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间章】仪京往事

凌芷最初很敬仰凌岚,之后她很羡慕凌岚,最后……她不那么想面对凌岚。

这一年的仪京下了很大的雪。

沉重的冷雪如同崩坍的云端,北风唤起遮天蔽日的白流,毫不留情地打在她的身上,让她几乎觉得自己是一条逆瀑而上的鱼,在暴虐的流水中跌跌撞撞、步步后退。

足下的雪已及腰深,每一步都如负千钧,少女不再将灵力运于足尖,她已没有额外的气力去让自己走得轻松一些,而是尽可能的将全部的灵力覆于周身,抵御足以使她冻毙的寒冷。

在封闭天地的纯白中,她艰难地扬起面颊,天生敏锐的银瞳捕捉到了远处的一线火光。

——那是仪京城的结界,走到那处,她便能得救了。

来“请”她入仪京的人,他们的身影已淹没在前方的白雪中,不见踪影,毕竟哪怕她出身皇室,却也并不是什么显赫的家系,在他们眼中……更是只能被当作无用的“耗材”。

她几乎是凭着一腔毅力、一点求生的渴望去强迫自己继续走下去,哪怕走下去面对的大抵也不是什么美好的命运。

——但毫无理由的,她想活下去,哪怕在雪里丑陋地垂死挣扎,哪怕被当作一枚予取予夺的棋子,她还是很没有骨气的想活下去。

漫天的雪片飞入双耳、填入鼻腔,肢体变得麻木,她几乎已感受不到刻骨的寒冷,近乎已然在风雪中失去了意识,只凭着躯体的记忆和求生的渴望僵硬地向前挪动。

一步、两步、再往前一步,没至腰间的深雪蓦然全部消弭,仿佛从未存在一般,久冻又长途奔走的双腿僵硬地难以移动,少年霎时稳不住身体的平衡,不可自控地向前方跌去——

“!”

在身体即将跌倒在地的瞬间,她被接住了。

接住她的那双手并不宽厚,体温也较常人的体温更低,只有些若有似无的薄温,旁人或许会觉得这双手太过冰冷,可对于在风雪中跋涉了许久、接近冻僵的少女而言,她居然觉得它如此温暖。

少年甚至认为这是冻死前的幻觉,她曾见过那些被戎季的风雪所带走的人,在陷入至死亡的泥沼前,他们会脱掉自己的衣物,冲着风雪大叫着“火!火!火!”,哪怕语气与动作已然迟缓得模糊不清,眼中仿佛也燃烧着真切的火焰,最后在幻觉的烈火中死去。

——她也要死了吗?

在迷蒙中,她浑浑噩噩地想到。

那双手的主人似乎有些诧异,她音色冷冽而沉静,犹如三尺之下的冰霜,却给少年带来了一丝宽慰。

“还不至此。”

仪京城中树起的结界将严寒霜雪阻绝于外,哪怕城内依旧无比寒冷,却也不至于将人冻毙,在这样“和煦”的温度之下,僵硬的躯体逐渐回暖,少年也能有余力将目前的现状厘清。

察觉到她已能靠自己的力量站稳,那双手的主人放开了她。

少年踉跄着稳住了身形,直到这时,她终于有余暇去看周围的情况。

蓝紫色的、琉璃般的天树如同一方生命的华盖,它舒张着流光溢彩的枝叶,千万年不移地屹立于城内。

——没有一个燕人认不出这棵树。

这里是仪京,她活下来了!

后知后觉的喜悦漫上心头,少年掀起眼帘,她微不可查地后退半步,透过浓密的眼睫小心翼翼地打量面前之人。

而站于她身前,方才接住她的女子,她看起来年纪并不算太大,大约是二九年华的样子,女子的眉眼深邃而又立体,发与睫皆是浅淡的蓝色,而一双与她颜色相近的,色泽不深的银瞳嵌于女子的面庞上,让她看起来沉稳而又冷漠。

她看上去过分年轻,可与怯弱的、稚嫩的少女相比,女子身上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她只是站在那里,便不由自主地让人想去尊奉、想去服从。

月白发色的女子并未继续将注意力置于少年身上,她沉默而又坚定地移开视线,将寒凉入骨的眸光投注到不远处的两个人影身上,无形的威压负荷而下。

少年认出了那两个人,那两个世族中人,正是负责“护送”她进入仪京的两人。

其中一人的身形被偌大的威压压制得摇摇欲坠,他的神态却依旧从容,甚至带上了些不敬的漫不经心:

“东宫殿下,一切都是文大人的命令。”

“我等也只是……听命行事啊。”

看见淡蓝发的女子皱皱眉,随后移开了视线,男人笑得得意。

就连当今皇帝亦是文大人手中傀儡,皇帝之下的傀儡太子又能如何?

哪怕没有结界之外那近乎恐怖的雪势,戎季的仪京依旧下着雪,嚎啕的风卷起洁白的雪片,卷过男人的面前。

“!!!”

纯白的雪片掠过男人的颈前,在无限凝滞的刹那落地生根,六棱花瓣致命又美丽地绽放,它伸出琉璃般剔透的冰棱,与同样飘零的同伴执手,在男人的脖颈上陡然生花。

冰凌冻上了他的脖颈,仿佛一圈透明的项圈,其上丛生着剔透的冰刺,男人的额上已沁出了无数细密的冷汗,他一动也不敢动,因为那冰刺的尖端正指着他的喉结,他只本能般地吞咽了下,喉间便渗出了隐约的血色。

燕国的太子依旧没去看他,她缄默地垂下眼睫。

光看瞳色,她便知晓这名皇室子绝非是能会被世家当成弃子的存在,而这一路上的磋磨……只能算是磨平棱角、打断脊骨前的下马威罢了。

于是她也做了同样的事,不过是下马威罢了。

哪怕她也是傀儡般的太子,却依旧比这两名世家之人来得重要,她并不为这并不光彩之事感到得意,却不吝运用它。

“替我向指挥使请罪。”

燕太子素来寡言少语、讷言敏行,因此绝大多数人与她交谈都是连蒙带猜,但此刻,她的意思表达得淋漓。

——就带着这样足以致命的颈圈,去向文青筠替我请罪吧。

紧接着,女子并没有再理会那两名世家子,她看向一旁低着头的少年。

燕太子敏锐地发现了她隐藏在表面下的不安,于是淡蓝发色的女子并未选择靠近,她只是沉默却又果决地俯下身,将那双银瞳保持一个在与少年齐平的高度。

少年看起来年龄很小,大约只有总角之年的样子,若换作四国时期凌姓子的成长周期,大概只是三千多岁,勉强脱离襁褓的年纪。

她生着一头乌发,但因长期的少食而显得面黄肌瘦、形销骨立,就连本应墨黑的长发也发黄而干枯,发尾分叉出不均匀的毛刺。

面对这样的小女孩,哪怕是女子也微不可查地放缓了语气。

她平静到:“凌岚。”

少年愣了愣,才意识到这应是女子的名讳,而她的身份也在方才的对话中被厘清。

——燕国大名鼎鼎的太子殿下,北地的骄傲,天树下盛放的耀眼六棱花。

她不禁紧张地揉搓着衣袂,直到在坚硬的布料上留下难以抹去的折痕,一股强烈的自惭形秽猛然击中了少女,她低垂着头,又不自觉地向后磨蹭了半步。

在漫长的一片寂静中,凌岚没有动。

发与睫都显得冷漠的女子只是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专注而又平静地平视着少女,仿佛她是什么值得她在意之物。

——她,殿下在等着她的名讳。

少年意识到这一点,那并不尖锐、并不居高临下,却依旧令人无法忽视的眸光长久地停留于她身上,让她变得更为坐立不安。

她低着头,悄悄地透过眼睫去看凌岚。

凌岚的睫毛纤长而又浓密,仿佛两把柔密的羽梳,悄然柔和了太过高冷的面容,少年小心翼翼的视线正巧被凌岚所捕捉,她吓得向后一缩,猛然避开了她的注视。

不过到底,那点柔和助长了少女的勇气,她闭上眼,嗫嚅到:“凌……凌芷。”

然而这位尊贵的殿下并无放过她的意思,她继续毫无波澜地发问:“何字?”

少女瑟缩地回答:“上为草……下……下为行止之止。”

年长的女子意味不明地赞了一句,语气却依旧古井无波,让少女更为不知所措。

“不错。”

芷为香草,有高洁之德、坚韧之操,虽处幽僻亦能坚守其性,岁岁萌新,香泽不改。

她罕有地软下语气,话音清冽、凉而不寒。

“与我回宫吧。”

少年的稚嫩的凤眼一瞬瞪大,凌岚看着她这副震惊的模样,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些。

“今后……”

女子的嘴角扬起,露出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笑,霎时间冰消雪融,恍若灿阳之下的朝露,哪怕转瞬即逝,也足以在心底泛起一丝震撼的涟漪。

“可以唤我长姊。”

月白发色的皇储转过身背对着凌芷,她却未即刻远去,而只是沉静地立于原处,仿佛在等待着些什么。

身上的衣物传来了细微的压坠感,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掌犹犹豫豫地抓住了她的袍角。

凌岚对此并不意外。

她就这样坠着一个小尾巴,一路走走停停地回到了天树庇佑下的燕宫。

被指枢议挥使文青筠从燕国各处召入宫内的皇族中人并不太少,光是凌芷所见到的便有十数人,俱是不满五万岁的孩童。

修士诞育子嗣一向艰难,这样的数量,近乎已经是全部符合年龄的皇族中人了,甚至要连那些偏远得快要被除籍的也算上。

平心而论,在燕宫里的生活是凌芷之前从未感受过的锦衣玉食。

属于她的殿内燃着隆隆的火,让室内温暖如春、长夜如昼,她来时着的那身衣裳已不知被扔到了何处,替换它的是色彩绮丽的丝罗,动作间拂过肌肤,极尽薄柔光滑,往往让少女不适应地疑心衣料是否滑了下去。

奇花异石、金块珠砾,只可聊做她闲时的玩物,若她兴尽便在顷刻间弃于尘泥;珍馐美馔、琼浆甘露,都只作寻常之物,如她有意便来去如流水……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好生堕落。

——但凌芷,想要好好活着的凌芷,在故乡的山岭间幻想过这一切的凌芷,她却并不开心。

她有许多的宫人,多到足以三步一岗,他们在宫内将她照顾得面面俱到,无论她想做些什么,都会得到悉心的服侍。

她的贴身宫人手很灵巧,当她绾起凌芷的乌发时,少年几乎认为她捧着的是天下最光滑的绸缎,不然绾出的发髻怎会如此繁复而又华丽。

少年的乌发已不再像之前那般色虚且枯槁,鬒发如云、翠髻高丛,衬得面容更为妍丽,镜中的少女玉面生霞、顾盼生辉,是种锦绣堆出来的好气色。

她提起过长的衣摆,有些缓慢地步至殿门处,试探性地向外探出头去。

就在凌芷流露出离开的意图时,宫殿中无数的眼光霎时间都汇集在了她身上,碍于明面上的身份,那些目光并不十分尖锐,却不可忽视、如影随形。

而凌芷甚至已经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目光。

——又是这样。

她的贴身宫人不疾不徐地从身后追上来,温声询问到:“女郎要去何处?”

少年猛地抖了下睫毛,无论多少次,宫人这种悄无声息的接近依旧让她内心惊惧。

“去……去拜见长姊。”

——所以,在宫中,凌芷大部分时候都并不开心。

她近乎是跑着、逃着,一路狼狈地冲入了东宫,仿佛有穷凶极恶的异兽在后方追袭。

少年激烈地喘息着,却仿佛在此时此刻才能肆意地、畅快地呼吸一般。

较常人更凉的手掌扶住了她的肩膀,少年抬起头,哪怕那人依旧面无表情,可与她相处日久的凌芷依旧能看出细微的不赞同。

快过大脑一步,她本能般地唤她:“……长姊。”

这样可怜、这样无助,这样……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稻草般的神情与语气……

——罢了。

在凌岚反应过来前,她便庇护了凌芷,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皇储冷眼相对,命令随她而来的宫人退下,凌芷躲在她身后,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心中却轻松地悠悠叹出一口气。

只有在这里,只有在长姊这里,她仿佛才能逃出金碧辉煌的囚笼,在天地间自由地喘息。

凌岚收回视线,她垂头看着凌芷,明亮的银瞳掩在浓密的睫羽下。

哪怕那张冰冷的面庞依旧毫无表情,但凌芷已不再畏惧她,到现在,她甚至能从凌岚面上捕捉到些细微的无可奈何。

少年后知后觉地松开手,乖巧地将凌岚被她揉皱的衣袂捋平。

通常而言,凌岚并不会与凌芷多说话,她似乎总在忙些什么,而凌芷能做的只是待在东宫的角落,学习她那些基础的杂学功法。

每当这时,她总会悄悄地、敬仰地去看凌岚。

在凌芷眼里,凌岚仿佛是无所不能的存在,无论什么样的难事,只要有长姊在,她便不再畏惧。

凌芷不再像以前那样离群索居,她也因此对凌氏子的银瞳多了些了解,银瞳的颜色是再直白不过的天赋聚现,瞳色越浅,潜力便越强,哪怕现在这双眼瞳的作用堪称鸡肋,她也能意识到自己天资不凡。

少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地开口:“长姊当时亲自把我接回来……是因为这双眼睛吗?”

“是。”

凌岚顿了顿,依旧没有将眼光从手下的事务上移开。

“但不止。”

她当然没有忽视凌芷那双在凌姓子中也颇为不凡的眼睛,哪怕她看上去软弱、畏缩,但当她拥有了这双眼睛,她便天然地卷入了笼罩在王朝最高处的阴云中。

当凌岚见到她的第一眼,她便意识到。

——这是多么完美的“傀儡”,比现在的燕皇,凌岚的父亲更为完美。

若收拢这枚“棋子”有许多的办法,而像凌岚这样,一味施加庇护,却未曾索求一分回报,这实在是无比愚蠢。

但凌岚还是这样做了,因为一点无用的怜悯与恻隐之心。

她看见了凌芷的渴望。

——想活着,想好好的活在这片天地间。

于是她庇护了凌芷,因为在极寒的、萧索的北地,这样平凡的愿望亦无比珍贵,哪怕它之后将被尽数毁去。

听见凌岚这么说,她的小妹妹从桌子的另一端扑过来,扯着她的袖子摇摇晃晃。

她眨着那双虽然稚嫩,却已可窥见日后倾城风姿的凤眼:“教教我吧,长姊。”

凌芷的眼睛是和她一样的银色,而这样浅淡的色泽无比澄明,足以让她看清其中鲜明纯粹的仰慕。

“我想要成为……和长姊一样的人。”

成为和她一样的人,这绝非什么值得诚心诚意去祈愿之物。

但月白发色的女子依旧淡淡地应下了。

凌岚教授她的不仅是那些杂学术法,还有治国理政的常识,哪怕在如今的北地,无论是燕皇还是皇储都很少面对能够真正运用它们的情况,但她还是在讲课时掺杂了些许,而令她……的是,凌芷学得很快。

她天生便是审慎细心的性子,无论是察言观色还是争权夺利皆是如此。

而凌芷,随着她在东宫的时间日益漫长,她也见到了宫中最显赫之人,这偌大北地的统治者。

第一次见到他时,凌芷甚至根本没认出他的身份。

这一代的燕皇凌裕,他是一个温和到有些文弱,甚至有些软弱的男人,而这样毫无攻击性的性情,在北地是极为罕见的。

凌芷见到他时,他总是在笑着,面对那些被指挥使召入宫中的孩子,凌裕总是笑得温和,随后便领着他们玩耍。

他似乎与凌岚是不同的“无所不能”,无论是蹴鞠、斗草,还是六搏与推枣磨,甚至驯虫相马,这些常被世俗视做无用之物,凌裕都得心应手。

因为燕皇的性子,凌芷很难去畏惧他,于是她甚至大逆不道地去问凌裕为何他不去处理政务亦或召见臣子。

“那是一般的皇帝要去做的事。”他笑得温文尔雅,凌芷却看不懂他眼中晦涩的神情。

这位自襁褓中便成为傀儡的皇帝说得云淡风轻:“而朕不是一般的皇帝。”

他笑着去摸凌芷的头,轻柔地在她柔软的发旋上打着转。

“朕也当不成一般的皇帝。”

当时的凌芷并不知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而千万年之后,她才猛然恍悟。

命运的洪流,从那时起便兴起了旌旗。

在凌芷来到仪京万年后的一日,少年窝在东宫的梅树下读书,凌岚此时并不在宫内,因此哪怕是凌芷,也觉得宫内过分安静了。

虽然长姊在时,宫内也一样安静,但她还是觉得……不一样。

阴影挡住了照在书页上的稀薄日光,少年惊喜地抬眼,在看清人影的面容之前便率先唤到:

“长……”

乌发的少年猛然住口。

不……这不是凌岚。

她本能般地开始颤抖,背部抵住了梅树粗粝的外皮,她竭力用这份依靠按下由心而生的畏惧,最终却依然无济于事。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

女人将鸦青色的长发高束在脑后,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深邃而又威严,顾盼间如鹰视狼顾,而这双眼正直视着凌芷。

少年下意识狼狈地移开视线,女人的视线重若千钧,仅仅是平淡的凝视,无形的、浩大的压迫感便如滚滚流水般将她吞没。

凌芷激烈却又微弱地喘息着,在这一眼里,她又感到了天旋地转的、窒息般的晕眩,仿佛此时并不是身处于东宫,而是仍处在她那座金碧辉煌的囚笼中。

她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以打破这局面。

少年猛地从雪上弹起,因为双腿发软,她在雪上踉跄了两下,这才匆匆忙忙地站定行礼。

“凌……凌芷拜见指挥使大人。”

文青筠并没因她略显无礼的举动而显出不满,因为凌芷做些什么,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无需在意。

她并无感情、也无疑问地开口:“女郎常在此处?”

凌芷不知她为何如此发问,因为文青筠作为枢议指挥使,正是这屹立于风雪的北国实质上的统治者,凌芷宫中堪称天罗地网的监视,乃至宫里所有人的一言一行,都绝逃不出她的眼睛。

但她当然是不能不回应的。

“…是。”

无论说些什么,文青筠都是不容置啄的,仿佛从她口中吐出的一切,都是最煌煌的金科玉律。

“那近日,还是少往这边跑为妙。”

说罢,指挥使转身便走,仿佛她亲自来此,只是为了见凌芷,见她所豢养的鸟兽一眼,仅此而已。

逶迤的黑袍仿佛最浓重的阴影,又仿佛最巍峨的高山,仿佛漩涡的涡心,危险却又……令人着迷。

少年注视着她的背影,目光久久不移。

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去看,压抑在极度的恐惧之下的,还有某些蠢蠢欲动的心绪,它搔着她的心尖,让她无比畏惧,却仍如飞蛾对火般迷恋。

凌芷畏惧文青筠,如同蝼蚁畏惧高山,可在这之下,又有些隐隐的,连此时的她都意识不到的东西,恍若冰川之下的流火,在心底隐秘却又焦灼地燃烧。

直到很久之后,燕皇凌芷才意识到幼时在文青筠身上看到的是什么。

——是“权力”,是生杀予夺、大权独揽的魅力。

而正是它,让年幼的凌芷如此着迷。

“在看什么?”

乌发的少女神色迷茫。

“……我不知道,长姊……指挥使大人来了……我不知道……”

在凌芷仓皇否定,却又在仓皇肯定的同时,凌岚却已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对权力的渴望。

她近乎是可耻地发现了自己心中生出的一点宽慰,仿佛是罪犯卑劣地给自己编篡苦衷。

但无论如何,世事不由人,相较于凌芷的一无所知,凌岚强上一些,却也有限。

她只能做个有限的推手,随后旁观着凌芷……

——走向至她必然的、命运的涡心中去。

女子俯下身,她拂开遮挡凌芷面容的发丝,直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浅银色的、与她极为相近的、天资卓绝的眼睛。

她十分认真地看着她,轻声开口:“想成为孤吗?”

代替甚至超越我的位置,也因此置身于更猛烈的风暴中。

少年一惊,她随后笑起来,有些撒娇地扯着凌岚的衣角。

“我要一直跟在长姊身后。”凌芷孺慕地仰头看她。

“我要做姊姊最好的臣子,要让旁人一提到姊姊……便能想到我。”

她想一直看着凌岚的背影,只要如此,凌芷便一直安心。

月白发色的女子垂下眼,浓密的眼睫遮掩了她眼底的全部神情。

将一切看得分明之人默然不语,而只有深陷局中之人满心欢喜。

最终,皇储将手扶在凌芷的肩上,她多用了些气力,像在交托些什么。

“那便……”

她暗含深意。

——“多加努力”

文青筠从不打诳语。

在此之后,凌芷几乎是被变相软禁在了宫内,每当她再次站在檐下,她的贴身宫人便会从身后接近,好言劝她留在宫内。

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因为要“保护宗室”,宫人的修为比她还高,何况哪怕凌芷在一宫侍人的围堵下逃出了宫,在前往东宫的路上,文青筠也有一百万种方法抓住她。

于是少年只能像只空无一物的花瓶一般,她被端庄地摆在金碧辉煌的殿宇中,每日被擦得光可鉴人,却只能通过每日清晨插入瓶中的花来得到些外界的讯息,通过花瓣上微凉的露珠来试图幻想晨风。

而凌芷的贴身宫人,她便是将花带给她的人,也是凌芷与外界唯一的维系。

她方一踏进门槛,乌发的少女便从榻上抬起眼来,晶亮的银瞳好似流动的水银。

近日宫外风声鹤唳,甚至隐隐有刀剑铿鸣,但无论外界如何惊涛骇浪,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宫殿里都兴不起风浪,打不散片刻这滩死水的平静。

于是,凌芷逐渐去期待宫人的到来,哪怕她依旧是荒诞地去欺骗她无事发生,也总比真正的与世隔绝要好。

不过宫人这次来,并不是要欺骗凌芷,而是要告知她真相的。

然后便是凌芷的选择了,是文是凌、是顺从还是反抗……是生是死。

宫人一开口便是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陛下身体欠安,女郎……要去为陛下‘侍疾’吗?。”

少年惊愕地险些从榻上跌下来,她急忙起身,甚至忘记了往日对她隐隐的畏惧,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袖。

能让文青筠手下的宫人特意告知她“欠安”两字,凌裕的身体状况,绝非是仅仅“偶感不适”就可以概括的。

“陛下怎么会……”她艰难地平复了下心情,“我之前见到陛下时……”

宫人打断了她的话语:“世事易变。”

她用如此简单的四个字,血淋淋地撕开了残酷的现实给凌芷看。

凌芷的宫人恭敬却又平淡地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女郎要去给陛下侍疾吗?”

乌发的少年意识到了些什么,她艰涩地调动起肌肉,艰难找回了言语的能力。

“……这是指挥使大人的意思吗?”

陛下的身体……是文青筠做的吗?

宫人反而笑起来:“女郎如何讲得?陛下种因,陛下得果,仅此而已,而奴也只是询问女郎的意思,毕竟陛下是您的堂伯父,身为晚辈,侍疾也算聊尽孝道。”

…………

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指挥使会叫宫人让她去探望陛下……

凌芷不敢去想。

然而实际上,她别无选择。

少年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作为晚辈,我当然会去的。”

——我不会违抗指挥使大人。

宫人的神色依旧未变,仿佛她全然不知凌芷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又或者意料之中的事无需在意。

她捧出了一个雕花的托盘,其上端正地置着一方药碗,明明盖着防止散温的碗盖,却不像平常的汤药般透着隐隐的热意。

燕国的器具大多为漆器与银器,银器常用于更为宏大、更为显赫的场合,譬如祭祀帝蟜的礼器,而漆器则在日常多用。

然而,这样普通的器具,却让少年剧烈地颤抖起来。

凌芷的瞳力能洞破事物的弱点,放在活物身上,它们的致命之处都闪着耀眼的赤色光芒,根据凌岚的判断,待凌芷的瞳力随着修为而增强,她甚至可以人为改变敌人的致命弱点,并对其一击毙命。

——那么,为何这碗药,在她眼中是浓艳又诡异的深红呢?

“……这是……这是什么药?”

宫人温声到:“当然是一剂良药。”

她的态度如此从容、如此坦然,因而更显得凌芷无比狼狈。

“陛下需要按时服药,既然女郎要去侍疾……

“便顺带将药奉予陛下吧。”

燕宫中每千年一次的大朝会在穹极殿举办,而其后坐落的便是燕皇的寝宫——银宸殿,除了晚年的文帝,历代燕皇皆居于此,无一例外。

但这座北地最尊贵、最崇高的殿宇,此刻却显得无尽的萧索与寂寥。

除却各处严防死守的兵士外,银宸殿外没有分毫活物的痕迹,天是死气沉沉的墨黑,雪是素缟般的纯白,而纯银的殿宇屹立于黑天白雪之间,仿佛缭绕着无穷无尽的苍凉。

凌芷突然非常大逆不道地联想到。

——“一具棺材”。

殿内的光线并不明亮,是种风烛残年般的黯淡,哪怕浓重的药味极力将异味掩下,但凌芷被瞳力强化过的五感依旧能让她嗅到些不太寻常的气息。

燕皇的呼吸中带着微不可查的甜腥气,并不算刺鼻,却夹带着挥之不去的腐朽涩意,好似盛夏末尾的繁花,哪怕日光的余温仍停留在瓣蕊之上,颓败的初兆却已然显现。

凌裕半倚在榻上,他似乎并不意外凌芷的到来,对她露出一个笑,笑容中满是对晚辈的拳拳关爱,就像以前一样:

“辛苦你了。”

少年闭了闭眼,托着托盘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她不明白,为何在朝夕之间情形就变成了这样,她也没有去问凌裕的状况,因为他与她,甚至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将要死了。

而文青筠要凌芷端来这碗致命的毒药,意图也十分明确——她要让凌芷亲手将燕皇毒杀。

凌芷近乎克制不了自己激烈的语气,若在外人面前,免不得被治个大不敬之罪,但此时两人都无心去理会。

“……为什么。”

“……为什么,陛下。”

凌裕看着凌芷手上的动作不停发颤,在心中微微一叹,调用灵力将药碗唤至身边。

这是多么基础、多么简单的灵力运用,然而他连这样的动作都做得磕磕绊绊。

他实在是衰弱到不能再衰弱了。

哪怕凌芷尚未意识到一切预兆拼凑成的未来,凌裕依旧对她抱有愧疚。

“因为朕是一个软弱的、无能的皇帝。”

燕皇十分平静地说出了北地每个人都知晓的事实,这样的议论已伴随了他数千数万年。

他有些无奈:“而朕想当一个普通的皇帝,一个普通的人。”

凌芷知道他没说出口的是什么。

——哪怕只有一念一息,哪怕失去一切也好。

所以他试图去反抗文青筠。

男人看着少年怔愣的神情,无奈地摇头:“算了,这已没必要去提了。”

“我已经失败了,我已经要死了,垂死之人的追忆,也不过是些陈腔滥调的旧事而已。”

明明是他将要死去,却反而比凌芷显得更为冷静。

“……陛下。”

少年艰难地收拾好了心绪,向他发问:“为什么是我?”

凌芷艰涩地吐出这几个没头没尾的字,然而燕皇毫无阻碍地理解了她的意思。

——为什么指挥使要让我送来呢?我……弱小、懦弱、一无所知。

他这次是真叹出了气来,不是向凌芷,而是向自己。

哪怕他与凌岚早有预料,但到头来,还是将担子压在了这样年幼的孩子身上。

“因为你将是朕的继任者,而……”

凌裕冷漠地无波无澜,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只不过是杀鸡儆猴而已。”

“她不需要一个会再次违抗她的皇帝。”

凌芷瞪大了眼,巨大的震惊冲击着她,让她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

她怎么能继位呢?那长姊呢?哪怕……可是长姊还在啊,皇储承继、东宫临朝,这本就天经地义。

然而凌裕并没有给她留下整理心绪的余隙,他露出了一个苍白虚弱,却又无比残忍的笑。

他已经给凌芷带来了不幸,总归不能再进一步给她造成更大的伤害,杀人这种事,还是他自己来好。

“背过身去。”

他命令她。

“接下来的事……还是不被晚辈看到的好。”

凌芷几乎是麻木地转过身,她已不再能去思考、不再能凭自己做出反应。

乌黑的药碗跌落至银宸殿的地面上,一路骨碌碌地滚至了少女的脚边,在撞上她的脚跟后偃旗息鼓,发出一声“咯吱”的哀鸣,最终归为沉寂。

——他死了。

凌芷在奔跑。

她跑过自己熟悉无比的路,哪怕数日未曾涉足此处,可她的本能依旧牵动着双腿向正确的方向跑去。

她剧烈地喘息着,可在这种时候,于心间冒出的念头却是——

——不会有问题的,在文青筠眼里,自己匆忙无状去东宫寻长姊,是十分正常之事。

凌芷想得没错,一路上她并没遇到任何阻拦她的人,连一名宫人、一只鸟雀都未看到,她便这样畅通无阻地来到了东宫,就如往日一样。

然而她清楚,什么都不一样了。

当少年望见那棵屹立在东宫中数十万年的梅树时,她不禁踟蹰了片刻,随即又下定决心,进入了这座往日予她安全感,如今却又使她分外陌生的殿宇。

月白的长发如同满夜薄凉的月色,温顺地披散在凌岚的肩上,燕国的皇储平静地抬眼望着她,就如同此时还是一个寻常的午后,而她的小妹妹照常来东宫顽一般。

凌芷看着她的神情,便瞬间理解了一切。

在这漩涡中的事实中,只有她是那条没有眼与脑的鱼,在涡心中仓皇地打转,而其它人,他们都或多或少地明白了、接受了、推动了些什么。

她突然不知道对长姊说些什么。

凌芷一直处于凌岚的庇护之下,两人的眼界素来并不对等,如今凌芷得知了部分**裸的、残酷的世事,不知怎的,却难以再像往常那样,扑过去扯着她的衣角撒娇了,而仅仅在片刻之前,她们之间又横贯了一条人命,属于凌岚父亲的性命。

对,她是要问那个的,伯父在…之前说的继任者究竟是为什么,还有要安慰长姊不要太难过。

但凌岚,她素来果断,甚至冷静得有些无情,她已知晓父亲的亡故,却哀而不伤,面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问凌芷:“想成为孤吗?”

长姊的话语与数千年前的记忆重合了,不过相较于当时的不明觉厉与天真的憧憬,凌芷已然明悟了一切。

——想成为这国度的继任者吗?

凌芷不知如何回答,而凌岚也并不打算去听她的回答。

因为无论如何,天命的箴言已然写下,而命运的走向不由凌芷,亦不由凌岚决定,她们都只是其中浮沉着的凡人。

“今后多加努力。”

——“我最优秀的……小妹妹。”

这是很长时间里,凌芷见到凌岚的最后一面。

甚至连最后的消息,她也只是从宫人口中听到的而已。

关于东宫突破时为陛下驾崩的讯息所惊,灵力逆行险些走火入魔,虽及时制止也不免留下了些后遗症,从此,天资卓绝的瞳力再难自控,因此自请辞去太子之位,云游北地。

凌芷平静,却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长姊作为陛下唯一的亲子,在陛下已违抗了文青筠的当下,长姊也自然不为她所容。

而能够保全自身、离开仪京,几乎已经是能想到的最好结局了。

玄冥三试将要重启,无论如何,在下一个万年时,“燕太子”也将不再是长姊的名头,而是她的了。

她即将“成为”长姊。

她已经举目无亲。

这篇卡死我了,我要写灼歧

其实早就写完了(甚至下一章也写完了)但是懒得传上来

我起名是很有小巧思的(大叫)

凌芷这篇里说了

凌岚:岚是山间雾气的意思,哪怕是用冰的冰美人,但姐姐其实很温柔的,另外凌岚本人也有点让人捉摸不透,她和名字一样是有点出尘淡然在的

凌歧:歧是岔路、不相同不一致的意思,歧也确实八百斤反骨,而且歧本身字意不太美好,但加上凌这个姓就不一样了。凌有越过、度过和升高的意思,凌歧就是逾越一切艰难险阻

月灼/月央:我不剧透(捂嘴),但是列一下字义

央,有中央;终止、完结;恳求请求的意思,也有指鲜明貌的。

灼,明亮透彻;明白;照亮;鲜明貌。

月煦:这个也只列字义

煦,温暖;清晨的太阳光。

月汲:汲:牵引引导;从下往上打水(捞月双子怎么不算打水)。

这时候的凌芷还是软妹呀(确信)

姐妹俩大概也有点拧巴

凌岚对凌芷有愧,因为她亲自把凌芷推到了至高的囚笼中

凌芷也不太能坦荡地去面对凌岚

凌芷登基的时候也就卷一结束时的歧差不多大,虽然没有歧那么小大人,还是个孩子啊(慈爱)

有限的一生基本都在当皇帝(点头)

这篇主要是姐妹俩,至于之后凌芷登基后与文青筠师徒之间的勾心斗角这篇就不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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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间章】仪京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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