冒着细泡的液面中。
金蛇的毒液仿佛点燃了火焰的引星,在毒液滑入的刹那,平静无波的液体骤然沸腾,细泡迅速地分裂、增生,由无数细泡组成的液面一路高涨至觚口,发出络绎不绝的细小爆裂声,仿佛在生长出某种更为诡秘,也更为古怪的邪物。
这样的异状只停留了很短的一段时间,浮泡消散时,觚中之物已从无色似水转化为沁凉澄澈的碧色,那色泽近似于翡翠,却更为冰冷、更为糜艳,七彩的纤光薄凉地覆盖于液面,为致命的剧毒伪饰上几分迷幻。
它给月央的感觉很像沈沉渊,无比危险,却又无比美丽。
月央如此去想,也如此去赞美到:“很漂亮。”
半魄的神情没有半分勉强,沈沉渊清楚,月央深知其危险,甚至深知沈沉渊的恶意,但她依旧温柔又傲慢地赞美这一切。
——多么怪物一样的,无悲无喜、无怖无惧的心啊。
粘稠的厌恶从青年生脓的心底流出,溢满了整个胸膛,他慢条斯理地让金蛇重又爬回发上,以指揩去觚壁上的残毒,几丝毒液不慎染于袖上,瞬间腐蚀出大片空洞。
如有实质的恶意爬上他的眉眼,沉淀于下垂的眼底,沈沉渊看着少年那张超凡脱俗的面容,却自心底油然而生出一种暴虐的破坏欲。
——这样的怪物,她也会痛、会伤、会死吗?
唇角扭曲地向上扬起,恶意生长为繁花,葳蕤在更为盛大的笑容里。
“那就喝下它吧。”
他将足以致命地剧毒递至月央面前,语气玩味,金瞳中闪动着明晃晃的兴味。
“喝下它,我们就是……‘朋友’了。”
恭喜闺蜜哥上线(呱唧呱唧)两个甜言蜜语大师+语气词天王
脑回路可以和灼疯得很相像,情感也疯得很相像,主角团里最不像好人的一个
主角团进度(4/5)
为什么说魏皇室都疯成这样了还排第二
沈又玉:逼迫亲手足XXOO被认为暴虐
月央:结婚不和亲手足结跟谁结
一种是人观念里极致的荒唐,一种是人无法理解
“饮冰”:指喝冷水,比喻人处境艰难、内心焦虑,承受极大的困苦。
沈沉渊:困苦个什么劲,跟五星级酒店一样,不好笑吗?
卿是可以作为第二人称代替“你”使用的,不过显得比较亲近暧昧就是了(点头)
这两位在无限流IF or现代IF里是会互称亲爱的的
沈沉渊厌恶月央,因为他们两个都是同样内心不正常的怪物,对月央的厌恶一部分是对自我的厌恶,另一部分是对自己无法像她这样的厌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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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喜爱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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