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界是一片广大又空无的天地。
在至深的、荒诞不经的梦境中,某些灵性极高的现世生灵或许能模糊地窥见几抹它的浅息,又在意识上浮的狭间中洗净一切、遗忘一切,最终空白地清醒起来。
它从未与现世分离,而是流淌在它的阴影里,重叠于它的天地间,与之并行,却渺远不及。
始源之流与大道,正如同背生着的双树,孕育出背生着的天地。
祂知晓着这一切,哪怕祂尚未降生,尚未苏醒,也因此无法“看”尽这一切。
水声在一切中响起,它回旋在祂之间,亦回旋于祂之外,仿佛祂的呼吸、祂的心跳,仿佛母河奏起的轻柔的摇篮曲。
祂是始源之流上永不停歇的潮漩,祂搅动着幽蓝的波涛,飞旋间抛出斑斓的光点,那是无数灵性的基子。
祂是“母亲”怀中孕育的儿女,无数构成众生之魂的基子从旁奔涌而过,聊作祂的胎水;幽蓝的“波涛”将其托起,奔流过万千世界的阴影,充当祂的温床。
祂本应一直如此,在无有时与空分别的界域上渡过一时一刻亦或千年万年,最终果熟蒂落,在流面上绽开一朵无垢的纯白之花,降生于世,以“魄”之名骄傲地翾翔于母河身侧。
但终有一日,这样的平衡出现了变故。
先是潮漩的一部分微妙地迟钝起来,随后悖逆了原本的轨迹,最终逆向地流行,祂在这样的动荡中被撕裂,亦在这样的动荡中重获新生,正与逆在动荡中相拥,最终化作不可或缺又不可分割的两半。
哪怕祂,哪怕祂们暂未降生,也并未拥有名字,但为了方便称呼,姑且将祂们称之为“月央”与“月煦”。
降生前的世界是漆黑的一片,“月央”所能感到的外物只有铺天盖地的水声,空灵的潮起潮落萦绕在心上,犹如母亲温柔的呼唤。
除此之外,祂全部的世界里只有“月煦”,只有祂的半身,只有祂自己。
“月央”与“月煦”通常很缄默,因为哪怕思绪,都是如此无关紧要的外物。
祂们的思绪融化在一起,祂们在母河的怀抱里交融着飞旋,在悖逆的同时无比和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宛若左手与右手环抱着相拥。
在降生前的数不清岁月里,祂们就是彼此的全部,直到那一日最终来临。
最纯粹的魂力凝聚出最湛蓝的波涛,铺天盖地的白浪汹涌出绮丽诡异的星河,无数旁人穷尽想象也难以涂抹的色泽蓬勃地增生,簇拥着祂们向上升起。
诞生后的第一眼,“月央”看见了“母亲”,作为半魄,这也是祂能看到的最后一眼。
无始无终的长河蜿蜒在赤红色的“天地”之间,它……不,祂慈怀地向万千世界倾出无尽支系,降下雨露甘霖,孕育出婆娑世界中的无尽魂灵,如同细雨淋透树的枝桠,飞溅的液滴蹭过祂们的身侧,恍若母亲给孩子的最后一次轻抚。
祂在降生。
祂在破裂。
祂与祂在飞旋中被彻底撕裂,磅礴的力量顺着彼此之间的缺口溢散,连带着生机一同飞速流逝,若继续这般下去,还未及降生,祂们便将先一步衰亡。
“月央”平静地意识到这一点,但祂却毫不在意。
死在这里,与半身一起消逝在母亲的浪涛中,化作祂的浪花,祂的涟漪,永远生而为一,这并不是很难接受之事。
——恰恰相反,这是至高无上的幸福。
然而祂们终究没有如此消弭与交融,在潮漩皲裂的前一刻,一股不属于母亲的柔和力量介入其中,无声地修复了孕育失败的裂口,阻止了力量的进一步溢散。
它推了祂们最后一把,仿佛帮将死的雏鸟破开卵壳、替半枯的花木除去杂草,将祂们拉入了生的门扉。
接着,祂们便从源界跌落。
祂跌破源界赤红的无天无地,跌破无数凡灵沉溺的梦境,撞入了现世迥异的隔膜,被祂卷起的无数灵子环绕周身,带着最后一丝故乡的余息,依照祂的心意,从悬想中化作现实,扭曲拼凑为一具人类的躯壳,将脱凡的魂灵承装于内。
这是枷锁,亦是所谓的保护,在潮漩裂解时,祂们便不是完全的魄了。
祂失却了只凭魂灵便能于世间存续的能力,也因此无法回到源界,而这副拙劣的、低等的躯壳,只给祂们带来了苟活的可能。
——半魄与魄,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与生俱来的记忆告诉月央,自那时起,世间便再无全然的魄了,而所谓的半魄,也仅余寥寥几位而已。
祂突兀地感到一种孤独,这种融于血脉中,铭刻于本能里的孤寂仿佛能将祂吞没、将祂杀死。
于是,降生后的第二眼,祂看向祂自己。
白发,这是半魄在皮囊上所共有的特征,除此之外,祂的半身捏造了一双冰蓝色的眼睛,这样的颜色不禁让月央怀念起母亲
——始源之流最细微的浪,便是这样冷澈的色泽。
似乎因为骤然被塞入这副皮囊中,祂神情森冷,无法被旁人所视的精神触肢歇斯底里地向外伸出,仿佛在尝试离开这具禁锢自身的皮囊,如同尝试去推开一扇门,推开它,祂便能出去。
在月央望向祂的瞬息,仿佛若有所觉,月煦同步地抬起冰蓝色的瞳眸。
月央与月煦,祂们首次见到自己的模样是在对方的眼中,祂们将第一眼献给母亲,将第二眼献给彼此与自己。
月煦的眼光很清,这种美丽与鄙陋的人族所常讴歌的明亮大相径庭,它**裸地映照出无可名状的、非人的内里,足以引起人族对似人非人之物天生的恐惧。
但月央不会,祂只感到了铺天盖地的爱与美,在这样极致的爱意里,心中缺失的一隅被拼补,祂抓住这一线湛蓝明光,逐渐从疯狂的孤寂中上浮。
月央看见了冰蓝色的至美之花,它簇拥着祂清晰的倒影灿然绽放,而祂在其中首次照见了自己的形貌。
以人族的眼光来看,这无疑是一张极美的面容,但月央全然不在意这一点,祂只是好奇自己是否会与半身生得一种样貌。
仿佛冥冥之中的天意,正如人族认为阴阳女男调和方为完整一般,作为潮漩的另一半,祂选择了与月煦截然不同的性别。
除却性别,“她”的眉眼走向与“他”相似,细枝末节处虽仍有着微妙的不同,却无改一眼望去时本能般的相似,因为月央与月煦,祂们五官上透出的风貌是如此一致,犹如镜中与镜外互为倒影。
傲慢的、冰冷的、漠然的、残忍的、多情却又无情的,半魄便是这样美丽却又危险的生命。
除此之外,祂们面容上最过迥异的……
月央微微睁大了眼,在祂眼中望见自己双眼的月煦也是如此。
——便是一紫一蓝的两对眼睛。
月央的眼睛并不像月煦那般沁凉入骨的清澈,祂的眼光朦胧似梦,朦胧又昏沉地托起一切眼中之景,然而无穷的梦域从非人眼中的绮丽梦幻,而是无尽的混沌与不视不知,祂映照一切、湮灭一切,将包容与寂灭赐罚予人。
这具人类的躯壳仿佛给祂们增添了一些其余的本能,比如,在感到欢欣时,面庞上便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笑意。
正如此时此刻。
爱便是这样荒诞与无理性的东西,只要月央看见月煦、月煦看见月央,便难以控制这样激烈的情感,而这副皮囊的神情,只是爱庸碌的附加品。
半魄的双子同时露出笑容,随后又同时唤出对方的名讳。
“▇▇▇▇”/“▇▇▇▇”
这样的声音近乎不能被称之为语言,因为祂们既不开口,声音也毫无规律、毫无语调可言,这更像是一缕神念,它包罗万象、无有歧义、无法颂念,它所指向的只会是祂们的本真。
随后,新降世的双子将关注从彼此身上转移。
月央将第三眼献给背离故乡后新的家园,献给自己的同族。
祂早已感知到了那股魂魄力量,魂灵从不会矫饰,千万魂灵便有千万张面相,而这样的力量……祂在降生前也曾感受过。
若不是最后关头它的介入,祂们便会未生先死,溺死在母亲慈和却又暴虐的羊水之中。
他静静地站在前方,满头白发无风自动,在他背后,铺天盖地的洪水倒悬于天地之间,玄妙的蓝意细细地缝在无色的液滴之中,水声漫过了一切肉身的感官。
月央感知到了柔和又浓郁的神念,它盘桓在祂们的身侧,是一个十足友好,又不会在半魄的观念里被认为冒犯的距离。
祂感到与生俱来的、本能般的爱意,这样的爱在出生之前便被母河用连绵不断的潮声刻下,烙印在每个魄、每个半魄的魂灵之上。
月央并没有仰头,与无所不知的神念相比,人眼反而才是短视之物。
月央与月煦的这位同族、兄长、接生并提供祂们体内部分力量的“父亲”,他身量在人族中也算得上高挑,他的四肢匀称而又纤细,肌肤不是常人能所有的白皙,甚至不禁让人感到“虚假”,因为这样的完美是一个活着的生灵所罕有的。
顺着纤长的四肢望上去,寻常之人大都会露出惊愕的神情,因为那缺少肌肉纹理的脖颈之上无有五官。
他的“面部”是平滑的一片,如同新雪后的冰面般毫无瑕疵,眉眼口鼻耳俱为无用之物,因为他不需凭借它们去听去看,也无需凭借它们去活。
他并不像祂们一样**,而是身着与人族类似的衣裳,然而这也只是让他被突显的更为异样罢了。
“▇▇▇”
他温和到近乎小心翼翼地冲新生的同族吐露出自己的真名,不过相比于月央与月煦,他多出了一点不同。
更年长的半魄启唇,他的音色有些沙哑,甚至隐隐像些虫类的嗡鸣:“在现世,可以称呼我‘月汲’。”
这是属于现世的一大种族,也是他们躯体所属的族类——人族的语言。
月汲并未试图像其它种族的长辈一般照料或教导些什么,半魄乃至于魄都是种颇为早成的种族,从诞生时,祂们的思维与力量便是成熟的,亦有传承记忆作为指引。
——而他,他只是来爱祂们的,仅此而已。
自“那时”起,天地间便再无完全的魄,有的只是在诞生的最后流失力量,最终不得不来到现世,以人族的躯壳苟且存生的半魄,在这片异乡的天地间,祂们是唯一能理解彼此的血亲同族,也是天生便爱着彼此,亦能为彼此付出一切的存在。
“这里是‘灵墟’。”
月汲微微偏头向连绵不绝的水声,随着他神念的指引,絮絮的液滴逐渐向整个天地蔓延,化生出鸟兽草木、天地万物。
这便是半魄们定居灵墟的缘由,在这里,他们可以短暂拾回魄原应有的权能,一念生天地、一念化万物。
“是我们在这里的……家。”
祂们的同族、祂们的兄长、祂们的“父亲”冲祂们敞开“怀抱”,无形的精神触肢将祂们包裹在内。
——欢迎回家
这句话不是月汲用言语说出的,而是像月央与月煦一样,用毫无歧义的“母语”颂告。
月央将精神力亲密地缠绕上月汲的,又将一旁月煦的扯过来,在其他两名半魄的眼中,祂的力量不是与他们相同的白色,而是更接近传承记忆中魄的赤色。
祂亲昵地将三名半魄的神魂力量团在一处,末端轻柔又爱怜地摩挲着,力量融为一体,心念与爱意也在此刻共通。
——父亲,还有“我”,我爱你们
祂如此传递到,而半魄从不矫饰自己的情感。
——我也爱你
月煦本能般地回应,随后补充到。
还有父亲,我爱你们胜于一切
月汲没有主动在神念中发出回应,他只是张开这具躯体的双臂,将他的同族、他的弟妹与儿女拥入怀中,哪怕肢体相触的温度对半魄来说与隔靴搔痒无异,但他却依旧以此望梅止渴。
半魄的爱意本就与食欲挂钩,而人族之食欲又常与□□相连,因此哪怕再无济于事,亦可聊做抚慰。
被人的躯壳所包裹于内的,是三个满溢着偏执爱意的,怪物般的心。
半魄单调至偏执的世界里只需要三物。
——母亲、同族与爱,仅此而已。
感觉这篇节奏很烂,我当年为什么要搞出这么多设定来
灼与煦都是第一眼先去看对方,然后再关注到对方眼里的自己。
(然后悄悄不满眼睛颜色怎么跟半身不一样)
她/他or祂是看身份认同用的,接受自己有一半人类血统→她/他,反之用祂
月煦在正篇里用他是因为
月煦:理解有一半人族血统,但不尊重、不接受、不认为
目前正篇里月央的好感度排序:月煦>月汲>>自己≥凌歧>>>其他人
月煦的好感度排序:月央>>>月汲>>自己>>>其余一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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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间章】溺于流水罅隙的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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