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做梦。
凌歧很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他认识的那位半魄曾向他解释过,梦境是源界与现世罅隙间的浮泡,而像凌歧这样坚定选择了现世,难以收到源界力量影响的生灵而言,“梦”仅仅是逸事里增添瑰丽神秘的物什罢了,它离他很远。
但哪怕没经历过,他又真切地知晓自己是在梦中的。
周围的门与窗都是凌歧近日所熟悉的,蓝本大抵是他在临仙下榻时的那处卧房,哪怕凌歧在经年的军旅生涯中改掉了一小部分洁癖的习惯,但他依旧不吝于在寻常时让自己过得好一点,而他十分确认,这件卧房里的陈设,是他在第一日仔仔细细打扫后的模样。
哪怕凌歧没见过灵墟,他也知晓。
——灵墟,绝不可能是这样一副寻常的样子。
而银发的少年置身其中,突兀地像一个异乡人。
他敏锐的银瞳仿佛在一息之内失去了作用,在过去三万年寒渚前线的生死相搏中,凌歧的瞳力得到了十足的开发,它总会无法自控地瞥见事物的一些讯息,譬如冰面崩塌的先兆、人体内微乎极微的腐坏,并借由它们无数次地躲过死亡的笼罩。
银发的人族最开始仍皱着眉,可随着桌上烛焰一点一滴的流逝,他缓缓松开了眉宇。
凌歧像往常那样打开了窗户,任由南地并不寒凉的夜风吹动烛影,在白壁上摇摇晃晃,而他继续歪在榻上,翻看起了前些日子未读完的那卷书。
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无论为何面前是这番景色,他的肉身应仍在灵墟之内。
——那便无碍了,在灵墟,在月央的“家”中,凌歧是断不可能出差错的。
这种将自身安危托付给另一个“人”的感觉……似乎也算不得很坏。
在仪京,在寒渚,在寒冷的北地,凌歧是从无开窗的习惯的,然而在临仙的日子,他夜夜都开着窗。
凌歧没有去深究自身此举背后的意图,或许是因为这样闷热的夏夜需要一点流动的夜风,又或许是因为……
“在等我吗,阿歧?”
今夜的风中卷着一丝玉兰的芬芳。
——或许正是因为,如同月央知晓凌歧在等自己一般,凌歧也知晓月央一定会来。
月光斜斜地漫入室内,静谧地消涨,它打在月央的颊侧,滤过一点优柔明静的波光,荡漾在她的睫下,仿佛在替她莞尔。
白发的半魄侧身坐在白玉的窗台上,哪怕这里是“虚无缥缈”的梦境,也毫无一丝破绽,腰间坠着的紫玉环如雾如烟,动作间与窗框相碰,玎珰作响,她能够感到坐下玉石的凉意,甚至可以用手摸索到其上难被察觉的细微裂隙。
这个分外虚假却又分外真实的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只有他与她。
比起白日时“月央与故人”的重逢,现在才更像是“月央与凌歧”的重逢。
“我想单独见你,阿歧。但无论如何,把其他人撂下,似乎不那么礼貌?”
她露出有点狡黠的笑容。
“所以,我只能选择打扰一会儿你的夜了。”
凌歧垂下眼睫,尝试压下太不矜持的笑意。
“求之不得。”他轻声道。
一时无话。
少年的银瞳在不算太明亮的室内璨然生光,月央静心打量着这睽违日久之人,倒也发现了些不同之处。
相比她与他朝夕相处的那些岁月,凌歧长高了几寸,先前月央还能隐隐高出他一些,现在已约莫与他齐平了。
月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正式步入舞勺之年的少年正在以一个不算迅速,对长生种而言又不缓慢的速度生长,她甫一望去,便在熟悉的基底上品出了些细枝末节的生疏。
他的面庞褪去了些幼年的稚嫩,下颌线隐隐显露出来,双肩虽依旧单薄纤瘦,却也变宽了些,仿佛一株正在抽枝拉条的新木。
见她半晌毫无反应,凌歧思忖了片刻,向月央张开双臂。
即便是在做这种事,少年的举手投足间仍透出雷厉风行的果决。
相较于幼年时,他的声音哑了些、沉了些,却依旧动听。
“要抱一下吗?”
月央有些欣慰。
——啊,确实不一样了。
他几乎不敢去想,也不敢去动,生怕动上一下,便能让月央听见自己胸膛里鼓噪的心跳。
但随后,他便知晓这无济于事,因为她将头搭在他的肩上轻轻地笑了,温热的吐息断断续续地吹拂在他的颈侧,带来过电般的颤栗。
凌歧之前邀请得坦荡,可当真正上手,他才后知后觉到,月央……如此棘手。
他的双手环抱过她的腰肢,微微用力,略搭在她的后腰处,这实在是个进退两难的处境,要是再用些力,未免显得有些唐突,可让他放手……他又不那么舍得。
温热的体温隔着轻薄的白衣挨上来,隐隐与他手上的温度交融,那温度并不十分炽热,却让那双手,那双在尸山血海、满城风雪中握紧了剑的手颤抖起来。
——他已引颈就戮。
“在抖什么呀,阿歧。”
月央明知故问到,她将头埋在凌歧的颈窝里,满足地吸了一口气。
她悄然按下那些从本能中生出的贪食,又将头颅向下压了压,直到鼻尖抵着凌歧薄薄的皮肤,能够感觉到近在咫尺的鲜血在皮囊下充盈与流动。
身为神魂强度远超人族的半魄,她无法像面对同族那样直接用神识贴上去,不然待会儿“凌歧”就东一块西一块的了,只好这样聊作慰藉。
她的体温与凌歧的体温相融,仿佛同一条河中翻腾的两朵浪花,在无边的幸福中追逐与相拥。
河水沁入鼓噪的内心,几乎霎时便灌溉出一种陌生的感受,催生出**的芽苞,沿着他的心肌蜿蜒,钻入细小的经络,带来蚀心灼骨的痒意,搔着他的每一根筋骨、每一点血肉,他几乎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能遏止住这种太过迫切的**。
凌歧曾感到过这样的感受,在月央簪予他那枝芍药之后,这种崭新的、细微的悸动未及生长,便被理智的厌恶与畏惧压下。
他真的不知晓这种情感为何吗?
——不,他只是不敢知晓。
两万岁的凌歧能意识到这点不同寻常的悸动,五万岁的凌歧自然也能,甚至更进一步。
在寒渚前线的这些年,在极致的寒冷与兵戈中,他见过无数生离死别,见过无数爱恨情仇,也因此可以更坦诚地剖出自己的心,将它掰开揉碎看个干净。
那是渴望,是欲求,是超乎人族通常的界限,更近更为亲密的渴望。
他已然明悟。
是爱。
凌歧爱着月央。
他清楚地知晓这与月央的爱有何不同。
半魄的爱远没有人族的爱泾渭分明,他们的爱恨天生浓烈,因此“系欢”与“爱”、“爱”与“爱”的间隙也就分外模糊,月央喜欢甚至同样“爱”着凌歧,却也与他的感情相去甚远,无论是亲情、友情,甚至爱情,在她眼中,爱便是爱,从不需什么分别。
但凌歧不同。
他渴望得到在人族中更为不可或缺的那一种关系,他渴望成为离月央最近的那个生灵,他渴望着占有与被占有,他渴望与君永不分离。
凌歧的耳尖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
——他想要成为月央的……伴侣。
他的心上人,她知晓一切、她一无所知。
她知晓他全部的喜欢与爱,却不明了这爱的症结,只将爱情模糊为爱本身,但这对凌歧来说天壤之别。
——而凌歧向来有着充足的野心,他不会模糊自己真正的欲求。
来日方长。他对自己说。
来日方长。
她能看出,凌歧在经历着某种明悟与挣扎,他的心绪波动得可爱,随后便果决而平静地稳固下来。
看来是不需要她干预了。
月央甚至抱着一种温柔至极致的宽和。
果然无论是何生灵的幼崽,大概都会有胡思乱想的时候吧。
随后,她便感到揽在身侧的手臂缓缓地、试探般地收紧了,掌心的体温更鲜明地熨烫在后腰,披着银发的脑袋也低了下来。
仿佛抓住了什么一般,银发的少年重又将心绪投入至这个拥抱里。
好啦好啦。
她允准、她纵容、她给予。
月央与凌歧的这个夜晚、这场梦境并不复杂艰涩,有的只是一个拥抱、两处心意,与寻常的陪伴而已。
没大纲写作是这样的,想着灼回家总不会让朋友出去住酒店,结果写到一半把脑的贴贴蝴蝶掉了。
不可以啊不可以(尖叫)
于是单独开出来写一写,本来是只想贴贴的结果写一半感觉被凌歧夺舍了,孩子咋莫名其妙开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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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关于凌歧究竟做没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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