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月央之后,几人便果断地离开了这间酒家。
凌歧与慕凤和、沈沉渊会在这里进些膳食,也仅仅是因为月央曾在予凌歧的信中提过这家店罢了,哪怕并非什么好名声,银发的皇储还是抱着寻访故人旧迹的心态来此。
当然,凌歧那点极淡的追思,在见识过铺满糖的咸豆花、用鱼肉充作蛇肉,炖烂成肉糜的虫蟜羹以及甜得掉牙还拉丝的玉英糕后,便只剩下了想与厨子论剑的冲动。
半魄心情颇好地弯着眼睛,她当然知晓凌歧为什么明知却来此,但月央还是笑吟吟地调侃到:
“都和你说不太正宗了,阿歧。”
慕凤和的长发在日光下犹如流金,耳羽心情颇好地蓬着,在满街的异族中丝毫不显突兀。
哪怕习惯了仪京的寒冷,但相较于北地,果然还是临仙四季如春的气候更适合凤凰生存。
说真的,他可算把月央给等到了。
哪怕凌歧与沈沉渊是纯正的人族,但他们可未免有慕凤和更像个正常“人”,沈沉渊惯常笑得诡异,偶尔开口也是与凌歧吵架,凌歧倒是有时会应上他几句,但是捧场有余情感不足,余下的大多数时间都是苦命的凤凰在绞尽脑汁地为了暖场而尬聊。
这一切的后果便是,他看到月央时的眼神,仿佛看到异父异母的亲姊姊一样热切。
金发的凤凰问月央:“我们现在就启程去三山秘境吗?”
他游历的好心情又死灰复燃了。
“再等两日。”
月央的神情稍有些促狭,她轻巧地冲慕凤和眨眨眼:“临仙是座很有趣的城池,而第一次来的人,是很少能见到它全部的奥秘的。”
“方壶、瀛洲、蓬莱,无论这次敞开的是哪座仙山秘境,都会引来无数要探险夺宝的修士,哪怕是‘我们’,也要多加小心才好。”
哪怕能三国皇室血裔加真凤的组合实在是天地间数一数二的豪华,但毕竟他们都还年纪尚轻,除了月央都还算不上足够有威胁的大能,对他们有所图之人却大都位高权重、深不可测。
沈沉渊最无风险,他的能力足以伪装成寻常魔修,又向来深居简出,鲜少有人识得卿面,除非自己找死去找沈又玉便没什么风险;而慕凤和,哪怕他化作人形后仍保留着一些原型的羽毛,极尽鲜妍,但至少与平常羽族无甚分别;而凌歧……
——他要不遮掩瞳色容貌,甚至遮掩骨剑,就是顷刻被刺客寻上门薨逝的结果。
至于是被世家、被九寒族,还是被其他三国的高层刺杀,就看他们的速度了,只此一命,先到先得。
“所以,明天。”月央微顿了片刻,“我要带你们去见一个……家伙。”
“临仙内的秘境情报,问‘他’总是没什么错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眼疾手快地捏住了颈侧的蛇头。
不知何时,一条纤细的黑色小蛇已攀上了她的脖颈,被看似无力的白皙指尖捏住了吻部,正猛烈地挣扎着。
——大概是在制止他与阿歧吵架的时候吧。
少年将食指按在它的头顶,安抚般地磨蹭了两下。
“别这样,沉渊。”月央轻描淡写地一抬手,将“大黑”丢回了黑发青年的身上,哪怕险些就要被致命的毒物咬住颈脖,白发的半魄仍然浑不在意。
她温和且纵容地抬起眼:“你本来就无心伤我,哪怕唆使‘大黑’动作,最后也只会无功而返的。”
“我若是装作若无所知,你大概看得分明,随后心生恼怒;而我要是诚恳地将一切说通,你大抵又要不高兴了。”
月央无奈地叹气,虽然如此,神情却并不苦恼,而更像一种亲昵的埋怨。
她拉长声音:“好难养啊——沉渊。”
半魄养过的生物里,她最喜欢、也最先养的是银毛的狸奴,虽然他在最开始常常向她伸爪子,现在也是可以随便揉搓的猫了,随后便是金色的小鸟,小鸟有些应激,脾性却也温和,是最省心的一只。
而最新来的这条小蛇,哪怕经常显露出幻觉般的亲近,却也还在不停冲她喷气抖尾。
哪怕都是情感浓郁纯粹的生灵,月央固然了解沈沉渊,却也有限,她看得懂沈沉渊动作之后的意图,却看不懂这意图由何而生。
月央知晓沈沉渊厌恶自己,却不知晓这浓郁的厌恶来源于何处,她无法理解,因而觉得有些难缠。
她有些不解,却全然不觉得心伤,反而有些坦荡的、诚恳的好奇:
“你似乎真的、一直非常讨厌我。”
人族的情感,哪怕是三万年后的现在,果然还是十分让半魄难以琢磨。
月央自认为没做出过什么能让大多数人族讨厌的事,而以她这副柔和的性子,之前对她态度最不好的也不过是早年间被她尝试杀了三回的凌歧,现在遇到真切厌恶着她的沈沉渊,不得不说……
——她更感兴趣了。
哪怕性子看起来比最初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但月央的我行我素始终未改,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接近自己想做的人,而她所想之一切皆能实现。
沈沉渊又开始冷笑了。
见到月央后,他的神情比之前生动了些许,却也并非什么好事。
鎏金的瞳甜腻而又冰冷,仿佛裹着蜜糖的刀锋,将痛与甜、恨与爱的界限隽永地模糊成一片,瞳仁缓缓收缩为蛇一样的一线,无端显出几分嘲弄。
他实在是……非常非常非常不爽,而至于为什么,他并不感兴趣,沈沉渊是个疯子,而疯子想说什么、想干什么,都是不需要理由的。
他嘲弄到:“卿现在才发现吗?”
“怪物一般的心,哪怕披上了人皮,也照样是畜……荒唐又不入流的东西罢了。”
“自认为了解我,卿是不是太傲慢,也太愚蠢了些。”
我行我素的、没有烦忧的怪物永远无法变成人,正如我永远不可能成为你。
就仿佛荒谬倒悬着的天地、阴影缝隙中挤入的月光、污泥中清白生出的莲。
——真是……令人作呕。
这话说的着实难听,哪怕是一向温和好脾气的慕凤和都倒竖起了眉毛。
他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命令一般:“道歉。”
凌歧眼底的冷已然分毫毕现,他的瞳色太薄,太讥诮,但哪怕见血封喉的剑意即将透体而出,少年依旧没吭声。
至少在现在,他不会贸然插手月央与沈沉渊的相处,无论是何结果,也是他们自己间的事。
——虽然他确实、非常、极其厌恶沈沉渊对月央的态度。
——他不配。
与凌歧与慕凤和相比,月央要远比他们平静,仿佛两人真的只是在探讨问题一般,她甚至觉得他说得挺对的。
白发的半魄甚至还噙着柔和的笑意:“你说的没错,沉渊。”
月央并没感到什么被冒犯,因为沈沉渊的喜爱、厌恶与攻击性,于她而言都不过只是生活中的调剂罢了,在触手可及的甜中,偶尔的酸与咸、苦与涩,只能让她感到些许惊喜的新奇。
“我当然不是人,而‘怪物’常常是人族对远超自己想象之物的称呼,这般看来,‘半魄’确实是人族眼中的怪物,而‘我们’又的确有一副纯种的人皮囊。”
她轻缓地眨着眼,乌黑的眼睫恍若振翼之蝶:“而相较于……我久远之前的‘同族’而言,半魄是拙劣的物种,的确如此。”
对……对上了!
慕凤和显然没想到那种刺人的话还能有这样的解读方式,不禁愣了愣。
月央知晓这样看似包容,实则漠不关心的回答会让沈沉渊更为恼火吗?
她知道。
但同样的,她不那么在乎,甚至更为好奇沈沉渊的反应。
白发的半魄说完轻巧地转了个身,洁白的衣摆旋出飞扬的弧度,好似一朵窈窕的玉兰。
“今晚换个地方歇脚如何?”月央兴致勃勃地问他们,“既然我回来了,总要尽些待客之谊。”
“比如……灵墟?”
凤凰的眼睛亮了起来,赤红的瞳子色泽鲜亮,在日光下彤彤地燃起了火。
他有些矜持地故作推辞:“真的可以吗?那不是半魄的族地吗?”
月央略想了想,随后含笑望着他:“现下不算太巧,但只要是由我带进去,应当没有问题。”
普天之下,能被月氏子带入灵墟者,绝不超过五指之数,又有谁能拒绝灵墟一日游呢?
得到了回应后,明澈的日光穿透了月央的身躯,这依然轻盈、依然无忧的半魄蓦然变得更加轻薄,更为诡丽,仿佛凉而不寒的朝露,于他们眼前缓缓消散。
她欢欣地看向凌歧的方向:“我去稍微打理一下家,你们……”
银发的皇储抱着满怀玉兰,皎白清妍的花瓣倚在颈边,柔和了他的眉眼。
“你先去吧,央央。”
一道微不可查的光划过眼底,似清似冷。
凌歧平静地说:“我们稍后便来。”
月央走了。
凌歧的神情骤然冷了下来,银色的长发如同三尺月光,淡银的眸子好似琉璃,在空中折射出讥诮无情的微光,他用眼光凌迟着黑发的青年,漠然得慑人。
哪怕他已用法器遮掩了外人眼中的容貌,但在他们这些知情人眼中,他依旧是自己的本貌。
如果月央在此想来会很惊喜,一别经年,凌歧的气势怎可与数万年前同日而语,这种不言而信、不怒自威的气质,是三万年前稚嫩的凌歧所不具有的。
少年的眼光如剑,态度平静,却绝不平和。
“你最好继续这样厌恶她、艳羡她、妒忌她、恨自己一辈子,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这是你应得的。”
凌歧嗤笑到:“我不是月央,我看得懂你那些卑劣的情思。”
哪怕凌歧与沈沉渊再不对付,他们也是同样的种族,相比异族之身的月央与慕凤和,这样的情绪凌歧更好理解。
他扯起唇角,露出一个傲慢又残忍的笑容:“她永远都会像现在一样,宽和、皎洁、孤高,而你……就烂死在淤泥地里吧。”
“我劝你迟早看清这一点……沈又玉之子。”
在凌歧眼里,月央与沈沉渊永远不一样,而沈沉渊对月央的厌恶纯属空穴来风。
把月央当作对自身之恨的投射,他配吗?
自顾自地说完之后,银发的皇储冲慕凤和的方向略略点了下头:“我去向大人报个平安,你可先去幻形宫,后续再汇合。”
慕凤和:“啊?”
慕凤和:“……”
你就这么走了?走之前好歹把我也叫上啊?
方才对沈沉渊甚是不满,现下又想着打圆场的凤凰坐立不安,连金黄的耳羽都炸了起来,而相较于他,反而是沈沉渊更为处变不惊。
他甚至还有心情笑笑,而修魔的人,仿佛一颦一笑间都带着些虚浮又危险的蛊惑。
黑发的青年轻飘飘地咬字:“走——吧。”
金瞳里的神色慕凤和像往日一般辨不清。
慕凤和愣了愣,索性接上沈沉渊的话头:“嗯,走”。
既然他都无所谓,自己又在这里纠结些什么。
临仙正中的那座宫殿群,名为“幻形宫”,是楚国俗世大权集中之地,玉阙金宇、钟磬缭绕,它本应抱有至高无上的尊崇与辉煌,到头来也只不过是陪衬繁花的新叶。
它最有价值之处,不是其中驻扎的海内使司与八荒使司,不是全国最有能力与野心的朝臣,而仅仅是一段云梯,一段数不清级,直通如云的白玉长阶。
——因为这正是灵墟于现世唯一的入口。
半魄们一向性情不定、难以捉摸,千万年间众说纷纭,世人仍不知不屑名利的他们为何于此处立国,并在行将踏错时为王朝修剪枝条,但有一点倒是达成了共识。
——立国的缘由,定是为了他们的同族。
临仙临仙,所临近的,是万级玉阶之上的白发仙。
楚国将这座玉梯向天下人开放,却依旧无人知晓其上的灵墟之景,只有勇者的累累白骨从云梯之上跌下。
可惜慕凤和所期待的灵墟之景,在今日也终究化成了空。
他近乎是在进入灵墟的片刻便失去了意识,被卷入黑甜的梦境之中,慕凤和再次梦见了他尚在卵壳中时所看到的那名雄凤,不过相较于传承记忆而言,这份梦境远更细致。
重返临仙时,他问起其余两人的所见所闻。
银发的皇储一如既往地平静,他波澜不惊地眨了下眼:“一夜无梦。”
月央兴致勃勃地攀着凌歧的肩膀,凑过来补充:“嗯……毕竟阿歧的瞳力实在克制我们的力量,你们做梦是因为收到了灵墟的排斥,下次来便不会了。”
“而阿歧,他没受什么影响,当然不会胡乱做梦。”
——是这样吗?
凤凰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来为什么。
那为何……凌歧反而比他清醒的晚呢?慕凤和一觉醒来,被弹出灵墟回到临仙时,凌歧与沈沉渊可都还尚未清醒。
沈沉渊没骨头似的倚在一旁,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尾音上扬:“就当是这样吧。”
他的语气依旧飘忽,无端显得有些阴阳怪气:“他都这么说了,当然是顺从他了。”
……更不对劲了。
没有灼马上就会散的家,沈沉渊这个刺头
沈沉渊纯辱追,或者说扭曲粉(?)
他待月央与旁人不同,因为他们相同却不同,他讨厌月央,因为她和他不一样,本质上是厌憎自己与生活
而凌歧,他是铁血战斗唯粉(大概)
甚至还让他把话说得温和了点,一方面是他确实“喜欢”灼,另一方面是庶男配不许骂嫡嫡道道的我女,发卖!
歧你好毒的嘴,其实他前面说那么一长串都没沈又玉之子一句杀伤力大。
月央:被讨厌了欸,有点新奇,有点莫名其妙。
伤心是不可能的(点头)毕竟她是有点潜意识里的高高在上在身上的,哪个养爬人会因为被蛇咬了(还没咬到)而恨死蛇了啊,沈沉渊不配(?)
凌歧:(变脸)沈沉渊你配钥匙吗?
慕凤和:(状况外)这几个人在说什么啊?
关于最后:
歧说谎也很平静()
他确实没像月央说的那样“胡乱做梦”,因为月央直接跑去他梦里窃玉偷香了(?)
月央:背着鸟蛇偷偷贴贴自家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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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人且支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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