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阮橙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透过纱帘漫了半个房间。
她在被子里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无数条未读通知中,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条来自虞岄的消息。
【Y:今天会有点忙。酒店二楼有早餐,这里最有名的画材店的地址已经发给你了。要是找不到路,给我打电话。】
发送时间是早上七点十二分。
阮橙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才撑着床慢吞吞坐起来,低头打字回复。
【阮橙:收到啦,虞老师先忙,我自己可以的^v^】
消息发出去后,对话框安安静静,没有再跳出新的回复。
阮橙捧着手机等了几秒,确认对面是真的不会再说什么了,这才轻轻“啧”了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
果然。
不过阮橙倒也没觉得有多失落。
毕竟——
阮橙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弯了弯唇角。
人都已经加上了,来日方长,急什么。
理好思绪她立马起身洗漱。昨晚睡得太沉,外套还是皱巴巴地搭在椅背上。阮橙换了件浅色披肩,对着镜子重新扎好头发,又认真涂了层防晒,最后才戴好帽子出了门。
敦煌白天的太阳比她想象中更厉害。
酒店门一推开,干燥明亮的日光便迎面压下来,照得人下意识眯了眯眼。阮橙站在门口适应了几秒,才打开导航,按着虞岄发来的地址去找画材店。
店离酒店不算远,阮橙索性打算一路走过去。
她本来就对颜色敏感,这会儿更觉得敦煌这座城像被人提前调过色——天是透亮的蓝,云薄得像是轻纱;
干净的街道,街边店铺也都带着异域风格。大片温燥黄与褐的墙体,偶尔点缀一点孔雀蓝、石绿和朱砂红。
很快,导航显示就在前面。
店面不算大,玻璃橱窗里摆着成排的颜料、画笔和各类画材,连门把手上都沾着一点经年累月擦不掉的颜料痕迹。
阮橙推门进去,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店里很安静,只有角落的小音箱放着首调子缓慢的民谣。货架排得很满,从矿物颜料到国画颜料、再到画布和纸张,几乎什么都有。空气里浮着一股很熟悉的味道——纸张、木头和颜料混在一起,干燥又令人安心。
顺着货架一排排看过去,很快在最里面找到了自己想找的那几款矿物颜料。
只是颜色拿在手里比对了半天,她还是觉得差了点意思。
“这款的颜色可能不太合适。”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阮橙回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刚挑选的画纸,年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带着种藏不住的热情。
见阮橙看过来,对方也没扭捏,直接走近两步,指了指她手里的颜料。
“这个偏亮一点,上纸会好看,但如果你是想在石板上画,我觉得旁边那款矿物色更合适。”她说着,熟门熟路地从旁边架子上抽出另一盒,“这个青金压得更稳一点,赭石也没那么浮。”
阮橙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她递来的那盒颜料,低头看了眼标签。
还真是她想要的那一款。
“你是…学美术的?”阮橙抬头问。
“嗯。”女生笑起来,露出一点虎牙,“本地师大美术系的。啊对了,你好我叫姜恋。”
阮橙也笑了下。“我叫阮橙。我是绘画专业的,这次毕设是跟敦煌壁画相关的内容,所以想着来这边画一阵子。”
“怪不得。”姜恋眼睛一亮,像是立刻找到了共同话题,“我刚才就看你刚才挑的几款颜料都挺专业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阮橙一边挑颜料,一边认真听姜恋给她讲哪些颜色适合做底、哪些叠上去会更接近壁画的质感。
“你对这里好像很熟。”阮橙拿着一小瓶色粉,偏头看她。
“还行吧。”姜恋说,“这家店还是一个已经毕业的学姐告诉我的,她是舞蹈专业的但对这些东西也很懂。”
阮橙点点头,也没多想。
等从店里出来时,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太阳高高悬在头顶,街边的树影都被晒得发白。姜恋带着她走回主路,准备去前面一家据说很好吃的店里解决午饭。
“对了,你这次来要待多久?”姜恋问。
“还不确定。”阮橙低头看了眼手机,“画完之前,应该都会在这边。”
“那挺好的。”姜恋笑眯眯地说,“正好我这学期课也不多,没事可以带你到处转转。”
阮橙正要接话,余光却忽然扫见前方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越野车。
她脚步微顿。
是她,一样的车牌号。
下一秒,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不出意外地露出那道熟悉的身影。
虞岄今天穿得比昨天更轻便些,衬衫外搭沙色麂皮感短外套。看上去是刚从什么现场赶回来,眉眼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倦意,神情却仍旧是冷静的。
四目相对,阮橙下意识弯了下眼睛,正准备打招呼,却明显感觉到身边的姜恋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那种变化来得很突然。
前一秒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女生,像是被人当头按下了静音键,连脚步都停住了。
阮橙有些意外地偏头看她,“怎么了?”
姜恋抿了下唇,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勉强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没什么。”
可她嘴上说着没什么,身体却已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对面站着什么她避之不及的人。
而虞岄的视线先在阮橙手里的颜料袋上停了停,随后才落到姜恋脸上,目光平静,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已经买好了?”她先问的是阮橙,语气也很淡。
“嗯。”阮橙点点头,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刚买完,准备去吃饭。”
虞岄“嗯”了一声,视线掠过她被太阳晒得有点泛红的脸,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手指轻点了下自己的脸颊,
阮橙一愣,先是捧起自己的脸,随即才反应过来发热得厉害,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头顶,终于想起来,帽子刚才试颜料的时候顺手摘下来,落在店里了。
“啊……”她语气有点委屈,“我戴了帽子的,不过好像落在店里了。”
虞岄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那眼神里明显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意味。像是想再说句什么,余光却忽然落在旁边始终没出声的姜恋身上。
“看上去这么快就交到新朋友了?”
姜恋抱着自己的画纸,脸色不太好看,嘴角抿得很紧。她似乎并不想回应虞岄。
阮橙站在中间,清楚地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微妙又僵硬的气氛。看来是认识,而且姜恋单方面对虞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抵触。
偏偏虞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好像根本不在意她的态度。
“嗯,刚才碰到的,正好也是美术生。”阮橙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赶紧开口缓解气氛。
“那个,”姜恋忽然开口,“我想起来学校那边还有点事,得先回去一趟,对不起。”
阮橙怔了一下:“啊?这么突然?”
“嗯,导员刚发消息催我。”姜恋笑得有点勉强,“今天就先到这儿吧,改天我再带你逛。”
她说完,也不等阮橙细问,匆匆跟她加了微信,几乎是逃似地转身走了。
阮橙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街角,眉梢一点点挑了起来。
……这反应,未免也太奇怪了点。
她收回视线,转头去看身边的人。
虞岄仍旧是一副平静模样,连神色都没变一下,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姜恋离开的方向,随即收回视线。
“挺奇怪的新朋友。”虞岄淡声道,“上车吧,午饭想吃什么?”
阮橙没有立刻接话,大脑光速运转。她没想到虞岄会邀请自己,而且为什么要装作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阮橙眨了眨眼,最终什么都没问,只是若无其事地弯起唇角:“还是虞老师决定吧。”
她一边说,一边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把颜料袋放到身旁。
车门关上的瞬间,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是姜恋发来的消息。
【姜恋:不好意思,刚才走得有点急。】
紧接着,第二条跳了出来。
【姜恋:下周末如果你有空,来这个地方找我吧。】
下面附了一个地址。
阮橙指尖微顿,正要点开看,第三条消息又弹了出来——
【姜恋:还有,离她远一点。】
“……”
她盯着那行字,眼睫轻轻动了动,脸上却没露出什么异样。
离她远一点?
这话来得太突然,也太没头没尾。可偏偏正因为没头没尾,反而让人没法当作一句随口的玩笑。
阮橙安静地把那几条消息看完,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最后什么也没回,只是不动声色地按灭了手机。
前排,虞岄已经发动了车。
引擎声低低响起,黑色越野车平稳地驶离路边。正午的阳光从挡风玻璃外照进来,落在她搭着方向盘的手上,骨节分明,干净利落。
阮橙抬眼,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虞岄的侧脸。那双向来平静的眸中好像有一丝……恐惧?
这是自她来到敦煌以后,第一次看见虞岄那样的神情。
有些事情就像潘多拉魔盒一般,一旦打开,就会有不幸发生。
阮橙深谙这个道理,是把那一点疑问压回心底,面上仍旧装作什么都没察觉的样子,语气自然地换了个话题。
“哦,对了,谢谢虞老师。这家店里面正好有我一直想要的颜色。”她说得坦坦荡荡,像是真的只是在为颜料高兴。
虞岄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只淡淡笑了一下。
阮橙眨了眨眼,顺势又问:“虞老师怎么了,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稍微间隔了一两秒虞岄才重新开口:“帽子落在店里了?”
阮橙有点无奈地给自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刚想吐槽一两句。随后立马调整表情尴尬地笑了下,“……好像是。”
“先去吃饭。”虞岄语气平静,“吃完顺路回来拿。”
阮橙眨了眨眼,乖乖应了声:“好。”
嘴上应得乖,心里却已经迅速把自己哄好了。
——她果然心里还是有我的。明明那么忙,还要带我吃饭。
阮橙抱着颜料袋坐在后座,心情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又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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